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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匠的搞笑背影:北野武《淺草小子》的江戶男兒武勇傳

2022/02/08 蔡亦竹

左為北野武本人,右為大泉洋飾演的北野武恩師——深見千三郎。《淺草小子》是北野武的...
左為北野武本人,右為大泉洋飾演的北野武恩師——深見千三郎。《淺草小子》是北野武的自傳式小說,先前已兩次被拍成連續劇,後來NETFLIX推出獨家電影版。 圖/《淺草小子》電影劇照

「最近大家都看韓劇,日劇早就過氣了啦」——對,所以你更要看最近的《淺草小子》

《淺草小子》原本是日本搞笑巨匠北野武以自己「下積み」(困苦無法出頭天)的年輕窮困修行歲月為主題創作的歌曲,後來又以這個名字寫成了自傳式的小說而且兩次被拍成連續劇。數十年後,《淺草小子》這次拍成了NETFLIX的獨家電影,劇情當然是北野武從淺草脫衣舞劇場法蘭西座崛起到成為搞笑巨星的奮鬥記。但是這部電影可不是什麼《北野武大爆笑》或是像《AV帝王》那樣的異色奇作,這部描寫搞笑巨匠的電影,意外的是部賺人熱淚的感動作品。

北野武之所以會紅,在於他被視為「天才」的獨特思考和才華,與其出身草莾的庶民氣質完全結合於一身。所謂的庶民氣質指的可不是什麼山村田野的阿北鄉土形象,而是東京老街地帶自江戶時代累積至今的下町「江戸っ子」灑落風格。而北野武帶著這種破滅式的毒舌搞笑美學,完全是繼承了他的老師深見千三郎這位被稱為「傳說中的淺草師匠」真傳。

北野武紅遍日本、甚至成為「世界的KITANO」,但是這位北野武口中他作為藝人「一生都跟不上」的老師,卻是晚景淒涼地孤獨意外身亡。一直要到北野武寫出了自傳式的《淺草小子》之後,大眾才認識了這位一生埋沒在東京下町的孤高天才。

《淺草小子》這次拍成了NETFLIX的獨家電影,劇情是北野武從淺草脫衣舞劇場法蘭...
《淺草小子》這次拍成了NETFLIX的獨家電影,劇情是北野武從淺草脫衣舞劇場法蘭西座崛起、一路到成為搞笑巨星的奮鬥記。由柳樂優彌飾演青年時代的北野武,大泉洋飾演北野武的恩師深見千三郎。 圖/《淺草小子》電影劇照

大家都知道,日本重視手作的民族性創造了偉大的職人文化。而江戶更是職人們發揮所長的百萬人口大都會。德川幕府的實質首都江戶因為在當地居住了大量的武士,也讓它在以農為主的「三百年太平」江戶時代裡成為了少見的消費型城市,許多職人和在故鄉無法繼承家產的農家次男、三男等為了滿足武士們的生活需求而移居到這裡討生活,讓江戶很早就具有了現代都市的人口組成雛型。

這些勞工們很多都是「一人飽全家飽」的羅漢腳,再加上在身分制度下比武士低一等的心理反動,所以武士道教導武士們要重視名譽勝過金錢,後江戸っ子們為了顯視自己其實不輸給武士的表現方式,就是「宵越しの銭は持たない」(賺來的錢不留到隔天)這種重視帥氣勝過儲蓄的獨特哲學。但就跟我們口中的「台北人」其實有很多出身於中南部一樣,所謂「江戸っ子」也大多如上述是從日本各地方聚集來的。越是來自於鄉下的人,到了江戶就越想洗掉自己的土味而越強調自己「江戸っ子」的一面。

北野武的師匠、淺草的傳奇藝人深見千三郎正是如此。北野武是在東京土生土長的「江戸っ子」,結果他學得所有搞笑精華的精神兼專業導師,是個北海道出身的「鄉下人」。這位鄉下人在少年時期上京依靠當藝伎的姐姐,在幾經流轉修練之後回到東京的演藝盛地淺草,成為著名的喜劇藝人,在劇場「法蘭西座」的脫衣舞空檔間表演喜劇,其間不少受其薰陶的藝人上了電視之後都爆紅,而讓深見擁有「傳說的師匠」美名。

孕育許多日本笑匠的劇場「淺草法蘭西座」。 圖/維基共享
孕育許多日本笑匠的劇場「淺草法蘭西座」。 圖/維基共享

深見千三郎在日常生活就穿著講究,深怕失掉身為藝人的風格,有黑社會來囉嗦也從不退縮...
深見千三郎在日常生活就穿著講究,深怕失掉身為藝人的風格,有黑社會來囉嗦也從不退縮,而且也把自己的工作當成是一種「職人藝」。 圖/《淺草小子》劇照

這位從年輕就投身藝界的鄉下人,比真正東京人更講究「江戸っ子」的帥氣,在日常生活就穿著講究深怕失掉身為藝人的風格,有黑社會來囉嗦也從不退縮,而且也把自己的工作當成是一種職人藝,平常就要求北野武等弟子們在生活中也要注意把握時機互相吐槽,因為「平常逗不了人笑的藝人上台就不可能有趣」。

