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牛圖像演變(下):從描繪錯誤走向真實,有哪些犀牛參與其中?
1747年,一隻來自南亞次大陸的印度犀牛克拉拉(Clara)和主人范德梅爾抵達德勒斯登,是近代歐洲史上第一隻動物明星,有關克拉拉的消息也開始四處傳遍。當時統治這座城市的薩克森選帝候(Kurfürstentum Sachsen),在領地內的另一座城市邁森創建了規模龐大的瓷器製造工廠,生產出為數不少的動物瓷像,其中包括了犀牛。
以時間序來看,在18世紀中葉的當下,歐洲的海外探險與殖民活動已持續近300年之久,因此毫不令人意外的,克拉拉並非第一隻抵達歐洲的犀牛。
早在1515年,就有有一隻名為甘達(Ganda)的印度犀牛抵達葡萄牙里斯本。牠的出現也在當年掀起巨大熱潮,不久後被當作葡萄牙國王送給教宗的外交賀禮,搭上前往羅馬的船隻。但甘達不幸在途中遭遇海難,結束牠在歐洲的短暫旅途。
不過甘達的影響力並未因為在路途死亡而消失,抵達歐洲後,隨即有人以文字和圖像紀錄牠的樣貌。當時在紐倫堡的藝術家杜勒(Albrecht Dürer),就靠著他人紀錄再加上自己的一點想像,繪製出即便到今日仍非常著名的犀牛版畫。
這幅犀牛版畫無疑是杜勒在版畫藝術領域的代表作,然而,雖然它有著無與倫比的精緻細節,卻也有著顯而易見的錯誤描繪。例如過度尖銳的皮膚皺褶不符合實情,甚至有研究者認為,杜勒當年真的曾到城裡的鐵匠鋪考察過盔甲形式後, 再運用到這張版畫上。
「長在背上的尖角」更是違反犀牛的生理特徵,凸顯杜勒在製作版畫時,實際上未能親眼觀察的條件限制。
因為杜勒的版畫,甘達的(錯誤)形象繼續在歐洲各地遊歷。例如在麥地奇家族的卡斯特洛別墅(Villa di Castello),有一個聚集各種動物雕像的岩窟噴泉,裡頭的犀牛背上就長有尖角。
除此之外,17世紀的藝術圖冊、18世紀中葉一個盤子收藏上的犀牛圖像,甚至是16世紀中葉的學術論著《動物史》中的補充圖片,都可以看出直接性的影響。就連邁森製瓷廠在18世紀上半葉之前生產的犀牛瓷像也是如此。直到克拉拉到來後才逐漸扭轉一切。
邁森製瓷廠的藝術家趁著克拉拉在德勒斯登停留期間,抓緊時間近距離觀察、描繪克拉拉的外表特徵,並將研究結果立即運用在隨後製造的犀牛瓷像上。
新版本的犀牛圖像不僅修正了背上多餘的尖角,也調整過往過於尖銳的皮膚皺褶,使之顯得更加自然。不只是受克拉拉影響的瓷像,當時發行的諸多紀念性物品,一步步扭轉過去三百年來,杜勒無意間促成的錯誤描繪,使歐洲更加了解犀牛的真實樣貌。
參與啟蒙的克拉拉
范德梅爾又與克拉拉在萊登休息數個月後再次踏上旅程,在1748年底,他們朝向凡爾賽和巴黎方向前進。毫不令人外地,克拉拉又再此引起熱烈關注,就連法國國王路易十五(Louis XV)都動心想買下克拉拉。在這群觀看人潮中,或許就包括了編寫《百科全書》( Encyclopédie)的狄德羅(Denis Diderot),以及《自然史》(Histoire Naturelle)的作者布豐(Georges-Louis Leclerc, Comte de Buffon)。
這兩部作品是啟蒙時代的重要創作,象徵了歐洲文化不斷探索世界,並試圖統整、歸納一切的嘗試;具有如此野心的著作,自然也收錄了與犀牛相關的內容。
《百科全書》與《自然史》抱著實證觀察的精神,討論犀牛的特徵與習性,在他們的論述內容中,也能見到動物學上的進展。如今,我們非常清楚知道世界上的犀牛可以進一步劃分成不同種類,例如克拉拉屬於印度犀牛,非洲則有非洲犀牛,兩者最大差異在於,前者僅有一根角,而後者會有兩根角。
在16世紀時,歐洲人還未能深入非洲、確認非洲犀牛的存在與特徵,當他們見到傳說中的(印度)犀牛竟然只有一根角時其實大感困惑,因為古羅馬時代的古典文獻中,(非洲)犀牛形象有兩根角(古羅馬時代的犀牛多半來自非洲)。
17世紀初,英國作家托普塞爾(Edward Topsell)的《四足動物史》主張:犀牛當然有兩根角,但一根在鼻子上,另一根在背上,就如同書中附錄的圖像所見。想當然耳,杜勒的犀牛圖像完全誤導了《四足動物史》的論點。
