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韓地方選舉風波釋疑（下）：親中政權與中國人操弄選舉？極右派的無證據指控

接續前篇：〈南韓地方選舉風波釋疑（上）：投票用紙不足引發抗議，是否存在選舉舞弊問題？〉在南韓地方選舉過後，網路上出現呼應力挺尹錫悅與戒嚴正當性的南韓極右派說法，主張選舉有中國介入的情況，但許多論述都存在事實謬誤和邏輯不通的問題。

主流韓媒如何報導？

投票用紙短缺的事件，南韓輿論不分左右立場一致撻伐。南韓主流媒體，並未跟進極右派的主張，沒有將出包事件歸咎於選舉舞弊和中國因素介入來報導或發表評論。

反倒是台、港網路社群上，大批民眾與網紅先知，從南韓網路討論區或極右派支持者的社群帳戶上，引用他們的影片與照片後，在發文中投射與摻雜自己的反中情緒，在無明顯證據的情況下，直接引用極右派的論述，指稱中國已滲透南韓選舉，並指責李在明「親中舔共」，出賣國家，再回推至台灣或香港，主張「應以南韓為借鏡」。

南韓主流媒體，不論是作為公共媒體的《韓聯社》、《KBS》，進步派的《韓民族新聞》、《京鄉新聞》或《Ohmynews》，中間立場的《韓國日報》，還是發行量最大、最親美反中的保守派三大報《朝鮮日報》、《中央日報》、《東亞日報》，還有包括我們在內的駐韓外媒，全都選擇冷處理，就是知道極右派的行動具有一定危險性，而且主張論述不太能站得住腳。

讀者可以從南韓最大入口網站NAVER的新聞頁面上，輸入「투표용지+중국」（投票用紙+中國）就能發現，百餘家媒體的文章和影音報導中，幾乎找不到任何媒體進一步追查報導本次投票出包事件和中國的關係。

主流韓媒的論述，大多聚焦討論投票出包對選舉公正性的影響，導致這起事件的決策過程、選委會在事發後的處變失當，以及該如何究責，並避免相同狀況重演。

包括國立首爾大學、延世大學、成均館大學、外國語大學與西江大學等南韓學府，陸續出現有學生以個人名義張貼大字報，或是學生會及跨校學生聯盟，發表譴責或要求究責的聲明，但當中皆無提到中國介入或滲透，這些大學團體並沒有與主張選舉舞弊與中國滲透的極右派站在同一陣線。

投票出包是極為嚴重的問題，但起碼事發後的補救措施，讓被拖延而苦等的選民最終投到票，所以這屬於行政疏失。若是更嚴重的舞弊行為，就是在投開票過程中，存在外力干預而影響甚至逆轉結果，讓特定政治勢力能得逞。

「行政疏失」和「選舉舞弊」是兩個完全不同層次的問題，而如同先前所述，本次會造成「行政疏失」的原因，也是為了防止極右派的選舉舞弊陰謀論持續擴散，才決定減少印刷選票，以避免剩餘的大量票紙，被有心人士拿來作文章。

這不是要為選委會脫罪，因為結果也證明，此番作法反而製造更多不必要的麻煩，是相當糟糕的處置方式；究責和規畫更好的應對方法，是完全必要的。在南韓，主流媒體與民意聚焦的是行政上的處置，來完善投票流程，而沒有要把這個問題和「選舉舞弊」及「中國因素」介入相連結，因為若是這樣，得有更多有力線索及證據才行。

親中的李在明政權意圖操弄選舉？

極右派主張選舉舞弊，主張中國勢力介入，導致投票結果得以被竄改。但事實上，「投票出包」案例最多的首爾市，市長最後由保守派國民力量候選人吳世勳，以微小差距當選。

而受極右派支持群眾包圍的蠶室7洞第2投票所，所屬的松坡區廳，國民力量候選人徐康錫，還打敗共同民主黨候選人成功連任；松坡區議會27席議員中，也由國民力量取得優勢的16席。出事的投票所，開票數字並未出現特殊結果或驚人的反轉局面。

若按照極右派的邏輯，若是選舉舞弊導致結果逆轉，那麼最有資格聲請驗票的，應該是以些微票差敗下陣來的共同民主黨市長候選人鄭願伍，但連鄭願伍都表示虛心接受結果，並向吳世勳道賀；共同民主黨也並未申請複查，國會黨團同樣譴責投票出包，並計畫在持掌多數席次的國會中，推動國政調查。

台港社群上許多網友批評，這回投票出包是親中的李在明政權所使出的不道德伎倆。但主理投票事務的南韓中央選舉管理委員會，委員長是大法官出身的盧泰嶽（目前已為本次事件請辭），他是在尹錫悅執政時接獲任命，與李在明並無關聯。

