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超快雷射」到半導體:台灣與立陶宛的科技合作與外交考驗
編按:台灣與立陶宛近年關係密切,2021 年 11 月「駐立陶宛台灣代表處」在維爾紐斯(Vilnius)正式設立,打破歐洲國家長期以「台北」為名設立台灣代表機構的慣例,卻也引發中國對立陶宛採取外交降級與經濟制裁。今年(2026年)適逢代表處設立五週年,《轉角國際》作者徐曉強撰文回顧五年來台、立關係的發展與變化。本篇聚焦於台、立雙邊經貿合作的具體成果與挑戰,另一篇則探討立陶宛如何應對中國的經濟制裁。
2021 年 11 月,「駐立陶宛台灣代表處」在維爾紐斯(Vilnius)正式掛牌。這是台灣首次在歐洲以「台灣」而非「台北」為名設立代表機構,打破了歐洲國家長年的慣例,導致北京隨即對立陶宛實施外交降級與經濟制裁。5 年下來,台、立關係發展狀況成為回答兩個問題很好的觀察點:第一,歐洲中小型民主國家是否能承受住中國的經濟壓力;第二,台灣如何把握機會與歐盟國家建立深刻且長期的外交關係。
駐立陶宛台灣代表處掛牌初期,台灣民間掀起搶購立陶宛蘭姆酒、巧克力與啤酒的熱潮,為雙邊關係累積了不少民意好感。但僅仰賴好感無法撐起長期關係,雙方終究得拿出實質利益。5 年來,台、立往來已從象徵性的聲援,走到部會層級的常態化合作,並在超快雷射(Ultrafast Laser)、半導體與能源等領域累積了一些具體案例。不過,這些成果的規模與立陶宛當初的期待仍有落差,也成為 2024 年立陶宛政黨輪替後至今路線爭論的焦點。
雙邊貿易與超快雷射產業合作
檢視台灣與立陶宛的雙邊貿易數據,其核心意涵已超越帳面規模的擴展,轉向供應鏈體質的重塑。
根據我國財政部關務署統計,2021 年台、立雙邊貨品貿易總額約為 1.75 億美元。當時的貿易結構仍以傳統原物料與基礎製造品為主:台灣自立陶宛進口額約 4300 萬美元,主力品項為木材、泥炭與一般化工試劑,另伴隨部分在代表處設立初期受民間熱潮帶動的農產食品;而台灣對立陶宛出口約 1.3 億美元,以積體電路、車輛零組件與基礎製造品為主。
歷經連續三年的規模收縮,台、立雙邊貿易額於 2024 年降至約 1.29 億美元,隨後在 2025 年回溫至 1.65 億美元。這波回升的關鍵驅動力,正是高附加價值產業的對接發酵。2025 年,台灣自立陶宛進口額較前一年增長逾六成、達到約 6000 萬美元,傳統原物料已退居二線,取而代之的是具備高度戰略價值的工業級雷射儀器;同期間,台灣對立陶宛的出口則由積體電路持續領軍,搭配塑膠製品、自行車與汽車零組件,形成穩健的輸出基底。這項結構性翻轉印證了一項事實:台、立經貿的真正亮點已不再是總量成長,而是尖端雷射技術與半導體、精密製造供應鏈的精準嵌合。
要理解立陶宛在台歐科技合作中的位置,得從它的雷射產業說起。立陶宛常被引述占有全球科研級超快雷射市場約一半的份額,境內有 60 餘家雷射與光電企業,其中 9 成以上產品外銷。
這項優勢可追溯到蘇聯時期,1966 年維爾紐斯大學的研究團隊成功研製出立陶宛第一台雷射裝備,此後維爾紐斯大學與立陶宛國家物理研究所(現已與其他國家研究機構整併,改名為立陶宛物理科學與科技中心)在非線性光學與雷射物理領域累積了深厚的研究傳統。蘇聯解體後,失去國家經費的科研人員自行創業,陸續成立 Ekspla(1992 年)與 Light Conversion(1994 年)等企業,而 2015 年成立、專攻工業用飛秒雷射的 Litilit,則是新一代的代表。
