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韓記者手記：戒嚴也是上帝的計畫？國民力量黨魁張東赫發言再掀波瀾

因戒嚴內亂風波而丟失政權近一年後，南韓最大在野黨──保守派的國民力量黨魁張東赫，首次舉行外媒記者會。面對將至的地方選舉，國民力量可能面臨「團滅」危機，張東赫表明「堅守保守價值」，不會隨意迎合選民的重要性，但面對記者提問對戒嚴與彈劾的立場，張東赫的回應，再次掀起波瀾。

今年56歲的張東赫，最初是教育行政職公務員，後來在2001年通過司法考試成為法官，並於2022年補選上國會議員。

張東赫一直是讓我相當關注的政治人物，不僅因為他是法官出身，還有他的政治行動，都令我感到好奇。

在當時總統尹錫悅於2024年12月3日深夜發動戒嚴後，300名國會議員中，共有190人前往本會議場，緊急表決通過解嚴決議案。當時作為執政黨的國民力量，在國會擁有126席，卻只有18人列席表決並投下贊成票，張東赫正是其中一人。

但之後，張東赫卻出現在保守基督教會舉辦、力挺尹錫悅的集會，他拿著麥克風，大聲且激烈地發言，吸引了我的目光：

「大韓民國的法治與民主，正陷入嚴重危機。各位對彈劾審判所下的結論是什麼？是支持彈劾，還是反對彈劾？正解是駁回彈劾！ 這次戒嚴，也有上帝的計畫！祂要讓大韓民國煥然一新，祂會改造大韓民國的！ 」

我很想了解，是什麼因素或轉機，讓法官出身的張東赫，在對解嚴決議案投下贊成票後，又讓他持續擁護尹錫悅？

2025年總統大選前，在製作紀錄片《南韓戒嚴後》時，我向張東赫議員辦公室遞交了約訪邀請，希望擁有法律背景的他，能和閱聽眾談談，從保守派的角度出發，是如何看待戒嚴事件的。

只是，議員辦公室接過我的訪綱，回了我一句：「我們評估後，會給您回覆。」就再也沒有下文。但之後，國民力量非常對策委員長（代理黨魁）金龍泰，爽快答應我的約訪。

金龍泰當時對我說道：「為了能延續政權，整頓與尹前總統的關係，至關重要…選民可能會以為，國民力量是擁護戒嚴的政黨，但其實，我們黨內所有議員，都認為戒嚴是錯誤的…面對前任總統被罷免下台，我們感到惋惜，但因此去袒護他，我認為並不恰當。」

但擋不住戒嚴風波與黨內矛盾造成的重傷，國民力量仍在大選中丟失政權。而沒多久，張東赫對黨內反對尹錫悅的成員，攻擊力道走向強烈，甚至向極右派網紅直播主靠攏，黨內外皆有不少人憂慮，張東赫已成為主張尹錫悅無罪、力挺尹錫悅復辟的「尹AGAIN」代言人。

憑藉「剛性」挺尹之姿，張東赫異軍突起，在去年2025年8月的國民力量黨黨魁選舉中，張東赫以些微票差，擊敗在大選中輸給李在明的前總統候選人金文洙，成為國民力量新任黨魁。因而這回在5月8日公開面對外媒，我非常想當面向他詢問，那個一年前我沒法提出的問題。

進到記者會場後，張東赫先是露出微笑，並向各方記者鞠躬與打招呼。但坐定位後，就展現出極具攻擊性的話語。

他先是抨擊李在明政權在外交上，對美中立場模糊，又和北韓站在同陣線，又批判執政的共同民主黨，意圖修法來掌控司法體系，對南韓自由民主造成傷害。他主張應該要更向美國靠攏。

張東赫說道：「國民力量將強化韓美同盟，並將『憑藉著力量維繫和平 』作為外交安保政策的堅定原則。因為我們相信，那才是守護國民安全與提升大韓民國國力之路。」

香港《鳳凰衛視》駐首爾記者金知賢，首先對張東赫問道：「 我想詢問，您對於對中外交的看法。您如何評價目前李在明政府的對中外交，還有國民力量認為對中外交的理想路線，又是什麼樣子呢？可以理解為，和尹錫悅政府時期相似嗎？」

張東赫回應道：「目前，南韓在對中國關係上，試圖維持『戰略模糊』，但我認為這正進一步擴大不確定性。而相較過去的保守政權，我認為現在李在明政府的外交路線，更為親中。此外， 李在明政府上台後，對中國人實施無限免簽入境，但國民對此抱持憂慮，也對這項政策究竟是基於何種目的而推行，產生疑問。」

他接著表示：「李在明政府對北韓採取低姿態，並將重心放在中國，韓美關係的連結，最終勢必因此削弱，也必然比過往產生更大距離。因此，作為保守派政黨的國民力量，一直主張（韓中關係）應為建立在互惠原則基礎上的對等關係。」

