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打才會贏?國會「拳力以赴」背後的選舉策略與政治角力

《拳力以赴》一書由中研院政治所研究員鮑彤(Nathan F. Batto)與美國肯塔基大學政治學系教授艾蜜莉・博利厄(Emily Beaulieu)合著,探討民主國家議會暴力背後的政治因素。圖中舉拳者為曾任立委的羅福助,2012年因違反《證券交易法》遭判刑4年定讞,並於同年4月潛逃至中國。 圖/重組自報系資料庫、一卷文化

編按:本書摘錄自《拳力以赴:立委打架都在演戲?解密國會全武行背後的政治算計》(一卷文化,2026)。作者為中研院政治所研究員鮑彤(Nathan F. Batto)與美國肯塔基大學政治學系教授艾蜜莉・博利烏(Emily Beaulieu),書中以台灣、烏克蘭、南韓等跨國案例結合理論架構,分析民主國家為何會出現議會暴力。

相較於烏克蘭,臺灣人很早就知道,愛打架的政治人物往往能打好選戰。

1980 年代末至1990年代初,幾乎所有最高調的鬥毆立委都能在選舉中大獲全勝。少數敗選者大多知名度較低,敗選通常是其他因素導致。早期的選舉經驗清楚證明,鬥毆者能得到好處。

臺灣最知名的鬥毆立委是朱高正。1986年,朱高正代表民進黨以年輕律師之姿獲選進入國會。他當時剛從西德波昂大學哲學系取得博士學位歸國,以這種形象來說,很難稱得上粗野的惡棍。1987年2月,朱高正在立法院揮出第一拳,1987至1988年間也是多起鬥毆事件的主角。他不惜動用暴力的作風讓媒體封他為「臺灣藍波」與「臺灣第一戰艦」,但朱高正與其他在野領袖的肢體行動始終帶有明確的政治訊號。

1987年解嚴後,民進黨立委為抗議國會長期由未改選的資深立委把持,常以打架、搶奪麥克風等手段表達訴求。圖為1988年4月,時任民進黨籍立委朱高正(圖右一)跳上主席台,拉扯代理主席劉闊才(圖左二)。 圖/報系資料庫

早期的鬥毆起因幾乎全都與專制政權的合法性有關,特別是當時的國會結構,因為國會仍由四十年前在中國選出的民意代表把持。新創立(嚴格來說仍屬非法)的民進黨於1986年末推選幾名立委,這群人總是把握機會抗議不民主的國會結構。

朱高正的貢獻是率先在立法院挑起鬥毆,讓民間開始關注這個不公的現象。他與其他民進黨立委頻繁羞辱資深立委,堅稱資深立委無權在人民國會殿堂發言。資深立委有時無視他,想繼續發言或表決,民進黨立委便會扯掉麥克風、搶走文件,或用其他方法擾亂議事。幾位國民黨立委通常會介入阻撓,雙方接著一陣扭打。這類衝突層出不窮,直到1991年末資深立委被迫退位,以及1992年末第二屆立法院選舉為止。

朱高正於1986年當選,所屬選區範圍廣大,涵蓋五縣市,共九席。朱高正是在野運動主要的代表,以120,338票(11.4%)輕鬆勝選。1989年選區重劃,朱高正僅代表前述其中一縣競選連任,該地區屬於農村,選出三席。

朱高正是地方子弟,但當時民進黨在都市地區表現較佳,鄉村地區則由國民黨裙帶派系把持。國民黨提名三位人選,這三位人選的得票非常平均⸺完美證明政黨的協調角色在單記不可讓渡制下不可或缺。

而朱高正的中國人身分認同讓他的選情雪上加霜,這一點使他與民進黨菁英出現歧異,民進黨決定正式提名另一位候選人。朱高正仍以「自薦」的民進黨候選人身分參選,但眾人多半認為這個舉動違反黨紀。面對重重難關,選民再度選出朱高正擔任立委,得票率在臺灣選舉史上高得驚人。朱高正大幅輾壓所有對手,最終獲得128,420票(47.6%),僅略遜於三位國民黨候選人的總得票數,卻是民進黨官方人選的十八倍以上。朱高正幾乎完全憑著「臺灣第一反威權鬥士」稱號,交出驚人的連任成績。

1988年3月1日,朱高正(圖左)要求資深立委汪漁洋(圖右)說明經濟委員會的選舉過程。汪漁洋報告完下台後,不悅地敲了朱高正一下,朱高正則笑著說:「不可以打人喔。」 圖/報系資料庫

人們普遍產生選民樂見鬥毆的印象,朱高正這回驚人的連任表現或許是關鍵因素。雖然他是在強勢政黨體系下鬥毆,但朱高正與民進黨的關係頗為複雜。

朱高正在1989年勝選數個月後便被民進黨開除黨籍,隨後另立政黨,1994年完全改變政治立場,轉而支持統一的新黨(自國民黨分裂的黨派)。朱高正最後擔任五屆立委,期間大多對民進黨懷抱強烈的敵意。雖然他最初打架時確實身體力行民進黨早期的精神氣質,但很難主張他從政晚年也想向民進黨表現自己是優秀的黨員。

