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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搖滾下地獄?日本「FUJI ROCK」防疫經濟的生存掙扎

2021/09/02 微小奇蹟

「2021的FUJI ROCK,去是地獄,不去也是地獄...」國際知名的FUJI...
「2021的FUJI ROCK,去是地獄,不去也是地獄...」國際知名的FUJI ROCK,今年卻是史上最飽受批評的一年。圖為今年2021FUJI ROCK演出的millennium parade。 圖/millennium parade

「2021的FUJI ROCK,去是地獄,不去也是地獄...」日本規模最大的音樂祭「FUJI ROCK FESTIVAL 富士搖滾音樂祭」舉世聞名,是眾多音樂人的夢想舞台,也是無數樂迷一生一定要朝聖一次的聖地。去年FUJI ROCK因新冠肺炎疫情而宣布延期至今年8月20至22日,雖然仍在疫情當中,但 3 天也吸引約 3.5 萬人共度音樂盛會。

FUJI ROCK 今年開放線上轉播的舞台比歷年都多,台灣也有許多歌迷藉此遠端參加,在家體驗音樂祭的氣氛。只不過,不少不會日文的台灣觀眾在這次轉播中多少也困惑著:

「為什麼藝人表情感覺很沈重?甚至有人在台上講到哭?」

其實今年的 FUJI ROCK,是史上最飽受批評的一年。而這三天登場的藝人,都是經過無數心理掙扎後,才站上舞台表演的;而日本的觀眾則是邊看邊罵,或者邊看邊護航。無法遏止的爭論從網路延燒,也有民眾質疑「FUJI ROCK該不該拿政府的1.5億補助」,國會議員、大臣都為此議題發言。經產省大臣梶山弘志認為,音樂祭既然有遵守防疫規定,拿補助金無可厚非;另一方面因為注重環保的FUJI ROCK使用再生能源,環境省也是FUJI ROCK的後援單位之一,環境大臣小泉進次郎在事後批評在有感染擴大的風險下不應支持,意見的拉扯也就演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2021年FUJI ROCK登場的藝人,都是經過無數心理掙扎後,才站上舞台表演的...
2021年FUJI ROCK登場的藝人,都是經過無數心理掙扎後,才站上舞台表演的;而日本的觀眾則是邊看邊罵,或者邊看邊護航。圖為過去舉辦的FUJI ROCK,非2021年現場。 圖/FUJI ROCK 官方網站

事實上,奧運結束後,東京從七月初每日數百人確診新冠肺炎飆升到每日五千人左右,而且以感染力強的 Delta 病毒株為主,醫療資源已經相當緊繃。緊急事態宣言一延再延,日本政府也呼籲民眾不要在連休期間回老家或旅遊。

而 FUJI ROCK 正是日本在東京奧運結束之後最大的活動,讓各地民眾移動前往新瀉參加數萬人的活動,顯然與防疫手段完全違背。FUJI ROCK 本來是日本觀眾年齡層最高、偏向中高年齡層的音樂祭,但現在外國藝人無法前來日本,讓今年的登場名單與往年大相逕庭,充滿年輕人喜歡的日本藝人。也因為日本社會充滿「都是年輕人愛到處玩、不守規矩,才會讓疫情擴散」的偏見,民眾擔心今年因年齡層下降,會讓疫情一發不可收拾。

主辦單位 SMASH 與參加藝人在開演前後都受到排山倒海的猛烈抨擊,導致藝人甚至在決定登場或辭退演出時都必須沈痛地發表聲明。

那麼,FUJI ROCK 為什麼不乾脆取消就好呢?