網傳「選票不足，卻出現投票率130%」是否屬實？

投票率130%並非事實。如同先前所述，南韓不論事前投票日或正式投票日，自早上投票起，每小時都會統計並公開各行政區的投票率，除了選委會與入口網站隨時更新外，各家無線電視台和新聞頻道，也會在螢幕上同步以字幕顯示。這回地方選舉總投票率是61%，「130%」的數字純屬網上無稽之談。

網傳名牌詭異的蒙面警方，驅趕人群、強取票箱？

包括台灣的民視新聞台、三立新聞台與自由時報，引用網友拍攝或外電素材，播出警方在蠶室7洞第2投票所的驅離畫面。台港許多網友看到這個畫面也紛紛轉載，義憤填膺地批判，這是李在明政權在鎮壓異己、要讓反中的聲音噤聲，直言南韓「下場悽慘」、「完蛋了」。

如前所述，警方會展開強制驅散，是因選委會讓投票所投票時間延長至夜間10點後，當票箱要運送至首爾市選委會展開計票時，主張選舉舞弊的極右派團體、直播者、支持者與群眾，認為發生舞弊，應停止選舉展開調查，因而阻擋票箱運出。

但票箱不運出，就會導致首爾市和松坡區的開票無法完成。而除了投開票過程耽擱，選務人員與監票團並未反映出現其他足以影響選舉的情節，因而警方在時隔35個鐘頭後才決定驅離，一一拉出阻擋在投票所入口的示威者。

而在網路社群上，也有許多聲稱「警方名牌姓名詭異」、「蒙面警察大幅出動」的相關照片，被廣泛轉載。這些照片一開始也在南韓極右派討論區出現，姓名包括「盧道來」(노도래)、「崔世白」(최누리흰)、「秋正」(추정)等姓名，一開始就質疑這些人的名字發音和型態，太過特殊。

我們無從分辨這些照片是否經AI生成，但這些姓名有些屬於純韓語（基本上無法翻成漢字，但通常以華文撰寫時，我們會依照純韓語的意思，賦予含意相對應的漢字），有些唸起來相當特別，但都屬於韓語中確實會出現的男性姓名，並無問題。

至於警方被抨擊特地選在這回投票所前「蒙面執法」的質疑，就我定居南韓採訪14年，警方值勤時佩戴黑色面巾或口罩並非特例。特別是在近年來空污嚴重，又歷經新冠疫情與各種集會示威頻繁舉行，警方蒙面遮掩口鼻，保護呼吸道與有心人士挑釁攻擊，實屬常見。

另外也有人質疑，現場的警察出現男性蓄留長髮或女性染髮的現象；也有人以警員未配戴名牌為由，表示不符服裝規範與法律規定，甚至懷疑是中國的警察。這些主張早在去年2025年尹錫悅被彈劾後，就由極右派支持者於網上強力散佈，如今相同論點，也搬運至台港網路社群上。

但實際上，根據《警察公務員勤務規定》第5條「儀容與服裝」項目，只有要求服儀端正，並未限制髮色與長度。 而只有在臨檢盤查，警方才必須向民眾交代姓名、所屬單位與任務目的，否則一般維持秩序時，並無強制義務要表明身分或公開姓名。從尹錫悅到李在明執政，南韓警察廳都未發現存在中國人偽裝警察、混入示威現場指揮之事。

而蠶室7洞第2投票所的票箱，在警方驅離阻撓的群眾後，終於順利運送並打開計票，讓保守派的國民力量，在首爾市議會的比例代表制（不分區）得票增加些微增加，最後由國民力量在議會又多拿下1個席次。

大量持有永居資格的中國人，能藉投票影響南韓各種選舉結果？

這回投票出包，和持永久居留權資格的中國人投票影響選舉並無關聯。因為投票出包影響是所有選民的投票權，而非只有外國或中國國籍的投票者。

但「永居資格的中國人」確實是值得探討與謹慎釐清的問題，這項論述最開始出現，是在新冠疫情爆發後1個月所舉行的2020年國會選舉。當時我在採訪過程中，就有自由韓國黨（國民力量的前身）人士向我表達憂慮，指出在華僑聚集的首爾市麻浦區延禧洞與延南洞一帶，隨著越來越多中國人在此定居生活，往後若取得投票權，將可能改變選舉生態。

在進步派總統盧武鉉執政並持掌國會多數的2005年，南韓修訂《公職選舉法》，讓持有3年以上永居權的在韓外國人可以參與地方選舉投票，但無法參選或參與總統大選與國會選舉投票，這項新制自2006年地方選舉起實施至今。

當時南韓不像現在，是容易吸引外國人前來造訪或工作定居之處，取得投票資格的在韓外國人士只有6,726人，但是到這回地方選舉已成長至15萬1532人。

在2023年6月，檢察官出身的國民力量國會議員全性東表示：「中國確實擁有介入韓國內政的現實手段。目前約有10萬名中國公民，擁有南韓地方選舉投票權；相反地，居住在中國的南韓人則無投票權……在地方選舉上，選區規模相對較小。當這種選舉制度與外國人集中居住於特定地區的現象結合時，外國人的投票權便有可能扭曲民意，這樣的問題必須得到糾正。」