雖說朱高正是知名度最高的鬥毆立委,但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初也出現過許多選舉有成的黨派好鬥分子。其中一位是尤清,他同樣是在德國受教育的律師,曾為1979年美麗島事件主要被告辯護,從此打響知名度。他也成為1980年代中期民主運動主要領袖之一。

尤清於1986年當選立委,國會鬥毆雖未必由他挑起,但他不怕打架,黨內聲望使鬥毆標籤牢牢貼在他身上。尤清未在1989年爭取連任,改為參選當時所有民選公職中最具分量的臺北縣長。在這之前,在野陣營角逐臺北縣長根本毫無勝算,尤清卻出人意料地險勝對手,是國民黨截至當時最慘烈的敗仗。

1988年3月,民進黨立委尤清(戴眼鏡者)參與「三二九國會全面改選」示威遊行,與群眾前往資深國代居住的內湖大湖山莊,以「請益國是」的名義表達訴求。 圖/報系資料庫

尤清擔任立委期間曾參與國會肢體衝突,1989年當選台北縣長後,衝突場景也在地方議會發生。圖為1990年11月尤清上台備詢時,國民黨籍縣議員韓國瑜(圖右)突然從座位衝出,撲向站在報告台上的尤清(圖左)。 圖/報系資料庫

謝長廷與陳水扁同為美麗島事件辯護律師。謝長廷留日,陳水扁在臺灣大學期間則以屢居榜首聞名。兩位律師充滿魅力,媒體時常著墨兩人亦敵亦友的關係。1980年代,謝長廷與陳水扁均任職臺北市議會,隨後於1989年進入國會,立刻成為民進黨最吸睛的立委。

謝長廷與陳水扁認真從政,以善於掌握政策細節與發表煽動人心的演講聞名。兩人同為政治溝通大師,時常藉鬥毆凸顯國民黨專制政權的本質。他們傳達的訊號很明確:國民黨的政權不合法理,是民進黨挺身抗衡,為民主與黨的理想而戰。

兩人均於1992年輕鬆連任,但這一次的勝選還不是他們政治生涯的巔峰。陳水扁在1994年當選臺北市長,2000 年當選總統。謝長廷在1996年獲民進黨提名為副總統候選人,之後南下第二大城高雄,1998年當選高雄市長。陳水扁總統後來成功連任,於 2005 年任命謝長廷為行政院長。2008年,謝長廷代表民進黨參選總統,卻敗給勢如破竹的國民黨。

陳水扁(圖右前一)與謝長廷(圖右前二)擔任立委期間,曾多次參與朝野議事攻防。 圖/報系資料庫

謝長廷與陳水扁的政治發展,進一步強化了朱高正奠定的印象,即國會鬥毆非但不會流失選票,反而可能吸引選民。圖為2000年3月,民進黨政治人物陳水扁(右)與呂秀蓮(左)當選中華民國總統、副總統。 圖/報系資料庫

尤清、謝長廷及陳水扁的政治命運,進一步強化朱高正奠定的印象:國會鬥毆非但不會流失選票,反而能吸引選民。這些知名政客並沒有因為國會肢體暴力搞砸名聲,反而利用鬥毆在政壇步步高升,陳水扁最後更攀上總統大位。

然而,我們不能認為仕途光靠鬥毆就能一帆風順。這些立委沒有哪一個是只想揍人的暴徒。他們受過菁英教育,能提出嚴肅的政治觀點,展現為民主奮鬥絕不屈服的決心。可惜,他們的行為讓臺灣民眾開始接受鬥毆,認定暴力是民主政治過程中一種可容忍(甚至合情理)的手段。前述政客具備菁英背景、閱歷豐富,一心投入民主理想,既然連他們都認為國會殿堂打架可被接受,鬥毆或許也算不上什麼醜事。

為抗議「萬年國會」體制及國會代表性不足的問題,1980年代台灣立法院開始出現以肢體衝突表達政治訴求的現象,並逐漸成為朝野政黨表達不滿的方式之一。圖為時任國民黨籍立委周書府(右一)因不滿陳水扁的質詢內容而潑茶水抗議。 圖/報系資料庫

時至今日,立法院朝野立委仍不時因爭議法案的表決爆發肢體衝突,並逐漸形成台灣另類的國會文化,甚至成為「國會外交」的一部分。圖為2022年斯洛伐克議員訪問台灣立法院時,模擬朝野立委打架、對立的場景。 圖/報系資料庫

《拳力以赴:立委打架都在演戲?解密國會全武行背後的政治算計》

作者:鮑彤(Nathan F. Batto)、艾蜜莉・博利烏(Emily Beaulieu)

譯者:黃妤萱

出版社:一卷文化

出版日期:2026/9/2

內容簡介:

本書首度以完整的理論架構與跨國案例,系統性解釋民主國家為何會出現議會暴力,提出有別於「政治人物情緒失控」或「特定政治文化」的全新視角。作者將議會打架視為一種具有明確政治目的的「高成本訊號」:立法者透過承擔受傷、法律制裁與名譽受損等成本,向真正左右其政治前途的特定受眾證明自己的忠誠與決心。這套個人邏輯不僅重新解釋了議場衝突,也揭示媒體曝光、選舉制度、政黨競爭與政治誘因如何共同塑造政治人物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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