「那麼,FUJI ROCK 為什麼不乾脆取消就好呢?」 圖/作者攝影提供
「那麼,FUJI ROCK 為什麼不乾脆取消就好呢?」 圖/作者攝影提供

▌音樂祭不只是「演唱會」,更是當地重要的經濟文化活動

日本的音樂祭不是只是聚眾嗨一下的歡樂派對,背後與整個產業與地方經濟有相當深厚的連結。FUJI ROCK 在新瀉湯澤町舉辦二十多年,從一開始當地民眾因擔憂「搖滾音樂祭感覺就是在嗑藥跟喝酒鬧事!」而戒心重重,在每年合作、逐年建立信任感後,現在成為當地居民每年最期待攜手同心促成的盛事,其中花費的時間心力無法言喻。湯澤町觀光商工課就曾指出這種兩難:

「雖然有人質疑為什麼要在這時舉辦聚集人的活動呢?但同時也有人表示沒有這個音樂祭就會餓死。」

湯澤町是個以觀光為生的小鎮,音樂祭每年對當地帶來的經濟效益可不是只有三天而已,甚至可以長達數月,長遠來看還能帶來人口移入。光主辦事前準備的人力物力食宿,就有一個多月以上的地方收入與工作機會。而音樂祭前後觀眾的交通食宿觀光消費,可遠遠高於音樂祭活動本身的收益。2019年 FUJI ROCK 就為當地帶來 233 億日圓的經濟效益,今年則預估約為 117 億日圓。

也因此當地居民其實是非常強力支持舉辦 FUJI ROCK ,甚至醫療人員也表示:「雖然非常擔憂醫療緊繃狀態,但想到這兩年地方經濟的困難,還是願意相信、支持主辦與地方政府最後是否舉辦的決定。」

主辦與地方政府不斷溝通討論,也為民眾詳細說明防疫措施。而為了讓前來的觀光客安心,湯澤町也積極跟新瀉縣政府爭取疫苗,務求在舉辦前讓所有相關人員都打完疫苗,到舉辦前全町疫苗接種率高達第一劑8成/第二劑近7成(日本全國平均5成/4成),甚至連近鄰的南魚沼市也都積極配合集團接種。

湯澤町是個以觀光為生的小鎮,音樂祭每年對當地帶來的經濟效益可不是只有三天而已,甚...
湯澤町是個以觀光為生的小鎮,音樂祭每年對當地帶來的經濟效益可不是只有三天而已,甚至可以長達數月,長遠來看還能帶來人口移入。 圖/FUJI ROCK 官方網站

「雖然有人質疑為什麼要在這時舉辦聚集人的活動呢?但同時也有人表示沒有這個音樂祭就...
「雖然有人質疑為什麼要在這時舉辦聚集人的活動呢?但同時也有人表示沒有這個音樂祭就會餓死。」 圖/作者攝影提供

▌主辦的挑戰:守護音樂圈與安全防疫如何兩全?

日本政府有針對大型展演活動設立防疫對策指南,包括列有會場人數限制、消毒量體溫、全員戴口罩、保持社交距離、禁止在演唱會中發聲合唱尖叫、禁止噴彩帶或藝人丟東西下舞台等有可能會造成觀眾移動而密集的行為⋯⋯等詳細防疫規定。理論上只要按照所列措施實行 ,就能合法舉辦演唱會、音樂祭等活動。但實際上以日本的疫情發展,要達到零確診幾乎是不可能的,世界各地的主辦都是以降低感染風險而努力。

FUJI ROCK訂定的防疫對策則比指南更加嚴格。首先,放棄了音樂祭的最大的收益來源之一:酒。不僅是場內不賣酒,也禁止攜帶酒,連附近的飯店都配合不提供酒類,甚至整個苗場地區晚上八點後就不販售酒。

接著觀眾人數也降到降至比指南50%還嚴格的40%以下,並寄給所有需要的觀眾抗原快篩組。雖然在當時的購票規範中沒有列入條款而無法強制觀眾使用快篩組,也不能破壞醫療隱私規定陰性才能入場,快篩也有偽陰性偽陽性問題,但仍希望藉此提供觀眾判斷是否要前來的參考,如果陽性的話希望觀眾做進一步檢查,如果決定不來也可以退費。

而多達數千人的所有藝人團隊全都實施PCR檢查,通過才能前來會場。實際上也有許多藝人團隊因為事前檢查陽性而取消演出。

FUJI ROCK訂定的防疫對策則比指南更加嚴格。首先,放棄了音樂祭的最大的收益...
FUJI ROCK訂定的防疫對策則比指南更加嚴格。首先,放棄了音樂祭的最大的收益來源之一:酒。不僅是場內不賣酒,也禁止攜帶酒,連附近的飯店都配合不提供酒類,甚至整個苗場地區晚上八點後就不販售酒。 圖/FUJI ROCK

