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們自101工地墜落：享譽國際的台北101大樓，被遺忘的工殤「伙伴碑」故事

本文為《那天, 他們自101工地墜落》（2026，印刻文學）書摘，選文內容由尹雯慧〈除了死亡，我們還留下什麼？〉、侯瀚〈五位工殤者，我們的伙伴〉刪修編撰而成。

文／尹雯慧、侯瀚

台北101大樓是否堅若磐石，耐操實用，對只是經過的路人而言，難以一窺堂奧，至於「美觀」這部分，就更見仁見智。

美不美，很難說，但來此地消費，購買力肯定是有門檻的。

如果想在這裡思索人生的意義，最低消費一杯咖啡加一小塊麵包，要價近兩百台幣。萬丈高樓平地起，台灣的物價亦如是。然而，建造大樓與抬升消費物價指數（CPI）的人們，是分屬不同階層世界的族群。

在首都城市潛伏求生的外地人，若想穩當地立足生根，演化出相應的生存技能只是早晚的事，就像一心一意爬上陸地的兩棲類，為了在新環境活下來，可以將自身完全變態成另一種型態的存在。茫茫眾生相裡，比如此刻的自己，比如更遠之前的二○○二年，參與建造台北101 大樓，卻沒機會歡欣慶祝竣工的現場建築工人林見信與林建成兄弟二人。

一九九八年進行動土儀式的台北101，彼時的名稱還叫做「台北國際金融大樓」，為了台灣政府亞太營運中心政策，應運而生的這個龐大建造計畫，當時動用了超過上萬名的營造工人團隊，其中也包含來自高雄大寮的林見信與林建成。

都市發展進程中，爭相向天空更高處竄長的大樓，也同樣承載著人們對美好未來的想望。儘管以工計酬的勞動環境，讓肩扛家計的工人們沒有太多選擇，沒有上工等於沒有收入，沒有收入等於直接對全家人宣判死刑。這對從南部北漂到台北打拚的兄弟檔很清楚這個道理，對於這份置身在建造摩天高樓的工地，工安環境經常處在「注重是有注重，但是每個工地有每個工地在趕做什麼的，每個包商都不一樣，他就是要把這個工程完成」的不確定狀態下的工作，他們一開始是滿懷夢想前來淘金；留居鄉下的父母的殷殷期待以及沉重房貸，讓林見信與林建成奔往異鄉謀職，毫無猶疑。

抵達世界第一高樓的夢幻工程基地後，兄弟兩人一起在同一個工地勞動，一起在信義區賃屋生活，一起在下工後群聚喝酒、放鬆身心，一起在離地數百公尺的鋼梁上，風吹日曬雨淋，一起在電話中與父母閒聊後，繼續擘畫往後人生的種種……。他們計畫趁年輕體力好的時候，努力攢錢奉養父母；他們想著還清家裡的房貸，再盡可能鼓勵自己的孩子們，攻讀更高的學歷；他們希望有一天台北國際金融大樓完工後，能攜家帶眷一前來參觀旅遊。

夢想使人湧生力量。哪怕當時日薪是新台幣兩千五百至三千元，扣除餐食交通的開銷與其他雜支，實領金額約莫兩千到兩千兩百元左右，哪怕每天清晨四點就要起床工作到晚上八九點，熬夜加班連續上工十幾個小時是生活日常，哪怕逢年過節，為了省錢而犧牲返鄉與父母家人團聚的時間……。對於林見信與林建成而言，在艱難人生中，隱忍苦痛並且持續勞作，是換得幸福的唯一選擇，而尚未完工的台北國際金融大樓，那個只能以想像力抵達的頂點，彷彿閃耀著明天會更好的幻覺。

誰都沒有意料到，這個綺麗的夢，會在半途便攔腰折斷，轟然下墜。

二○○二年三月三十一日下午兩點五十二分，台灣花蓮外海發生了規模六點八的強震，在地震斷層帶上的島嶼，劇烈震盪。台北盆地因為地形的場址效應，而出現嚴重災情；城市西區的承德路，一棟公寓大樓倒塌，造成八人受困，東區信義路上，當時已經建造到五十六樓的台北國際金融大樓，因二百多公尺的建築結構體晃動，導致置放在頂樓，正在吊運數噸重量鋼筋的兩支塔吊機具，無法承受一倍角度搖擺所產生的壓力，東、西兩側塔吊的人字臂螺絲因而鬆脫斷裂，隨後直接掉落地面。

