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退中進？評《帝國為什麼會衰敗》：「衰敗美國」對比「理想中國」的論述盲點

本文為《帝國為什麼會衰敗：條條死路通羅馬，關於西方政治社會的再思考》書評

曾經不可一世的羅馬帝國為何逐步走向衰敗？這一直是西方歷史學家所熱中探討的問題。十八世紀英國歷史學家愛德華．吉朋（Edward Gibbon）在其巨作《羅馬帝國衰亡史》中提出，蠻族進入帝國疆域是羅馬衰亡的重要因素之一。此一觀點至今仍具影響力，並常被當代極右派援引，作為限制移民政策的理論依據（見註解）。

由此出發，《帝國為什麼會衰敗》的兩位作者彼得．希瑟（Peter Heather）與約翰．拉普利（John Rapley）提出新的論點。兩位作者認為，西元四世紀處於崩潰前夕的羅馬帝國，與當代美國和世界格局的發展有著許多相似之處，但並不同意將羅馬帝國／當代美國的衰敗歸咎給「蠻族入侵／外來移民」，而是更著重在帝國拓展的進程中，如何逐步失去對邊陲地區的掌控，使得帝國無力面對外來新興強權（波斯帝國／中國）的挑戰，最終導致衰敗。兩位作者的立論有其新穎之處，但在「以史為鑑」的過程中卻也出現了一些不足之處。

註：這種詮釋其實存在斷章取義的風險。在羅馬帝國時期，盎格魯薩克遜人同樣被視為「外來蠻族」，而吉朋身為英格蘭人，其民族淵源亦可追溯至此。從這個角度來看，他的論述或許同時隱含著一種自我身份的辯解：若羅馬帝國沒有衰亡，便不可能孕育出後來的歐洲文明，也不會有「蠻族之後」的英格蘭。

羅馬帝國與當代美國的不可比性

兩位作者在書中認為，西元四世紀的羅馬帝國雖然即將崩潰，但帝國內各地的發展卻可謂欣欣向榮。這個看似矛盾的景象，是因為在農業社會階段，運輸成本極為高昂，當前1個小時火車車程能夠達到的距離，在當時的羅馬帝國大約需要20小時，使得貨物的價格每經過80公里的運輸就會翻倍。因此為減少運輸支出，各地區內部均積極發展，導致帝國內各區域逐漸形成自給自足的生活圈，從而脫離與首都圈的政治、經濟聯繫，長久而言導致帝國面對外部挑戰時，無力統籌、調度內部資源而崩解。

但當前美國與中國的關係，卻很難簡單類比為羅馬帝國與波斯帝國之間的關係。書中兩位作者透過四世紀羅馬的例子指出，當地方經濟因高昂的運輸成本而逐漸自給自足，便會削弱對帝國核心的依附，最終導致中央難以整合資源來抵禦外部挑戰。然而，若將這一模型直接套用於當代的美國，乃至美中關係，便顯得過於簡化。

首先，現代的交通與物流技術已徹底改變了距離與成本的意義，全球商品能以低廉成本快速流通，使各地區難以像羅馬時代那樣形成相對封閉的生活圈。其次，美中經濟關係並非單向度的依附，而是高度互賴：美國的消費市場依靠中國製造業的產能，而中國的出口導向型經濟則離不開美國龐大的消費需求。

即便美、中雙方近年在貿易戰中嘗試減少依賴、尋求替代，短期內依舊難以徹底脫鉤。這種結構性的相互依賴，與羅馬與波斯間「政治敵對、有限貿易」的狀態相當不同。因此，當代美國所面臨的挑戰更應從全球化與產業鏈重組的角度理解，而非僅以羅馬帝國興衰的模式來類比。換言之，在當前的世界格局中，中國不只是一個體系外的競爭者，同樣也是深度綁定在體系中的一份子。

對中國的錯誤美好幻想

《帝國為什麼會衰敗》的最後幾個章節，兩位作者準確地點出了許多當前西方社會所面臨的問題，包括但不限於：經濟成長停滯、出生率大幅下滑，以及從政府到人民不斷舉債，甚至以債養債，最終無以為繼導致危機爆發。而在本書的結論中，彼得．希瑟與約翰．拉普利認為美國不應與中國直接發生衝突，特別不應該在放棄盟友的狀態下試圖單獨對抗中國。這樣的說法固然有其道理，但在行文之間，卻也明顯流露出西方左派學者對中國一廂情願的想像。