所謂「超快雷射」,是指脈衝持續時間極短的雷射,達皮秒(10⁻¹² 秒)或飛秒(10⁻¹⁵ 秒)等級。由於雷射能量能在極短時間內集中釋放,材料來不及產生明顯的熱擴散,加工邊緣不易出現熔融或微裂痕,因此又稱「冷加工」,特別適合超精密加工。
隨著台灣半導體製程進入埃米世代,CoWoS 等先進封裝與異質整合技術成為主流,晶圓切割、隱形切割與先進封裝微加工對超快雷射的需求快速增加。另一方面,AI 算力需求也帶動共同封裝光學(CPO)與矽光子技術發展,其中光纖陣列單元(FAU)、玻璃基板,以及碳化矽、鑽石等不易加工的材料,都仰賴高精度的雷射加工。
2023 年,台、立雙方在台灣成立「超快雷射研發創新中心」(ULTRI),將立陶宛雷射光源導入台灣設備商。據立陶宛方面統計,已售出逾 30 套設備、創造逾 400 萬歐元營收。2026 年 9 月,台灣工研院與立陶宛雷射協會及物理科學暨技術中心(FTMC)簽署合作備忘錄,台方將在兩年內投入約 560 萬歐元,聚焦 AI 伺服器散熱、FAU,與碳化矽、鑽石基板等先進封裝應用。這條合作線,是目前台、立產業對接中技術互補性最高的部分。
戰略基金投資與企業合作進展
為推動台灣與歐洲國家的產業對接,台灣政府於 2022 年初宣布設立兩項專屬基金,分別為由國發會出資 2 億美元、委託台杉資本管理的「中東歐投資基金」,以及由國發會規劃、中國輸出入銀行統籌執行的 10 億美元「中東歐融資基金」。
台灣政府的投資與融資基金規劃,也進一步推動了台、立雙邊的產業合作。在投資基金方面,台杉資本在立陶宛已完成三筆股權投資。2022 年,台杉資本投資飛秒雷射新創 Litilit 350 萬歐元,這是該基金在中東歐的首筆投資;2023 年投資 AI 醫學影像新創 Oxipit 350 萬歐元;2024 年再投資跨境支付金融科技公司 TransferGo 1000 萬美元,是基金成立以來最高額的單筆投資。
而在融資與技術合作方面,2023 年 1 月,工研院與立陶宛電子大廠 Teltonika 簽署總額 1400 萬歐元的技術合作協議(其中 1000 萬歐元由我國外交部出資),內容涵蓋晶片設計、製造、封裝測試與電源模組技術,鎖定再生能源、電動車等領域的利基型半導體應用。同月,立陶宛太陽能模組廠 SoliTek 取得臺灣銀行 800 萬歐元貸款,是中東歐融資基金的首筆撥貸。依台灣外交部 2026 年 6 月公布的數字,台灣對立陶宛累計通過 3 件策略投資(逾 1680 萬歐元)與 9 件貸款案(2215萬歐元),合計約 3895 萬歐元。
除了台灣政府的投資外,台灣民間企業也開始在立陶宛布局。2026 年 9 月,台灣能源公司合谷新能源在立陶宛維爾紐斯成立子公司,銷售台灣能元科技(Molicel)生產的鋰電池產品,並作為倉儲與區域配送據點,服務歐洲電動車、航太與消費電子客戶,並不排除未來在當地設廠。在歐洲加速建立「非紅」供應鏈的背景下,這類據點未來也可能延伸至無人機動力電池等國防相關需求。
基礎建設限制與外交路線拉鋸
台、立產業合作的方向雖然明確,但執行層面仍受制於地主國的法規、基礎設施與政治週期等因素。
工研院與 Teltonika 的技術合作,原本是台、立高科技合作的指標案,Teltonika 規劃在維爾紐斯興建總投資額約 35 億歐元的「High-Tech Hill」科技園區,作為未來晶片與電子產品的生產基地。然而,Teltonika 創辦人帕烏克什蒂斯(Arvydas Paukštys)於 2024 年 11 月宣布暫停園區建設。