北野武就在這個嘴巴很賤個性又差、但是對弟子又照顧有加,如同嚴父的師匠培養下,在貧窮的淺草修業生活中學會了搞笑和踢踏舞等技藝,然後一個東京人從鄉下人老師身上學會了江戶っ子帥氣的「粹」風格。深見留給北野武最重要的教訓是這樣的:

「藝人不是讓人笑的,而是要逗人家笑!」

這句話就可以看出深見的自傲和堅持。藝人搞笑是要有主體、有意識地讓觀眾開心,而不是裝瘋賣傻讓人家覺得可笑就好了。淺草培養出了無數後來在電視上大紅大紫的藝人,這是時代的潮流。而時代的潮流也開始侵蝕淺草這個過去東京庶民追求娛樂表演的聖地,電視的普及讓劇場的客人越來越少。就連劇場裡的表演也開始有了新風潮,大家開始厭煩有人物設定的短劇表演,而開始流行由兩人組進行的時事或搞笑漫談——

也就是所謂的「漫才」。

「藝人不是讓人笑的,而是要逗人家笑!」這句話就可以看出深見的自傲和堅持。 圖/《...
「藝人不是讓人笑的,而是要逗人家笑!」這句話就可以看出深見的自傲和堅持。 圖/《淺草小子》劇照

北野武下定決心要離開他的老師,和朋友共組漫才搭擋「2 BEAT」。左為當時的北野...
北野武下定決心要離開他的老師,和朋友共組漫才搭擋「2 BEAT」。左為當時的北野武、右為搭檔兼子二郎。 圖/Twitter

就連脫衣舞都被嫌尺度不夠開放、而慢慢客人只剩小貓兩三隻,「傳說的淺草藝人」深見的經營也越來越困難,北野武也終於下定決心要離開一直很照顧他的老師,和朋友共組漫才搭擋「2 BEAT」到外面去看能不能闖出一片天。

「漫才根本就是兩個人在鬼扯而已,這樣好意思向客人收錢?!」

深見當然不認同北野武的想法,說如果北野武堅持要去的話就要把他破門趕出去。但一直以來都被師匠「愛的霸凌」的北野武,這時卻鼓起勇氣回了話:

「那我就要在這裡等死嗎?!在這裡客人再怎麼爆笑是有什麼鬼用!!」

深見有點嚇了一跳,問北野武「你什麼時候可以說出這種還蠻好笑的話了」。北野武這時候兩眼泛淚,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笑著抬頭望向培養自己至今的師匠說:

「因為我受到師匠的鍛鍊啊」

就這樣,北野武離開了法蘭西座、離開了淺草,走向另一條辛苦的藝能立志之路。如果看過北野武一連串的著書,就可以知道搞笑藝人光鮮亮麗的背後,其實是許多辛酸、和無數失敗者挑戰失敗後的屍骨堆積起來的浮華世界。「2 BEAT」的北野搭檔兼子二郎,在大紅之前是靠劇場裡的性轉換「舞孃」在接濟,北野在被趕出法蘭西座無處可住,而躲進兼子與其「女友」住處三人同擠一室裡,每天晚上北野都得忍受兩位原來的屋主在自己身邊的「肉彈戰」。

「那我就要在這裡等死嗎?!在這裡客人再怎麼爆笑是有什麼鬼用!!」北野武離開了法蘭...
「那我就要在這裡等死嗎?!在這裡客人再怎麼爆笑是有什麼鬼用!!」北野武離開了法蘭西座、離開了淺草,走向另一條辛苦的藝能立志之路。 圖/《淺草小子》劇照

圖為2017年2 BEAT 二人組在舞台重逢,左為兼子二郎、右為北野武。如果看過...
圖為2017年2 BEAT 二人組在舞台重逢,左為兼子二郎、右為北野武。如果看過北野武一連串的著書,就可以知道搞笑藝人光鮮亮麗的背後,其實是許多辛酸、和無數失敗者挑戰失敗後的屍骨堆積起來的浮華世界。 圖/Twitter

而北野在和兼子組團前的另一個搭擋,更是受不了生活的壓力而直接進了精神病院。北野武就是這樣過著巡迴各地什麼奇怪的場都要去,然後每天都有可能被羞辱或是底下客人忙著和小姐說話沒人鳥台上在講什麼,有時候更慘的是台下根本就只有一兩個客人。不知幾次北野武都想放棄回到法蘭西座,但是已經被破門的他也只有咬著牙撐下去,期待自己有一天能冒出頭來。

北野武的2 BEAT紅了。

在淺草經歷過的舞台背後殘酷浮世光景,讓北野武的漫才好笑中帶著一種自虐、有時還用地獄梗嘲笑時事、甚至是觀眾。在當時短暫爆紅的漫才熱潮中,北野武因為這種不怕攻擊、甚至有點不怕死的藝風得以脫穎而出。終於,一開始風格過激到被認為「絕對不可能上得了電視」的北野武,和搭擋一起拿到了該年電視台主辦的漫才大賽首獎。狂喜的同時,北野武想到的是傳授所有絕活給自己的師匠。