依照中央氣象局的地震震度分類標準，地震震度是依照最大加速度來劃分。Gal是加速度的單位，1 Gal代表每秒有秒速一公分速度變化量。震度一級時，最大地動加速度在0.8 到2.5 Gal之間，是「當人靜止的時候可感覺到微小搖晃」。到震度六級時，最大地動加速度在250 到400 Gal之間，這時已經會出現「站立困難，汽車也難以駕駛，較重的家具翻倒，門窗扭曲變形，可能有部分建築物受損，屋外可能出現噴沙、噴泥的現象」。

三三一地震當下，台北國際金融大樓旁的信義國小測得地表加速度為193 Gal，落在五級強震的級距。但由於當時正在進行大樓鋼構安裝及假固定等作業，東西兩側固定式起重機的基座「於四十六樓夾梁於五十一樓，高出五十一樓三十二公尺」，且因樓高五十一樓的地震力約為地面的六倍，等於事發時，東西兩側的塔吊機具承受著難以想像的誇張壓力；結構上最弱的塔節螺栓處因此撐不住，應聲斷裂。

目睹死亡從眼前走過，只是短短數秒的事。

那天正值施工期間，兩百名工人在大樓內趕工，沒有任何徵兆，難以預防的地震猛然來襲時，所有人只能憑藉本能逃離現場。有人掉了鞋子，有人奮力緊抓身旁的梁柱，避免被震落，有人不假思索，從二十四樓拔足狂奔往下跑到地面，只花了五分鐘……。

三三一大地震，奪走了五位工人的生命，二十一人受傷。五位死者分別為陳又禎、陳信陽、陳錦水、孫同英，還有林建成，他們有的正值壯年，有的還是學生，有的才剛當上爸爸，有的孩子已在服役，如今遭逢不幸，不僅家人悲慟萬分，家庭經濟也頓時陷入困境。

強震發生時，二十九歲的陳又禎、三十一歲陳信陽是兩座塔吊的操作手，隨機具與人字臂從高樓頂落下，當場死亡。陳又禎的大哥陳思勳聞訊立即奔赴現場、釐清死亡原因，不可置信地問道：「為何全台那麼多具塔吊，掉落的卻是這兩具？」彼時，陳又禎的妻子懷孕三個月，腹中孩子成為遺腹子，當警方要將遺體送往殯儀館相驗時，陳父紅著眼睛，大嘆生命無常，造化弄人，難過得說：「沒看到人，就不去作筆錄！」

「孫子才滿月，為什麼會這樣？」陳信陽是家中長子，全家生計都靠他一人工作支撐，陳信陽的太太最近才生下小孩，陳父傷心地說，小孩才滿月，卻已見不到父親，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傷痛，常人無法體會。

四十五歲的陳錦水在五十樓的工地焊接鋼骨，因劇烈搖晃，遭南側起重機配重塊掉落砸壞的構件擊中，摔落至四十八樓的安全網上，身受重傷，醫護人員將其抬下送至醫院，頭部重傷，顱內出血，已呈休克，經過搶救仍傷重不治。彼時，他的妻子住院，大兒子尚在服役，其他孩子仍在就學中。

就讀台灣科技大學夜間部的學生孫同英，地震時在信義路工務所辦公，被掉落的南側起重機配重塊砸中，當場死亡。孫同英才剛過二十五歲生日，他的遺體當日移到第二殯儀館後，哥哥、妹妹、女友及父親友人等到場布置靈堂，各個泣不成聲。孫爸爸說，孫同英非常孝順又好學，喜歡讀書，又不想給家人負擔，退伍後半工半讀，在工地擔任水電技工賺錢，沒想到就此與家人天人永隔。

二十四歲的林建成懸吊在五十六樓，他身上的繩索扣連在副柱的安全母索上，正「以安全帶綑綁吊在半空中做大樓副柱的工程」。林見信和弟弟是同一組工作人員，「他負責裝料，弟弟負責安裝」。失控的人字臂旋即擊往林建成所在的方向，身上的安全帶原本應是緊急救命的保障，瞬間卻成為掙脫不了的死亡桎梏，他與被擊落的大樓副柱一同墜地。事後到警局採訪的文字記者描述當時林見信的神情：「至於親眼目睹胞弟慘死的林姓工人，則是一語不發，整個下午均紅著眼眶地坐在警局內，場面令人哀淒。」