作者於書中所點出當前西方社會所面臨的問題，許多都已經在中國社會真實上演。如出生率的部分，中國的新生兒數量在過去三年間大幅下滑，2022年新生兒人數首次跌破1000萬，僅剩956萬；2023年及2024年的數字分別是902萬及954萬，總生育率（平均每個婦女生育幾個小孩）則大概只有1.1上下。這個數字不只比歐美國家低，甚至低於人口老化嚴重的日本。

而政府舉債的部分，雖然至2024年為止，中國政府債務佔GDP的比例為88%，依然低於日本與西方國家，但中國的數值已在最近10年呈現大幅上升的趨勢。作為對比，中國2014年的比例為39%。換言之，如果兩位作者認為西方政府大力舉債充滿問題，那也應用同樣的標準來檢視中國政府近年快速上升的舉債力度。

此外，雖然中國近年表面上仍然維持著5%左右的經濟成長率，但其內部社會問題同樣不容忽視，甚至比起西方社會有過之而無不及。從2021年恆大集團暴雷以來，中國原本引以為傲的房地產泡沫快速破裂，開發商資金流斷裂，導致爛尾樓；購屋族傾盡全力揹了一身貸款，卻連個棲身之所都沒有的案例頻傳。近兩年中國更是面臨通縮，國內消費市場疲軟，經濟成長主要依靠政府的基建投資維持。但政府大規模的投資卻不知何時才能收到回報，例如看似四通八達的中國高鐵網路，卻僅有沿海城市的幾條路線因為有足夠的商旅需求而產生利潤。

在國際政治的層面，兩位作者對中國的評價也不盡然準確。例如作者們認為中國在國際上遵守不干預他國內政的原則，這讓西方各國汗顏。但實則，中國透過一帶一路計畫干預其他開發中國家的案例數不勝數，例如斯里蘭卡的漢班托塔港（Hambantota）債務陷阱問題。一言以蔽之，兩位作者往往為了批判西方社會，從而在不知不覺間對西方以外的世界帶上一副「左膠濾鏡」，沒有用同樣的標準檢視中國。

以「後殖民」為名的「殖民式」研究

延續上文的觀點，兩位作者最終對「如何防止當代帝國衰落」這個問題提出的解方也讓筆者難以認同。彼得．希瑟與約翰．拉普利認為，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各國應該在堅守西方價值底線的前提下，與中國合作而非對抗，來共同面對威脅人類存續的重要議題，例如氣候變遷，兩位作者認為已開發國家應該促進開發中國家的物質發展，讓其人民接受現行的國際秩序，進而放下對過去對殖民歷史的仇恨，一起為後代人類留下「偉大的後殖民遺產」。

但在這些論述中，兩位作者對於何謂「西方該堅守的價值底線」卻閃爍其詞，例如提到香港經歷反送中事件後所受的一系列高壓控制，兩位作者只說這「不該放過」，但卻未提及任何實質性建議。面對中國對台灣與日俱增的軍演威脅，兩位作者表示情況讓人擔憂，但卻選擇忽略中國企圖以武力擴張領土的事實，反而是在歐美各國派軍艦常駐西太平洋區域時避重就輕地反問：如果中國軍艦前往加勒比海或英吉利海峽時，西方各國作何感想？

更為根本的是，兩位作者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忽略了中國從改革開放以來經過三十多年的發展，在物質生活水準快速提升的同時，並沒有任何接納西方體系的態度，而是在經濟實力成長後，試圖挑戰現存的秩序。然而，1980年代雷根與柴契爾夫人所推動的新自由主義和全球化分工，在作者的筆下被詮釋為「西方『逼迫』開發中國家開放國內市場，接受對外貿易和外來投資。」這種論述則顯示作者們完全忽略開發中國家在過程中展現出的主觀能動性。

整體來說，《帝國為什麼會衰敗》一書的部分論點確實切中西方社會的問題要害，例如面對移民問題的態度不應如此簡單粗暴。但作者們在提出解方的過程中，因過度聚焦西方內部，而忽略了中國的真實現況。這種眼中只有西方社會輸出問題，而將中國及其他開發中國家扁平化為理想國的態度，讓兩位作者口中「偉大的後殖民遺產」終究只會淪為一廂情願的殖民式想像。

責任編輯／丁昱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