拿著獎金的北野武,坐上計程車往淺草去。到了熟悉的公寓,他遇到的是已經不再登台、在弟子開的化粧品工廠糊口的師匠。多年沒見,師匠看到這個已經被他破門的徒弟沒有多說什麼。北野武也安靜地把裝著獎金的信封拿給師匠。

「這是什麼」

「零用錢」

「你是在神氣什麼,哪有徒弟在拿零用錢給師父的」

「那你還收」

「要不要去喝酒?」

「好」

就這樣,兩人又一起前往過去北野武落魄時代師徒們常去的居酒屋。客人們圍著已經成名的北野武,還有偉大卻因為沒上電視而不為人知的師匠,大家一起談笑、談著過去、談著法蘭西座盛況時的種種往事。離開之際,北野武搭上了計程車。師匠掏出了一萬塊交給北野武。

「喂,你用這個付車錢」

「師匠這錢我給你的吧?」

「囉嗦。下次再回來把剩下的錢還我」

「…好」

其實這種師徒之間明明互相欣賞、互相關心卻又說不出口,但在舉手投足之間真情流露的男人間感情,才是《淺草小子》這部片的真正精髓。北野武破門之後,連黑道都沒在怕的高傲深見提著酒一個個去拜訪其他劇場,拜託要給北野武機會演出。而過去討厭漫才到只要電視出現相關節目就叫人轉台的師匠,在北野武上電視之後卻從不放過自己徒弟們出場的節目。

北野武的2 BEAT紅了。在淺草經歷過的舞台背後殘酷浮世光景,讓北野武的漫才好笑...
北野武的2 BEAT紅了。在淺草經歷過的舞台背後殘酷浮世光景,讓北野武的漫才好笑中帶著一種自虐、有時還用地獄梗嘲笑時事、甚至是觀眾。 圖/《淺草小子》劇照

過去討厭漫才到只要電視出現相關節目就叫人轉台的師匠,在北野武上電視之後,卻從不放...
過去討厭漫才到只要電視出現相關節目就叫人轉台的師匠,在北野武上電視之後,卻從不放過自己徒弟們出場的節目。 圖/《淺草小子》劇照

深見從沒向北野武說過這些事,而北野武也在成功之後默默地回到淺草,兩人久違重逢之後一起喝酒,據當時身邊他人的敘述,其氣氛「就像真正的父子一樣」,而曾經見識過深見演出的老一輩觀眾們,也常說北野武「就像師匠的拷貝版一樣」。

喪偶也失去舞台的師匠,只剩下弟子的出人頭地成為他最後的得意之事。獨居又常喝醉酒的深見,某天因為抽煙睡著而引起火災,孤單地燒死在簡陋的居處。北野武在悼念自己的恩師時是這麼說的:

「師匠你幹嘛這麼急?死了就會有人燒你了幹嘛自己燒啊?不過聽說火葬場因為你自己先燒一半了所以算我們半價就好,真的賺到了。」

這對師徒為我們示範了地獄梗的正確用法。尖酸刻薄的背後,必須承載著自己的辛酸和眼淚。就像這些淺草藝人嘴巴壞的背後,其實藏著無限的關懷和對命運的感嘆一般。不只一個日本搞笑藝人說過——藝人除了讓人覺得有趣之外,會讓人家覺得藝人「很帥」這件事——就是從北野武開始的。而北野武的這個特質,完全來自他向師匠深見學習到的藝人哲學。這些帥氣男子的時代過去了,現在如果是用這種動不動就罵人的教育方式只會帶來反效果,就連NETFLIX要拍《淺草小子》的故事,劇組全員都得參加防止霸凌講習。

師匠深見被時代淘汰,而後北野武搭著時代的風潮起飛。現在北野武有時也會被稱為「老害」,但這群藝人傳承下來的就是不要為了時代的流行而改變自己,如果會成功,那是天意。如果失敗了,那也只是命運。最重要的,是永遠堅持專注自己的技藝、永遠注重人與人的情誼。就像被時代淘汰的深見師匠,或是過去風靡一時但最近有點被壓著打的日本影劇一樣,或許最重要的不是戰戰競競地去揣摩時代的流行和喜好,而是堅持自己覺得重要的東西。時間久了,或許這些優點終有被世間看到的一天吧。

更重要的是這樣真的很帥。

師匠深見被時代淘汰,而後北野武搭著時代的風潮起飛。現在北野武有時也會被稱為「老害...
師匠深見被時代淘汰,而後北野武搭著時代的風潮起飛。現在北野武有時也會被稱為「老害」,但這群藝人傳承下來的就是不要為了時代的流行而改變自己,如果會成功,那是天意。圖為《淺草小子》電影中安排的北野武重回淺草場景。 圖/《淺草小子》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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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筑波大學歷史人類學博士,實踐大學日文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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