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鐵幕內的伊朗：國家資訊網路NIN如何織成社會牢籠？

2025年底伊朗各地街頭出現示威人潮，起因是食品價格高漲、通貨膨脹驚人等經濟因素，伊朗神學政權一開始試圖安撫抗議者，但隨著流亡王儲巴勒維（Reza Pahlavi）鼓動群眾、抗議活動愈演愈烈，局勢也轉為血腥鎮壓。同時，伊朗當局於2026年1月8日切斷了全國的網路、電話線路等通訊管道，讓伊朗再度與世隔絕。

從那時開始，8千多萬名伊朗民眾生活在資訊真空之中，只能透過官方管道獲取新聞，包括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控制的塔斯尼姆通訊社（Tasnim）和具官方背景的法斯通訊社（Fars）。此外，目前伊朗約只有1%的網路連線處於線上狀態，但這些內容多為對內外宣傳、批判美國的最高領袖哈米尼X帳號等。

伊朗政府封鎖資訊的道理很簡單，因為一旦讓民眾見到大量的血腥鎮壓影音，恐會激起更多的反抗，也會留下證據引發國際社會的關注，給伊朗政權帶來更大的政治和外交壓力。到本文刊登前夕，伊朗斷網天數已經超過2週，打破先前紀錄，且為了繼續壓制民眾，網路也沒有解禁跡象。

編按：伊朗的網路流量在1月21日一度恢復正常，但到了1月22日降到只剩3成，23日起又回到趨近於零的狀態，故現階段仍無法斷定伊朗斷網問題已經解除。

伊朗強化網路監管的發展

想了解專制政權如何控制網路、以及如何透過斷網續命，伊朗是一個絕佳的觀察對象。時間回到20年前的2005年，當時保守派民粹主義者艾哈邁迪內賈德（Mahmoud Ahmadinejad）當選總統後，伊朗加強了網路審查制度，要求所有部落客與網站登記註冊，禁止在個人部落格等網路空間發政治文，並強制要求網路服務供應商（ISP）配合過濾政治內容，有數百萬個以上的網站因此遭到伊朗政權封鎖。

2009年，艾哈邁迪內賈德再度當選總統，但遭反對者指控選舉舞弊。示威者紛紛走上街頭、利用Twitter、Facebook等社群平台組織抗議並傳達政權暴行，稱為綠色運動（Green Movement）或Twitter革命。伊朗當局隨後實施網路監管措施，像是根據特定關鍵字封鎖IP流量、限制網路速度，並永久封鎖Twitter等平台。

同年（2009）伊朗議會通過《電腦犯罪法》，搭配《伊斯蘭刑法》、《國安法》等，構成一張管制資訊的大網。只要是被當局認定內容違反伊斯蘭教義、危害公共安全、影響伊朗議會選舉或和總統選舉相關，都會遭到限制並進入司法程序。作為應對，伊朗民眾大量使用虛擬私人網路（VPN）和代理伺服器試圖繞過網路審查。

根據調查，有高達8成以上的伊朗網路使用者依賴VPN存取被封鎖的國際平台，最常使用的平台包括Instagram（活躍用戶約3100萬）、Telegram（頻道、群組數量居全球前3）和WhatsApp。

值得注意的是，伊朗神學政權技術性封鎖VPN的同時，又默許某些特定人士或團體販售官方許可的VPN來營利。據估計，伊朗VPN市場的規模超過10億美元，形成了特殊的官民共生體制。

伊朗的NIN國家資訊網路

伊朗綠色運動之後不久，納坦茲核設施在2010年遭到震網（Stuxnet）病毒攻擊，據稱有數百台核離心機被摧毀，促使伊朗發展自身的網路攻擊能力。伊朗為了抵抗網路帶來的國內、外威脅，終於在2013年建立了國家資訊網路（National Information Network, NIN）。NIN的功能類似於實體隔離網路，能夠減緩或阻止分散式阻斷服務（DDoS）攻擊等對伊朗網路的影響。

除了隔離來自境外的網路攻擊之外，NIN也有宗教意義。在神學政權看來，網路充斥褻瀆神明、違反國家安全和汙染青少年心靈的言論，因此需要一個封閉式的道德網路空間，限制伊朗人民獲取超出神學政權核准的資訊，以維護構成伊朗民族基礎的伊斯蘭敘事，進而穩固統治。

同時，NIN也有經濟目標，像是在NIN網路下發展國內銀行和金融交易基礎設施，以及扶持本土平台以取代國際平台。如號稱Google替代品的Parsijooh、Yooz等搜尋引擎就是一例，但這兩者目前已處於停用或非活躍狀態；作為Telegram替代品的Souroush，用戶數超過3500萬，YouTube替代品的Aparat月活躍用戶也超過6000萬等。