理論上只要按照所列措施實行 ,就能合法舉辦演唱會、音樂祭等活動。 圖/©️Bri...
理論上只要按照所列措施實行 ,就能合法舉辦演唱會、音樂祭等活動。 圖/©️Brian Chen

舞台設置與時間表更是經過精心設計,透過樂團的不同時間段安排將觀眾分流。現場在藝人換場的時候都會再三廣播重申防疫規定,也有專人不斷提醒觀眾戴好口罩。

FUJI ROCK不僅受到當地居民的支持,多年跟觀眾培養的信賴也相當深厚。當去年宣布延期後,竟然有高達8成的觀眾沒有退票,而是選擇保留到今年使用。在行前也不時看到參加者彼此提醒:「身體有一點不舒服就不要去,去了就要好好遵守規定,千萬不要給FUJI ROCK跟自己喜歡的藝人帶來麻煩。」

主辦SMASH 石飛智紹也指出:「如果主辦、地方、參加者能三位一體一起確實地實踐一個個防疫對策,我想大眾也會漸漸覺得並非不能舉辦音樂祭。」

決定今年仍舉辦 FUJI ROCK,並非純粹憑著浪漫、熱情、搖滾魂或想硬是強行舉辦的執著,而是經過審慎的考量、踏實的努力、不懈的溝通,也得到大學教授等專家支援,用科學角度審訂防疫措施,務求降低感染。

可以說如果連FUJI ROCK都無法成功的話,恐怕也很難有這樣擁有當地民眾支持、觀眾愛護的音樂祭能成功了。

「如果主辦、地方、參加者能三位一體一起確實地實踐一個個防疫對策,我想大眾也會漸漸...
「如果主辦、地方、參加者能三位一體一起確實地實踐一個個防疫對策,我想大眾也會漸漸覺得並非不能舉辦音樂祭。」 圖/FUJI ROCK 官方網站

FUJI ROCK不僅受到當地居民的支持,多年跟觀眾培養的信賴也相當深厚。 圖/...
FUJI ROCK不僅受到當地居民的支持,多年跟觀眾培養的信賴也相當深厚。 圖/FUJI ROCK 官方網站

從去年到今年,日本的大型演唱會、音樂祭不斷取消,不但對地方政府造成成千上百億的經濟損失,更可怕的是雖然平常不會在舞台上看到、但是在幕後支撐著音樂產業的技術人才一夕失去收入,面臨可能再也無法回到這個產業的嚴重危機。

日本疫情嚴峻,一年半下來展演活動不斷取消,許多幕後工作者無法得到足夠的生活補助,只好先去打工、當外送員,祈禱疫情快點過去,恢復成可以開演唱會的生活,回歸原來的工作。

台灣三級警戒期間,也有許多倚靠人流的店家配合防疫而收入頓減,但在全民共同努力防疫下,終於迎來解封。而這些支撐音樂產業的重要人員,面臨的就是長達一年半斷炊,殷殷期盼卻等不到黎明的狀況。專業的音樂展演人才培育是如此困難,但人才流失卻只是一瞬間。

這種情況持續下去的話,這些人將失去本來的職場,並造成巨大的人才斷層,日本失去整個音樂祭產業,最後,可能就失去了整個音樂文化。這並非危言聳聽:

2020年日本整個音樂祭市場蒸發了98%,從330億日圓掉到7億不到,一個原本欣欣向榮的產業忽然只剩下2%,這顯然是整個日本音樂界的危機了。

2020年日本整個音樂祭市場蒸發了98%,從330億日圓掉到7億不到,一個原本欣...
2020年日本整個音樂祭市場蒸發了98%,從330億日圓掉到7億不到,一個原本欣欣向榮的產業忽然只剩下2%。圖為過往舉辦的FUJI ROCK,非2021活動。 圖/FUJI ROCK 官方網站

這種情況持續下去的話,這些人將失去本來的職場,並造成巨大的人才斷層,日本失去整個...
這種情況持續下去的話,這些人將失去本來的職場,並造成巨大的人才斷層,日本失去整個音樂祭產業,最後,可能就失去了整個音樂文化。圖為1997年的FUJI ROCK。 圖/FUJI ROCK 官方網站

