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球治百病:作弊而來的首座世界冠軍,休士頓太空人隊如何走上自毀?
▌本文為《贏球治百病:數據分析如何毀了棒球文化,搞出美國大聯盟史上最大弊案!》(八旗,2025)書摘
我拖著蹣跚的步伐,走在由校舍改建為住所的長長樓梯上,在波士頓的低溫下抽著一根又一根的菸。我應該把時間拿去做更有意義的事,但我必須要逃離現實。當時是二○一九年二月,我剛被開除。我的記者生涯前途迷茫,銀行帳戶餘額一天天減少,體重卻直線飆升,我每天都懷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完成我人生中最重大的一篇報導。
幾個月前,也就是二○一八年十月,我還是波士頓紅襪隊(Boston Red Sox)的隨隊記者。當時正值美聯冠軍賽,紅襪恰巧對上我之前專職報導的球隊:衛冕冠軍休士頓太空人隊(Houston Astros),他們在二○一七年才剛拿下隊史首座世界大賽冠軍。
我坐在太空人主場附近的飯店房間裡,和有第一手消息的線人聊著。這些消息可不是來自外界的揣測,而是來自那些參與其中的人,是真真切切的內幕消息。我得知太空人靠著架設在中外野的攝影機,將敵隊捕手的配球暗號放大,並回傳到休息室旁的電視螢幕,使得坐在一旁的球員能夠看清楚影像,然後無恥地拿球棒和其他東西敲擊垃圾桶,把他們蒐集來的資訊傳達給場上的隊友。
如此一來,打者便能占據優勢,因為他們可以預判投手要投速球還是變化球。這種借助科技來竊取暗號的行徑,已經明顯違反運動道德。更何況這不只是單一球員的劣行,而是整隊集體作弊來獲得世界大賽冠軍,全世界都被他們蒙在鼓裡。
我整個被嚇傻了。老實講,這是一則超級勁爆的新聞,是很多記者都夢寐以求、甚至還不敢報導的大新聞。我打從一開始就相信我手上擁有的消息正確無誤,但如果要拼湊出完整的故事,我勢必得拿到更多證據。
一位太空人消息來源提醒我,應該要仔細看看這件弊案的來龍去脈。這個建議在事後看來非常有道理,但同時也有點像在為他們脫罪和轉移焦點。無論如何,我想要親自了解這整起事件的前因後果,並且把它寫進我的報導中。
二○一八年在美粒果球場(Minute Maid Park),紅襪和太空人在某場季後賽進行賽前打擊練習時,太空人的總管傑夫.盧諾(Jeff Luhnow)站在主隊休息區的台階上,他就像是球隊的設計師。在他即將離開之際,我試圖引起他的注意。「你不會有任何發現的。」盧諾的防禦心非常重,而且也表明不願跟我交談。他快速地消失在我眼前,一路走下休息區,直直進入球員通道。
說起來格外諷刺,因為我才剛得知那裡正是他們作弊的地方。後來,太空人在休士頓被紅襪淘汰。當晚,我在燈光昏暗、空無一人的球場上錄製我的電視宣傳。太空人的休息區在一壘側,離我不遠。我步入球員通道,走過一條短而寬敞的走廊,那是通往球員更衣室的走道,我想親眼瞧瞧他們上個賽季作弊的現場。垃圾桶就在我的右手靠牆處,還有幾條電線掛在一旁,代表那裡曾經擺放過電視,這個場景和我聽聞的完全一樣。我拍了幾張照片,希望某天能刊登在我的報導上。
紅襪則挺進世界大賽,對手是洛杉磯道奇隊(Los Angeles Dodgers)。我在道奇球場約見了兩位大聯盟高層,我想知道聯盟在防範各隊使用電子設備偷暗號方面,做了什麼努力。我告訴他們,我有不少理由懷疑太空人曾在去年利用電子設備來竊取暗號。
「這是太空人內部自己說的。」我直接打斷他。
「你是說太空人有自己人承認他們這麼做過?」另一位驚訝地回道。
是的,沒錯。
「他們真的承認嗎?我不能談論這些,但我的意思是,你有你的消息,我們也有我們的消息,我們只能做到這樣。你說的事究竟有沒有發生,就聯盟而言我們完全沒聽說,我也對我們的應對措施很有信心。」
我很好奇聯盟會如何處理這起事件,他們也只告訴我最後要交由聯盟主席曼佛瑞(Rob Manfred)發落。我只是把我所知道的告訴聯盟,並不打算要干預調查結果。相反地,我很相信隨著聯盟愈深入調查太空人的作弊事件,我就能愈快一窺事情的全貌。
這是我在二○一八年和聯盟高層進行的幾次簡短談話之一,主要談論我當時已知的情況。世界大賽結束後,另一位聯盟高層跟我說:「你大可告訴你的消息來源,如果他們願意,他們應該要來跟聯盟主席聊聊,我們絕對洗耳恭聽。但問題是,沒人來找我們啊。」當然,事情根本不會發展成那樣,因為沒有一個記者會出賣自己的消息來源給聯盟。我很清楚聯盟根本無心處理。