這個驚天動地的墜落，砸毀了地面的建物圓頂、停放在松智路上的數輛轎車，以及包含林建成在內，五位工人寶貴的生命，與五個勞工家庭的依靠與冀望。

餘震使得大樓不斷有磚石雜物從空中飛落，先前掉落的重型機具在地面揚起層層塵灰；這些金屬巨獸從澳洲進口來台灣，成為營造工地的生力軍，然而澳洲，並非是以防禦震災知名的國度。台北市總共出動兩百五十二人救災，現場嘈雜聲不斷：警車、消防車、救護車、驚惶未定的工人、拿著手機報平安的移工、趕赴現場的媒體、圍觀的路人與觀光客，所有人都籠罩在這場災難的迷霧裡，感受著哀傷、哭嚎、驚詫、憤怒、悲痛、茫然與不解。

事發當下，台北國際金融大樓表示，這次是「臨時性結構」發生問題，主結構並沒有損害，沒有實際影響至台北國際金融大樓的後續興建工程。後經台北市政府勞檢單位介入檢查，停工數個月後，才順利復工。在職災理賠的協商過程中，位於新竹科學園區的智邦公司捐贈林建成家屬三十萬、其他四名罹難家屬二十萬。

林建成等人墜落那一年，因工殤事故而短暫停工的台北國際金融中心，在七月十八日，正式更名為「台北101」。隔年七月，台北101 舉行了辦公大樓上梁典禮，包含當時的總統陳水扁，以及台北市長馬英九皆受邀出席該盛會，現場冠蓋雲集。同年十月，完成塔尖定位儀式，市長馬英九在媒體注視下，宣布台北101 成為全世界最高的建築物；這份「世界第一」的「榮耀」，維持了五年多的時間。

二○○七年，台北101 大樓前的南側廣場，矗立起七座彩色琉璃紀念碑，命名為「伙伴碑」。伙伴碑將所有參與高樓建設的勞心勞力者的名字併列，且特別紀念三三一地震五名工殤者林建成、孫同英、陳又禎、陳信陽、陳錦水，以及隨後因大樓電梯作業感電辭世的工人張達權。

至今，台北101 已然成為重要的城市地標，觀光客、行人、逛街的人多在商場與辦公大樓間的戶外裝置藝術前拍照。其中，占地最廣、由七塊巨型七彩琉璃牆所組成的「伙伴碑」，最引人注目，招來大嬸團在碑前集體比讚入鏡，或是年輕情侶在七彩牆前甜蜜自拍，交錯明亮的彩光總成為觀光焦點。

偶爾有人佇足在第一面琉璃牆前，一一辨識那些亡者的姓名，卻對他們一無所知，缺乏書面資料的佐證，只能茫然地離去。

三三一工殤事件雖是重大新聞，但相關亡者家屬的後續報導卻非常少，各家媒體所登載亡者資料甚至多有落差、誤植。時隔二十年，藉由顧玉玲老師在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開授的非虛構寫作課「事件．遭逢．再現」，協同十餘名修課的研究生、旁聽生，耗時年餘，分頭追索、查訪五名工殤亡者的家屬，進行口述歷史的深度訪談，重新校對工殤者個人資料、家庭背景、職種與工作內容，留下五個勞動家庭的故事，填補台灣社會對於三三一工殤事件的遺忘與缺漏。

書寫也是立碑紀念，撫慰生者，致敬亡者。

《那天, 他們自101工地墜落》

作者：尹雯慧/ 侯瀚/ 劉庭妤/ 曾達元/ 洪世容/ 蔣介雅/ 徐慧安/ 陳旻詢/ 吳佳駿/ 張瑄庭/ 周育弘/ 周穎欣/ 郭容/ 黃婕瑛/ 等

出版社：印刻文學

出版日期：2026/01/20

內容簡介：2002年3月31日，一場規模6.8的強震，因盆地放大效應，讓施工中的台北101大樓塔吊機具應聲斷裂，有工人親眼目睹手足從高空墜落，有死者才剛當上父親、或是工讀學生，或正值壯年……震動、凝視、墜落，短短數秒，毀壞卻綿延不止。砸毀的不只是地面的建築圓頂、數輛轎車，還包括了寶貴的生命與勞工家庭的依靠與寄望。這些人的人生原本還有更多可能，卻永遠停留在那天。事發後，七塊巨型七彩琉璃牆所組成的「伙伴碑」是這起事件的印記；作為台灣人引以為傲的摩天大樓、曾經坐擁世界第一高樓的台北101，二十年來依舊耀眼醒目，但是這裡卻是罹難家屬永遠的傷痕記號。書寫是立碑紀念，撫慰生者，致敬亡者。以非虛構的文學敘事，「再現」二十年前的事件現場、工殤亡者的生命故事及家屬現況，為個別創傷留下集體的公共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