也因此,今年日本各地主辦也不斷地努力尋求能兼顧防疫考量、安心舉辦音樂祭的方式,不求獲利,只願讓這個產業與文化不要消滅。但今年隨著許多指標性音樂祭因為各種原因臨時喊卡,FUJI ROCK簡直是夏季音樂祭碩果僅存的最後希望,平常保持良性競爭關係的各主辦們也紛紛提供防疫建議,只希望FUJI ROCK可以順利舉辦。

樂團Sambomaster 三寶大師在 FUJI ROCK 演唱最後一首歌〈花束〉時,在螢幕上打出日本各個準備萬全卻被迫取消的音樂祭的LOGO,不只為FUJI ROCK加油,也為這些共存共榮的音樂祭打氣,更讓人直面日本音樂祭產業千瘡百孔的現狀與迫在眉睫的危機。

每個音樂祭的中止,失去的不只是可以估算的經濟損失,更殘忍的是一個個維繫產業的希望在無形中消失破滅,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樂團Sambomaster 三寶大師在 FUJI ROCK 演唱最後一首歌〈花束...
樂團Sambomaster 三寶大師在 FUJI ROCK 演唱最後一首歌〈花束〉時,在螢幕上打出日本各個準備萬全卻被迫取消的音樂祭的LOGO,不只為FUJI ROCK加油,也為這些共存共榮的音樂祭打氣。 圖/FUJI ROCK 官方網站

▌藝人的挑戰:去是地獄,不去也是地獄

不只主辦備受抨擊,網路上狂暴的指責矛頭也將藝人捲入。照理說藝人的工作即是好好地登台表演,明明只是想一如既往地工作,卻在一夕之間成為千夫所指,背上「罔顧人命」的罪名時,藝人們也陷入天人交戰之中。

歌手折坂悠太雖在考慮到可能間接造成感染後而決定辭演,仍在聲明中表達對政府讓民間企業與國民背負不必要的責任,加速撕裂感的憤怒。

樂團 MONO NO AWARE 主唱在近5,000字的聲明中仔細描寫了決定登台的心路歷程與多方考量,讓他們決定參加的最重要原因是「這是個遵守防疫指南,政府官方認可的活動。」

嘻哈團體 THA BLUE HERB的MC BOSS 説各藝人的心情都是「去是地獄,不去也是地獄」,並在台上呼籲政府如果要要求音樂祭取消或轉為無觀眾,就應該推出合理的補償措施,不然就是逼迫民間企業自行吸收損失。

「這是個遵守防疫指南,政府官方認可的活動。」 圖/FUJI ROCK 官方網站
「這是個遵守防疫指南,政府官方認可的活動。」 圖/FUJI ROCK 官方網站

樂團 King Gnu 的主唱井口理在論及掙扎心情時不禁落淚,但仍然希望這場表演能提供些許觀眾明日也能笑著生活的力量。

與幕後人員攜手打拼的藝人最能體會現在音樂產業之危險,但身為一舉一動皆會影響許多人的的公眾人物,在這次 FUJI ROCK 登台表演所承受的壓力之重可想而知。但他們承受的壓力真的是必要的嗎?

理論上如果政府能規定好舉辦活動的防疫措施、在疫情變化時設好補償制度,主辦依矩實施,藝人受邀表演,觀眾確實遵守的話,確實也沒什麼不能辦的理由。但日本疫情失守,民眾由政策開始,對FUJI ROCK所有環節的不信賴感,延燒成巨大的憤怒,將參加者全體吞沒於風暴之中。讓人擔心的也是,距離台灣不遠的日本音樂產業與地方政府正發生空前危機,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台灣,當防疫與經濟被放在天平上的時候,台灣是否也能做好準備呢?

日本疫情失守,民眾由政策開始,對FUJI ROCK所有環節的不信賴感,延燒成巨大...
日本疫情失守,民眾由政策開始,對FUJI ROCK所有環節的不信賴感,延燒成巨大的憤怒,將參加者全體吞沒於風暴之中。 圖/FUJI ROCK 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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