賽季結束後,我還不打算要將事件公諸於世,原因是這些消息來源都是不具名的,也沒有白紙黑字寫下來。如果我的報導全是基於匿名爆料,那我還得要有更多證據來佐證,而且要找到作弊的汙點證人更是難上加難,不過我還是沒有放棄。此外,我也想過大家會怎麼看待我的報導,畢竟我現在人不在休士頓服務了,寫的都是太空人敵隊的新聞,會不會有人相信也是個問題。根據我過往的經驗,太空人對媒體的控制欲很強,他們必定會想盡辦法來抹黑我和我的報導。
從二○一三年底到二○一六年,也就是我擔任太空人記者的期間,他們是支充滿爭議的球隊。我還在《休士頓紀事報》(Houston Chronicle)服務時,曾針對太空人的管理文化和決策制定提出了質疑,且該報導獲得了報社的支持。《休士頓紀事報》是當地唯一會在客場報導球隊消息,且不隸屬於太空人球團的媒體。太空人也曾對我施壓,球團老闆和首席發言人在二○一五年與報社的編輯開會,試圖將我逐出隨隊記者的行列,單純只因他們討厭我的報導。好在令人欣慰的是,編輯都很挺我。
現在,事實就是如此,即便過了幾年,我也不會只因為害怕被拒絕就放棄報導太空人的作弊行為。但還有另一個大問題,就是我並不覺得我當時的公司有能力為我的報導背書。我那時服務於全國廣播公司的波士頓體育部門(NBC Sports Boston),對於要承擔如此重大的調查而言,它不是一間有骨氣和人力的新聞台。他們主要的工作是轉播波士頓塞爾提克隊(Boston Celtics)的籃球比賽,以及回覆廣播電台運動談話節目的內容。
於是我選了保守一點的做法,其實也是我唯一可以做的:繼續報導下去。我在二○一八年十一月寫了篇關於利用電子設備偷暗號的文章,當初懷疑公司不會支持我的猜想很快就應驗了。隔年二月,我毫無預警地被炒魷魚,但或許我早該料到了。
被解雇後,日子彷彿慢了下來。我在波士頓的廣播電台兼職,負責在賽後和叩應來電的球迷閒聊。後來,現已隸屬於《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的運動網站《運動員》(The Athletic)找上了我。肯.羅森索(Ken Rosenthal)成為我的新同事,他是全世界最厲害的棒球記者,他會在福斯(FOX)的全國轉播中(包含世界大賽),為了慈善團體而繫上領結,那是他的招牌。在這個新東家,我們將會一同完成我對太空人的報導。
《贏球治百病》講述了當公司利益成為多數企業領導者所信奉與追求的唯一價值時,會發生什麼事,以及當球隊深信無論他們造成多大的混亂,都能靠著世界大賽冠軍來洗白一切時,會有什麼後果。
太空人就是一場實驗。如同其舊主場有安隆公司(Enron)冠名贊助,太空人帶著創新精神,在競爭中脫穎而出。二○一一年,擁有極強商業手腕、且身兼多家公司老闆的大富豪吉姆.克蘭(Jim Crane)買下太空人,並任命前麥肯錫顧問公司(McKinsey & Company)的盧諾為總管。他們嚴守紀律和耐性,並擁抱當時還不被廣泛接受的數據分析。種種作為無不在宣示太空人將登上通往成功的飛船,準備一飛沖天。
過去這十幾年,不論是太空人或是整個球界都面臨劇烈變動,但太空人的轉型在變革管理上卻欠缺縝密的計畫。他們所追求的本質就是盤算著如何讓球隊維持好成績,這可以說是合情合理。然而,在實踐的過程中,他們缺乏贏得人心的能力,有時甚至到了全然漠視的地步。太空人深信為了做出改變,造成傷感與痛苦是必然的。
當我於二○一四年報導太空人在職棒的聲譽時,盧諾是這樣告訴我的:「大家的認知會隨著我們贏球而改變。當我們拿下分區冠軍時,那些唱衰我們的人全會改為支持,這就是現實。你覺得如果當時奧克蘭運動家隊(Oakland Athletics)沒有成功會怎樣,有多少人會討厭魔球思維?就是因為他們靠著創意和創新不斷成功,所以才成為受人稱頌的英雄。」太空人在奮發向上這方面並沒有錯,但問題在於他們並未意識到自己野心太大。
太空人在各方面一步步地走向深淵,甚至無視路上出現的警訊和危險,最終自食惡果。當全世界發現他們的所作所為後,二○一七年的冠軍已不足以洗刷罪名,太空人成了眾矢之的。