此外，伊朗網路分為國內流量（domestic traffic）和國際流量（international traffic）兩種。伊朗人民在NIN上瀏覽或使用網路服務時，就是以國內流量方式計費，付出的行動網路或寬頻費用更低。這是神學政權為了推廣本土平台、減少對國際平台的依賴而採取的經濟誘因策略，同時也可加強對資訊的控制。

民眾抗爭與網路封鎖

伊朗國內資訊生態系統的發展大大增強了政府的審查能力，這種做法明顯是效法中國、俄國等，利用本土平台的方式嚴控網路與社會。2013年之後，伊朗不僅封鎖西方社群軟體與影音平台，如微信（2018年短暫解封）、Tango、Viber、WhatsApp（2024年短暫解封）等行動裝置的應用程式也被禁止，理由大概多為構成國家安全威脅、這些平台是外國間諜工具等。

2017年年底，伊朗人民為抗議經濟政策與神學政權對數位空間的控制，全國各地爆發示威，伊朗再度實施局部斷網與限流，並封鎖Telegram、Instagram等平台。特別是Telegram有強大群組、加密等功能，適合組織群眾抗議，當時估計有4千萬伊朗人使用Telegram分享訊息和影片，自然成為首禁目標。

2019年11月，神學政權宣布大幅提高燃料價格，抗議活動爆發。伊朗當局為壓制示威，於11月16日起實施全國性斷網，下令所有ISP切斷國際連線，僅保留NIN維持有限運作。當時的封鎖持續近一周（至11月21日至23日逐步恢復），全國各地陷入數位孤立，抗議者無法分享現場影片、組織行動或向國際求援，導致街頭抗議在斷網期間幾近沉默。

這次行動標誌伊朗政權網路控制策略的重大轉變：從過去的被動審查（passive filtering，如封鎖特定網站或APP）升級為主動數位隔離（active digital isolation），即所謂的拔網線（Kill Switch）策略。 此後，這種完全切斷全球網路的手段成為伊朗政府應對大規模抗議的標準模板。

2022年9月，伊朗庫德斯坦省女性阿米尼在道德警察拘留期間死亡，再度引發各地的抗議活動。神學政權旋即祭出更嚴厲的數位戒嚴措施，像是在每日下午4點到凌晨12點的抗議高峰時段，採取週期性斷訊（Daily Blackouts）、切斷手機網路，針對年輕一代的移動端直播與即時通訊進行精確打擊等。

此時最後一個主流社群平台Instagram，也被神學政權視為是抗議者被用來傳播反政府內容、記錄警察暴力，並助長全國抗議的平台，遭當局下令永久禁止在伊朗境內使用。抗議者除了使用VPN繼續連結國際網路之外，也開始有人不畏當局查緝、走私星鏈（Starlink）終端進入伊朗，雖然數量極少，但衛星連線成為抗爭者最後的希望。

然而，伊朗當局在同（2022）年10月宣布，任何銷售或使用非法虛擬私人網路（VPN）的人都可能面臨罰款或監禁。甚至到了2024年2月，當局全面禁止民眾使用未經授權的虛擬專用網路（VPN），同時伊朗政府試圖建立「合法的」VPN，僅供銀行、政府機構和特定企業使用。這也代表VPN在伊朗逐漸失去效用，伊朗人民更難連結世界。

當網路封鎖成打壓利器

綜上所述不難明白，無論是應對經濟、女權各種抗議行動，伊朗神學政權往往以斷網配合血腥鎮壓來打壓民眾。斷網不僅能瓦解抗議者之間的聯繫與組織能力，更能系統性地掩蓋真相，阻斷警察與軍方暴力執法的影像與證據流向國際社會。這導致國家暴力長期處於有罪不罰（impunity）的狀態，安全部隊更肆無忌憚，進而加深人民的怨恨與不信任，形成惡性循環。

伊朗經過20年的反覆測試，當局已經發展出一套相當成熟的網路鎮壓模式，NIN無疑是伊朗當局最強大的管制工具之一。儘管伊朗自2013年以來，為了對付民眾抗議實施斷網造成龐大經濟損失，但NIN仍能維持國家金融、銀行與關鍵國內服務的運作，從而整合願意配合政府的勢力，並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斷網對經濟的全面衝擊。

神學政權不惜付出國家經濟崩潰與抗議者生命代價，持續以這種數位隔離手段維繫神權統治的生存。這一策略在2026年更達到新的極端程度：全國性斷網持續時間創下紀錄，並朝向永久數位隔離的方向推進。

編按：接著閱讀〈當上網也是一種霹靂力矩：伊朗如何築起「軍營式網路」全面斷網〉看伊朗政府這次如何讓伊朗網路社群徹底與世界脫鉤，以及伊朗網友嘗試哪些手段試圖突破封鎖。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