針對這個議題,布豐在《自然史》中指出:「有些犀牛只有一根角,而有些則有兩根角;但這種差異是否恆常存在,是否取決於非洲或印度的氣候,抑或能否據此劃分為兩個獨立的物種,則尚不確定。」縱然還存有許多未解之謎,但這些論述已比過去正確許多。
事實上,在克拉拉抵達歐洲的前兩年,也有另一隻印度犀牛抵達倫敦,雖然不久後死去,但也曾短暫引起騷動。考量到這層歷史背景,《百科全書》與《自然史》的文字介紹不太可能全然依靠觀察克拉拉而來,但他們收錄的插圖,毫無疑問地主要依賴克拉拉。
或許是為了滿足國王喜好,法國王室御用畫家烏德里(Jean-Baptiste Oudry)在1749年繪製了一幅幾乎跟實體一樣大的克拉拉全身像油畫。與克拉拉相關的其他視覺圖像相比,這幅油畫是最精緻寫實的平面作品,我們可以看到略泛紅光的皮膚,明亮的眼珠略帶血絲,以及曾經誤導杜勒的厚重皮膚皺褶。
背景處也不再放置能帶來錯誤想像的異國元素,僅有單純的自然風景,專注展示一頭印度犀牛的模樣。《百科全書》與《自然史》收錄的犀牛圖像就是以該畫為原型。
離開巴黎後,克拉拉一路往南抵達馬賽港,經由海路在那布勒斯上岸,並在1750年的大禧年期間抵達羅馬,原本要由甘達帶來的動物奇景,最後由克拉拉代為實現。克拉拉接著又經海路繞過義大利南部,在1751年於威尼斯展出,隨後才又回到萊登。至此為止,克拉拉經歷了長達約五年的歐洲大旅遊,活動範圍遠超越同時代的絕大多數歐洲人。
克拉拉和范德梅爾回到萊登後休息了好一陣子,後續足跡因為史料限制,不如數年前清楚,可能曾經短暫前往丹麥、波蘭等地,但可以非常確認的是,克拉拉在1758年猝死於倫敦。
克拉拉的死因不明,當時牠年約19歲,以犀牛約30歲到40歲的平均壽命來看,並不算是特別長壽的歲數;但不可否認的是,克拉拉是當時代在歐洲存活最久的犀牛,從這點來看,范德梅爾應該是用盡他所能地照顧克拉拉。
很可惜的是,克拉拉的遺骸最後也下落不明。范德梅爾不太可能將牠帶回萊登,或許在英國當地交給了一位想解剖犀牛的研究者。至於范德梅爾,也就此淡出歷史紀錄,可能最後回到萊登,用著過去十年賺取的龐大收益過活。
拉拉不是近代歐洲史上的第一隻犀牛,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隻。1770年,有另一隻犀牛抵達法國,並徒步前往凡爾賽的奇獸園,以弘揚法國國勢;這隻犀牛一直存活到法國大革命的爆發。但當時代,唯有克拉拉既適應了歐洲的環境,又能克服惡劣的交通環境、遊歷大半個歐洲。
即便大多數人無法親眼見到克拉拉,大量的版畫、金屬紀念章、瓷製雕像,甚至是他人的口述筆談,都在持續擴散克拉拉的形象,甚至跨越時空的限制,流傳至今。
如果沒有克拉拉,犀牛依舊是個極少數人才有機會接觸到的神秘異國動物,牠作為近代歐洲的第一個動物明星,帶來了難以說盡的影響力與教育性。也因為克拉拉,我們能具體看到,近代歐洲在動物學領域的進展,與歐洲的殖民貿易活動密不可分;觀看人類對待動物的態度,有助於我們更加理解人類的歷史。
根據現存史料可知,克拉拉是一頭相當溫馴的犀牛,可供許多人類近距離觀察,而牠一生中最親近的人類,毫無疑問的就是范德梅爾。「一人一犀」在長達17年的時光中輾轉於歐洲各地,忍受眾人的喧囂、接受貴族的款待,在市集與慶典中成為要角。雖然范德梅爾曾僱用幫手,但他絕對是最瞭解克拉拉的那個人。
18世紀的英國學者郭德史密斯(Oliver Goldsmith)曾在《地球史》(A History of the Earth)一書中,轉述了一段他人親眼見證、有關克拉拉與人類互動時的場景:「我常常見牠在舔飼養者的臉,而他們都對這個舉動感到愉快。」
范德梅爾在照顧克拉拉時,是否曾培養出現代意義上面對「寵物」的關懷呢?我們永遠無法得知這個問題的答案。但從上段記述可以合理推想,在范德梅爾心中,克拉拉始終是那隻他在印度見到的親人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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