我們將在書中仔細檢視盧諾的生涯,以及他和老闆克蘭如何打造出這支太空人球團,還會看到他們如何步上勝利的顛峰,最後卻悲劇式地跌落萬劫不復的深谷。藉由這些故事,我想探討兩個核心概念。
第一,所有球員和球迷都渴望、也應該要渴望的是奪下世界大賽冠軍後噴灑香檳的慶祝時刻。自古以來,運動比賽最簡單又粗暴的宗旨就是:「拿下勝利,名留青史」。大家都想主宰比賽,獲取榮耀。
當《魔球》(Moneyball)一書於二○○三年出版後,更加速推動棒球界對於創新思維的信仰。如此成功的典範散發著強大的吸引力,以至於那些野心勃勃的球隊高層(還有一心想成名的作家),無不群起效尤。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我們似乎也很難責怪人們急於追求成功的心態。
本書不是要批評數據分析,或嘲諷它的實踐者,而是要凸顯在球隊重建的陣痛期中,那些多數人所忽略的問題。我們該怎麼看待手段和方法,而不是只在乎結果?那些跟比賽最有關聯的人,像是球迷和球員本身,或是像球探、教練和後勤人員等領著一般薪資的一般職員,他們所受到的衝擊和影響為何?當然,改變也有黑暗的一面,而且媒體往往只揭露一部分。那些看似對球隊好的事情,像是在戰績上擺爛和簽下便宜的球員,實則是幫老闆省錢的好藉口。
第二個問題和前者並存,我想探討堪稱近代棒球史上最大醜聞案的偷暗號事件,是如何發展的?這起作弊案在事發多年後還引發不少譏笑和餘波,究竟當初是怎麼走到這步的呢?
偷暗號事件最終導致盧諾和太空人的垮台,但一路上卻是因為球團管理階層和大聯盟高層放任不管,事情才會愈發不可收拾。如果仔細檢視太空人在事件爆發前幾年的管理和經營模式,其實不難看出他們正一步步走入深淵。
早在二○一四年,我就在《休士頓紀事報》發表〈激進手段使太空人邊緣化〉(Radical Methods Paint Astros as ‘Outcast’)一文,首度明確揭示一些職棒人士對於太空人管理模式的擔憂。兩年後,我在知名網站《棒球指南》(Baseball Prospectus)上寫的文章更有先見之明:
雖然太空人迄今沒有違反任何一條規定,但他們技巧性地操縱和影響勞資協議裡的選秀方法,卻成了運動管理課程的教材。作為受大眾信任的大型企業,大聯盟球隊該如何有道德地經營?就算沒有道德上的疑慮,大聯盟的規則在哪方面會被投機取巧者鑽漏洞?精打細算和違規操作的界線又在哪裡?
該文刊載於太空人靠著偷暗號拿到冠軍的前一年,而文章的結尾是個預示:「太空人時而成功的操作是遊走在規則的灰色地帶,這並非史無前例……我們可以確定規則不是由他們所訂,但他們可能會讓我們重新審視這些規則。」
當盧諾搭上贏球的順風車時,人們會理所當然地覺得他的策略很成功;當他被炒魷魚時,人們自然而然又會鄙視他所做的一切,覺得那都是靠作弊得來的。事實上,真相遠比我們所見的還要複雜。
往後,棒球將不再光鮮亮麗、充滿傳奇色彩,而是一場由絕頂聰明和成功的人士在玩的遊戲,冷酷無情、數據掛帥、一切以商業為導向,這場遊戲時而充滿歡笑,但多數時間令人瘋狂。這就是休閒娛樂走向企業化的後果。
《贏球治百病:數據分析如何毀了棒球文化,搞出美國大聯盟史上最大弊案!》
作者:伊凡.德雷里克(Evan Drellich)
譯者:顏佑丞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25/03/05
內容簡介:在上世紀末到本世紀初之間,休士頓太空人隊曾有一段輝煌的時期;也是在本世紀初,簡樸打球的奧克蘭運動家隊帶起一波「魔球」思維,向老闆、管理層、制服組證明球隊能做到「花得少、做得好、又贏得多」,自此各隊開始以商業法則打造只重視成本效益的贏球機器,從每筆交易、每位球員和職員身上榨取所有價值。太空人隊也在這波變革中上了車,而且還是開得最快的那隊。不到幾年,出身麥肯錫顧問公司及資深Fantasy Baseball玩家的前太空人總管盧諾,改造了太空人隊的體質,成功在2015年重返季後賽行列,甚至在2017年迎來隊史首座世界大賽冠軍。但盧諾在改造太空人的同時,也孕育出犯下棒球史上最大作弊案的球隊文化,讓太空人成為MLB史上最讓人討厭的反派球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