全性東當時提出《公職選舉法》修正案，要求要在南韓持續居住5年以上的外國人才能享有選舉權。（註：全性東後來因收受統一教非法政治資金遭逮捕，判刑2年，並喪失議員資格）

選委會並未對外細部公開目前中國籍的合格選民人數，我們目前能得到的具體數據，是國民力量國會議員金恩惠於2022年4月向法務部調閱的資料，顯示具投票權的在韓外國人為12萬6,668人，其中持有中國國籍的選民人數為9萬9,969人，佔所有具投票權外國人的78.9%。

我們以78.9%的比例，粗略反推至目前有投票權的15萬1532名外國人，即可大概得出中國籍投票者約有12萬人，他們分散在全國各地。

在未公開詳細數據的情況下，我們可依現有機關單位公告的數字，來試圖粗略推算。先以南韓法務部於2026年4月17日公布的各地外國人登錄現況資料來估算，各區外國人中，中國人比例最高的前5個地區，依序分別為：首爾市九老區 （89.04%）、首爾市永登浦區 （84.2%）、首爾市衿川區 （83.38%）、京畿道水原市八達區（77.59%）、仁川市富平區 （72.91%）。

我們將南韓中央選舉管理委員會於2022年地方選舉結束後、公布的各選區人數外國人投票人數，乘上這5個地方的中國佔外國人比例，就可大概計算出這些地區的中國籍選民人數，大概落在2,000-5,500人區間。自2010至2022年，外國人地方選舉投票率平均為19.9%，以這個比例推估，中國籍選民的票數，大約在398到1,095票之間。

從近來南韓選舉多以兩黨制競爭的局面來看，在區廳長選舉中，差距多在數萬票起跳（註：5個區中，八達區無區廳長選舉）。差距最小的一次發生在2018年，仁川市議員出身的共同民主黨籍富平區廳長車濬澤欲尋求連任，最後以5千多票、大約2.6%的差距險勝，車濬澤後來連任至今。以投票率推算中國籍選民可能出現的票數，就算把這個數字全部灌入特定候選人，都無法影響選舉結果。

若是出現多黨競爭或有人脫黨參選，形成三者或多者角逐的局面，那麼差距數百或數千票，就存在左右選舉的可能性。只是這種情況目前在南韓仍屬罕見。是否開放外國籍或中國籍人士參與選舉，的確是與台灣最為接近的問題，剛好碰上國民黨立委傅崐萁等人，計畫推動修正《國籍法》開放讓未完成放棄中國本地戶籍的人士能參與選舉，而引發不少人警戒。

在網上，不少人以南韓為例，直接聲稱南韓開放中國籍人士投票，已讓中共勢力滲透南韓。但中國籍選民數，目前在地方選舉上能發揮的影響力極其微弱；甚至，作為中國人數佔全國第2多的首爾市永登浦區，上回選舉都還選出保守派國民力量的區廳長。台灣網友的指控與主張，說服力與關聯性仍過於薄弱。

維護台灣主體性與自由民主至關重要，但不該被「反中」蒙蔽雙眼

相較於南韓，是否開放中國人士參與選舉，對台灣而言也是更嚴重影響國家安全的議題，確實需要審慎思考與討論該如何應對。維護台灣的主體性極其重要，而中國對台灣的各種有形與無形干預，可能逐漸破壞台灣的自由民主制度，確實是眾人得思考面對的。

但懷抱抗中意志，並將此番情緒擅自投射到南韓，以各種不符邏輯、與現況相反甚至虛假的論述，甚至跟進完全屬於非主流的南韓極右派主張，來作為合理化「抗中」的依據，顯示出許多自稱台派的支持者事前既沒有、也不想先充分理解他國的發展過程與民主經驗，最後變成只片面與扭曲擷取對自己有利的論述，藉此大篇幅宣傳洗版。

這樣的行為，和他們口中的藍營或白營支持者，其實並無二異。當部分台派人士，援引禁不起檢驗的南韓資訊，來抨擊不同陣營的支持者「受網軍與資訊戰洗腦與弱化認知」的同時，這些人本身就已是虛假資訊的受害者，卻渾然不自知。而當2024年總統與立委選舉，部分藍白支持者出現操弄選舉的質疑時，台派陣營對其嚴重抨擊；如今碰到南韓的案例，少部分人卻完全成為各種選舉舞弊陰謀論的信奉者。不問是非、不加確認，只要符合反中抗中論述，就照單全收。

這樣的情況，不分藍綠、不分統獨、不分台韓，你我都得戒慎恐懼避免。

編輯／林齊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