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牛圖像演變(上):印度「犀客」克拉拉的歐洲大旅遊
假如你生活在1747年的德意志萊比錫(Leipzig),很有可能會聽到街坊鄰居正在熱烈討論一隻正在公開展示、名為「犀牛」的異國奇獸,並從他手中看到一張帶有廣告性質的有趣版畫。
這張版畫約有三分之一的版面用來展示一隻犀牛的模樣:牠的頭朝向畫面右邊,眼神看向遠方,嘴巴微微張開,右側身體直接朝向觀眾。這張圖像沒有太多附加元素,背景處僅有以簡單線條勾勒出的石礫、山丘,以及類似棕櫚樹的植物,顯然是希望觀者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犀牛身上。
另外三分之二的版面,熱烈介紹犀牛是個什麼樣的生物,這是一段融合真實與想像、科學與宗教的奇特內容。
版畫開頭提到,許多人認為犀牛就是聖經中的巨獸貝西摩斯(Behemoth),這隻犀牛迄今為止八歲,壽命可達百歲;犀與大象是彼此間的天敵,會用尖角攻擊後者的腹部;犀牛擁有如同盔甲般的厚重皮膚、四肢壯碩、短而粗重;身體具有神奇的治療能力(這裡指的是犀牛角),能使人從重病中治癒。
當你帶著從這張版畫得到的印象前往現場,經過漫長的排隊人潮後,確實可以見到一隻活生生的犀牛。你當然無法確認牠就是巨獸貝西摩斯,也不清楚牠如何與大象打鬥,更無法驗證是否真能活到上百歲;但牠確實如同文案上的形容,是一隻身軀龐大、長相怪異的珍奇動物。
這隻犀牛並未在此久留,數天後便離開萊比錫,前往下一個大城市。在接下來數年,你還是有許多機會持續看到關於這隻犀牛的廣告傳單或紀念性版畫。其主要畫面往往仍是一隻犀牛側身站立,頂多是頭朝左或朝右的差別,顯然不同版畫家皆採用了相同原型。
背景元素會是比較明顯的差異,尤其是較為精細的銅版畫會採用更寫實風格,或是加上一些別具異國色彩的元素,例如兩個明顯是非洲風格打扮的獵人,觀看一隻犀牛和大象相互打鬥的場景,下面再附上拉丁文、德文、法文和英文,簡單介紹這隻犀牛是在1741年抵達荷蘭萊登(Leiden),當時年約3歲。
如果你的資金充裕,還有許多以這隻犀牛為主角的紀念章、陶瓷像等精品可供收藏。這隻犀牛帶來的熱潮還會延續十多年之久。
來自印度的克拉拉
人們口中的這隻犀牛,名叫克拉拉(Clara),牠是近代歐洲史上第一隻動物明星,所到之處無不引起熱潮,更廣受各地統治者的熱烈歡迎。牠的故事見證了一段由大航海時代、動物學研究,以及藝術圖像發展交織而成的歷史時空。
克拉拉是一隻原產於南亞次大陸的印度犀牛。牠大約出生於1739年,在數個月大時獵人射殺了牠的母親,隨後成為一位荷蘭東印度公司職員的寵物。
因為自幼與人親密接觸,克拉拉是一頭相當溫馴、非常習慣人類的犀牛,可隨意進出房屋內外,與賓客一同進餐。但隨著年紀增長,體型也不斷變大,原本的主人也無法繼續飼養克拉拉,遂轉手給一位東印度公司的船長范德梅爾(Douwe Jansz Mout van der Meer)。不久後,范德梅爾將克拉拉帶到船上,就此開啟牠的歐洲大旅遊之旅。
克拉拉在海上航行數月後, 於1741年順利抵達荷蘭的大港萊登。范德梅爾不惜重本將克拉拉帶到歐洲,當然不是為了單純的飼養樂趣,他頗具眼光地認為,如果能親自展演這頭犀牛必定能獲取龐大受益。
畢竟當代歐洲關於犀牛的資訊與奇聞,相當程度上都還是仰賴古典文獻,縱使真的在印度捕到這個物種,還要冒著巨大風險海運到歐洲。因此。如果能在歐洲親眼看到活體犀牛,無疑是個巨大賣點。
范德梅爾順利帶著克拉拉抵達歐洲後,並未著急地開始展演之旅。在接下來近五年間,克拉拉一直停留在萊登。一方面是讓牠能漸漸適應歐洲氣候,另一方面,范德梅爾也要好好規劃接下來的行程,尤其是打造一個能運送犀牛的交通工具與車廂。這麼做是為了避免過度損耗克拉拉的體力與健康,同樣重要的是,刻意掩蔽才能增加神秘感。
1746年,克拉拉終於離開萊登,前往神聖羅馬帝國各地。牠先是往東途經漢諾威、柏林、法蘭克福等地後,再往南邁向維也納,接著再往西巡遊於日耳曼南部的各大城市,如雷根斯堡、紐倫堡、奧古斯堡。克拉拉隨後在1748年,順著河道進入瑞士地區的巴塞爾和伯恩等地,再沿著萊茵河河運,於1748年的夏秋之際回到萊登。
范德梅爾在此之前雖然只是東印度公司的一位船長,但他顯然有著非凡的商業頭腦。他在這兩年的旅途中,為了營造觀賞熱度,沿途不斷製造、發送和販賣各種版畫或紀念章,讓參觀者選購後向他人炫耀,一步步擴大關於克拉拉的新聞熱度;一開頭提到的圖像內容,就是在此背景下的產物。
范德梅爾在這些宣傳品中使用的文字,刻意從多個角度激發觀者買票進場的好奇心。例如引用聖經傳說,或是強調與大象之間的惡劣關係,便是針對熟讀聖經、或是研究動物學的知識分子。詳細介紹其獨特外觀,對絕大多數人而言,無疑是個相當具娛樂性的獵奇展演。
范德梅爾還會添加一些視覺符號,從當代刻板印象強調克拉拉的異國感,像是會在畫面中放入非洲獵人,或是雇請皮膚特別黝黑的人(當代人理解的非洲)在門口招呼來客;非洲的確也有犀牛,但克拉拉來自印度,顯然在觀者眼中,重點不在於非洲或亞洲的區別,而在於牠是個異於歐洲的外來者。
克拉拉的參觀者可不是只有一般普羅大眾,各地統治家族也無不熱烈期待牠的到來。當時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后及奧地利統治者瑪麗亞.特蕾莎瑪(Maria Theresia),便高調地帶著家族成員前往參觀。在領地內能出現一隻異國奇獸別具意義,因為根據古羅馬帝國時代遺留的統治意象,只有最強大、富有的統治者,才有能力引進、掌控這些動物。
當然,克拉拉是范德梅爾的所有物,雖帶有不切實際的虛妄成分,但在克拉拉抵達的當下,特蕾莎瑪的統治力量仿佛也能投射到遙遠異國。
當時的特蕾莎瑪正在辛苦維持哈布斯堡家族勢力及神聖羅馬帝國皇位,克拉拉的到來無疑是個再好不過的政治宣傳。她顯然對此相當滿意,賜予了范德梅爾貴族頭銜。不過從動物圖像史的角度來看,克拉拉的維也納之旅,重要性遠不及於在德勒斯登帶來的後續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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