他提出的理由主要有兩項。一是電力:園區需要約 60 MW 的供電容量,但立陶宛國營電網營運商 Litgrid 無法保證在原定時程 2027 年 8 月前完成配套,並建議企業自行負擔基礎設施費用。二是土地:原定用於興建科技園區的 55 公頃土地,其農地變更為工業用地的審批拖了兩年仍無定論,連建築設計都無法啟動。
Teltonika 提出暫停園區建設的理由後,Litgrid 隨即反駁,表示園區所需的供電容量早已核准,卡關之處在於公路主管機關尚未同意線路路徑。經立陶宛政府介入協調排除電力與土地審批障礙後,該園區隨後已重啟建設並推進首期設施,而涉及台、立合作的半導體晶圓製造與封測量產時程,則由原訂的 2027 年順延至 2032 年。
「High-Tech Hill」科技園區的案例顯示,高科技技術移轉能否成功除了技術授權本身,也更取決於地主國的電力、土地與跨部會協調能力。不過,園區建設得以延續,不代表晶片製造計畫同步落地。在立陶宛政界,「台灣半導體合作未兌現」仍是批評台、立關係時最常被舉出的例子。
台灣和立陶宛過去幾年來的政治與經濟合作成果,也進入了立陶宛的國內政治辯論。2024 年 10 月立陶宛舉行國會大選,主導友台政策的中間偏右「祖國聯盟」下台,改由中左翼社會民主黨(LSDP)勝選組閣,新政府上台後開始重新檢視前朝的對中、對台路線。
2026 年 2 月,時任總理魯吉尼涅(Inga Ruginienė)公開表示,前政府未與歐盟及美國充分協調,就同意以「台灣」命名代表處是一項「戰略錯誤」,形容立陶宛「跳到火車前面,結果輸了」,並表示不排除將代表處更名為「台北代表處」。2026年 3 月,她再度批評,認為以「台灣」命名代表處「沒有從台灣帶來好處,卻招致中國的重大損害」。
魯吉尼涅這番說法在立陶宛政壇引發辯論。立陶宛總統瑙塞達(Gitanas Nausėda)2024 年曾主張在對中關係正常化的脈絡下討論更名,但 2026 年 2 月改口表示名稱「應由台灣自行決定」;3 月更直言,若重啟改名問題,立陶宛面臨的選擇可能是「維持原名,或者沒有代表處」,並否認曾同意更名。立陶宛前外長藍斯柏吉斯(Gabrielius Landsbergis)則早在 2025 年初即警告,更名將是「巨大的錯誤」。
除了代表處名稱的爭議,立陶宛與中國的關係也在魯吉尼涅任內出現調整。2021 年,立陶宛因同意以「台灣」為名設立代表處,引發北京外交降級與雙邊人員撤出,導致兩國使領館運作實質停擺多年。而在魯吉尼涅任內,立陶宛已同意中國重設臨時代辦處。
2026 年 6 月,魯吉尼涅因個人爭議下台,社民黨黨魁辛克維丘斯(Mindaugas Sinkevičius)接任總理。辛克維丘斯 7 月上任時表示,當年立陶宛政府同意以「台灣」之名設立代表處的決定「或許太過勇敢」,新政府的目標是將對中關係恢復至大使級,並表示立陶宛外交部「有幾種方案」可處理台灣代表處問題,但未說明細節。
截至今日,駐立陶宛台灣代表處的名稱維持不變,也未見立陶宛正式提出更名要求,台、立雙方甚至簽署了新的雷射合作備忘錄。立陶宛政府正在外交務實與既有承諾之間權衡:它想恢復與北京的正常往來,但也必須顧及與美國的安全合作、台灣的既有投資,以及立陶宛自身的國際信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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