追尋花草的線索:看見藝術展中不可見的移動身影
文/歐子綺(國立政治大學創新國際學院副教授)
因為適應不同風土的強韌生命力,植物藉由種子傳播、在異鄉落地生根的意象,往往成為移民遷移經歷的隱喻。但花花草草也不僅僅是隱喻,而是說故事的媒介,更或者是具有能動性的角色。
2025台北雙年展中有多部作品以花草為題,其中兩個室外作品和北美館的空間結合,一個以九層塔作為創作的核心,另一個以音樂和咸豐草花園為主題;室內作品則有花瓶承載著的認同議題。順著近年來人文和社會科學界對於「非人」行動者(non-human agent)的再發現,花草,讓平時不容易見到的移民身影、甚或是他們不可見的邊緣處境,成為可見的。
從具象的層面來說,花草不只是落葉歸根、異地重生等單純的大自然生命力隱喻,可食香草是移民食物裡不可或缺的角色。台灣大小社區、街頭巷尾能夠看到的越南河粉、印尼商店、泰國餐廳,正是「移民跨國主義」(Immigrant Transnationalism)的最佳佐證。 遷移從不是單方向的線性移動,而是來回往復的挫折、適應與創造。在「異地」要能「安身」,少不了食物的慰藉。 透過栽種、烹煮、共食,花草化身為家鄉熟悉美食,更迅速將移民社群串連起來。
啟動記憶的花草
因此,花草,是隱喻,是吃食,更是啟動記憶的線索。這次雙年展的《留下的……盡可能長存》(What Remains… Stay as Long as You Can, 2025),法特瑪・阿布杜哈迪(Fatma Abdulhadi)正是藉由「九層塔」的濃郁香氣,引領移民回鄉。這是一個相對容易錯過的作品,安靜地坐落在北美館一樓東側的室外區域。從室內望向大片玻璃窗外,看到的是顏色近乎一致的綠色盆栽,偶有從高處懸掛的條幅錯落在其中。觀眾必須走到室外區域的玻璃門,才能發現這裡「藏著」一個作品。
我參觀當天是晴朗的暖冬,室外的空氣和溫度怡人,感覺像園丁或工友的大哥迎面走來,讓人感覺置身北美館的室外花園。仔細看看,地上還有水漬。剛剛澆過水的九層塔盆栽,有些卻已經枯萎。「九層塔的氣味引發了她(藝術家)對傳承自母親的家庭儀式的記憶」(導覽手冊,頁70),我蹲下來靠近九層塔的葉子,輕輕的深呼吸,嘗試透過花草啟動氣味與情感的連結。或許這不是在台灣熟悉的九層塔品種,當我靠近的時候沒有感到明顯的香氣。
我想起在園藝課時曾和老師學習,可以用手臂輕輕碰觸香草,或是輕輕搓揉葉片來感染香氣。但這一瞬間,我又擔心是否可以碰觸「展品」,因而作罷。此時,花草不只是移民隱喻、原鄉美食、記憶與情感的觸媒,更是展覽裡的物件。因為自己作為園藝新手的短暫生命經驗,與《留下的……盡可能長存》室外展品互動時,我更好奇九層塔的品種來歷,以及藝術家和館方如何照顧作為展品的物件的「生命」。
但我更想問的是:為什麼移民身份認同的議題,需要花草作為中介?花草讓我們看見什麼?有什麼「不可見」的,透過花草的中介或轉化,反而得以被看見?
移居他鄉的種子
越南藝術家阮英俊(Tuan Mami),在韓國、德國、台灣,都見到了越南移民社群,尤其是女性婚姻移民,異地安身的強韌生命力。他更發現,移民到了哪裡,越南常見的香草,也跟著到了哪裡。這些花花草草跟著他們的主人,或是透過家人的拜訪,一同落地生根。在花園、在陽台、在屋頂,甚至在城市被忽略的畸零地上。花草不問國境邊界歸屬,給它合適的溫度風土水氣,它就長出來。
然而在國境安全和風險管控之下,來自家鄉的種子往往得非法入境異鄉。這個隱而不顯的歷程,啟發了阮英俊從「種子移居他鄉」而生成的創作。他在關渡美術館《越南移民花園-靜默歷程》個展,和台灣的越南社群共創。 《越南移民花園》是展覽的名稱,也是真正的中庭花園,一花一草都來自於越南社群夥伴的貢獻,更有一座小小的種子圖書館,承載著移工、新移民在他鄉的故事。社群夥伴平時輪流照顧花園,節慶時也在花園中聚餐、演奏、歌唱。從共創的歷程來說,花草更是展覽中不可或缺的能動者。
第23屆台新藝術獎入圍作品-《越南移民花園—靜默歷程 : 阮英俊個展》/ TUAN Mami(阮英俊) 藝術家訪談
參觀完阮英俊的展覽後,過去一年,我在學校裡的「移民與全球化」課程,展開新的嘗試。受到阮英俊和《越南移民花園》的啟發,我和學生開啟了種植實驗,2025年的春天,在政大照顧一個迷你的移民花園。過去,我的研究室通常堆積著大量的書籍和學生的作業;因為致敬移民花園計劃,開始堆積著小山一般的種植土、肥料和花盆。我是對於大自然懷抱著滿滿幻想的城市人,總是做著城市花園和農田的美夢。照顧花園的歷程,不只是因為捻花惹草而把手弄髒,更是得學習直面氣候、風土、萬物的脆弱和韌性。
意外的,花草讓我看見,我以為我已經看見的。在移民研究之中,學者傾向使用「無證移民」(undocumented migrant),而不是「非法移民」,在台灣的脈絡則是「失聯移工」。這樣的命名,強調移民在特定社會、國境規範下所被定義的(可能暫時,也可能持續一段時間的)身份狀態。爲什麼以中性的狀態命名很重要?聯合國難民署最為直截了當的解釋:「因為沒有任何一個人類是非法的。」(No Human Being is Illegal.) 人會犯法,但是沒有生命本身是非法的。為了治癒孩子而跨越美墨邊境的母親,成為了「沒有身份的母親」,但她仍舊是一位母親。
每學期,我都在重複關於「非法」和移民的討論。但開始種植之後,花草讓我和學生,都變得柔軟,又或者說,更謙遜了一些。阮英俊透過這些「非法」種子的遷移和生長歷程,進而探問移民的生命本質。「誰」來決定「什麼植物」是「外來的」物種?在某些國家的歷史情境下,殖民者帶來的外來作物,反而是合法的嗎?
花草不言不語,但當我們嘗試與他們的生命力共處,反而讓對於移民議題有不同立場的人,都退讓出了一些心裡的空間。透過花草作為中介,繞道去連結移民的困境,反倒讓課堂上的大家,稍微放下動輒談到法治、正義的立場。
沿著花草的線索出發,或許會發現,在地平線上低吟著的,是移動而不可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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