面對對中關係及韓中間各種議題，張東赫主張，應以作為國際法基本的「互惠原則」來應對處理。

接著，《美聯社》記者姜鎮圭問道：「今年初，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曾表示，若台灣與中國發生武力衝突，日本可能有所應對，引發中方強烈反彈。基於相同脈絡，我想請教：若未來台灣與中國爆發武力衝突，您認為南韓應採取何種立場與應對方式？」

張東赫回應：「我認為，同盟關係基本是建立在互信上。從南韓安保情勢來看，我認為韓美日合作，比任何事都重要，且不可或缺。不論是對伊朗戰爭，或剛才您提到的兩岸衝突，日本都比南韓展現出更明確的立場。」

他進一步說道：「當日本與美國保持一致立場，並維持外交合作時，南韓卻展現出與美日略有不同、甚至模糊的態度；那當南韓真正需要美、日協助時，韓美日合作是否還能穩固維持，我認為李在明政府現應更深入思考此問題。而若南韓政府真必須在兩者間選擇明確立場，我個人認為，有必要與美、日保持一致方向與步調。」

儘管張東赫以個人立場闡述，在台海衝突下，南韓若真要「選邊站」，應當和美日同盟站在同一陣線。但值得注意的是，回答過程中，張東赫通篇未提及台灣，應對策略是立基於「跟進」，而非有誘因驅使南韓必須主動採取措施。

張東赫不斷強調外交論述，似乎是要藉此展示保守派能透過親美與鞏固對美關係，來讓南韓「尋得生路」。但實際上，尹錫悅發布戒嚴時，美方事前毫未接獲通報，而甚感錯愕，此舉普遍被認為損害到韓美關係。

而記者會進行至此，剛好經過40分鐘，張東赫全未提及戒嚴內亂事件，對國民力量造成的衝擊，還有要如何重振士氣贏取選民支持，所有時間的話語，都集中在對李在明政權與共同民主黨的批判。

日本媒體開始詢問，國民力量在戒嚴後至今聲望低迷，該如何面對的問題。《每日新聞》記者日下部明美表示，就目前民調來看，難以看見國民力量獲得中間選民支持；《朝日新聞》記者清水大輔則詢問，面對國民力量黨內，對尹錫悅前總統存在不同評價，黨內現在也處於分立，如何看待？張東赫才終於開始回應「自家」問題。

「我們經歷彈劾，也失去了政權，目前仍是政權輪替未滿一年的執政初期階段。因此，我認為現在執政黨和總統的支持率偏高，是必然的。」張東赫沉重說道。

他接著表示：「為了爭取中間選民，我認為我們不能拋棄保守政黨原有的價值，也不能改變方向，或是一味被他們希望的方向拖著走；而是應該在明確堅持保守政黨價值與方向性的同時，讓我們所推動、所追求的政策，以及我們提出的政策，看起來更具魅力，進而說服中間選民。」

歷經2016年底涉入親信干政案的朴槿惠，先後被國會與憲法法庭彈劾，相同情節如今又在2024年上演，但張東赫並未將目光聚焦於政治人物的操守和行為正當性與否，而是將原因歸咎在自家人身上。

「都是因我們內部分裂，導致彈劾最終被通過。」張東赫說道。「要讓這些矛盾逐漸癒合、讓政黨重新團結起來，首先須在黨內建立原則…我認為，只有當我們向國民展現出已擺脫過去、與過去完全不同的新面貌時，才能重獲國民信任。」

但作為在戒嚴風波當下與之後，親赴現場採訪的記者，我認為對戒嚴帶給南韓的衝擊與錯愕，張東赫並未著墨太多，而實際上這正是讓國民力量至今聲望不振、甚至再起困難的主因。我覺得有必要釐清，張東赫作為黨魁，現在的立場究竟為何。接著，我向張東赫提問。

「您剛才對民主黨與李在明政權做出很多批判，但戒嚴風波對國民力量，至今仍造成打擊。」我說道。

我重新敘述了一次戒嚴當晚，他在解嚴決議案表決投下贊成票，還有3個月後，他在保守基督教集會提出的「解嚴是上帝的計畫」，接著向他詢問：「黨魁先生您是法官出身，我很好奇，您是反對戒嚴，卻也不認為該彈劾總統，還是說，您一開始是反對戒嚴，後來改變立場（轉為支持）呢？若有立場變化，那理由為何呢，我想確認所以才問。」

在拿起麥克風前，張東赫對我擺出燦爛的微笑，但聽到我提到戒嚴和彈劾後，他的神色立刻轉為凝重，在我重新朗誦他之前的集會發言，他一下苦笑，一下又仰起頭來張望，看來相當不安。面對我的提問，張東赫先是表示，自己過去是法界人士，現在是政治人物，長期以來也是基督教徒，因此在看待某些政治或社會事件時，會隨著同時持有的不同身分而有不同看法。

「我是表決投下贊成解除戒嚴的人，但之後有人根據我在彈劾或其他局面中的表現，就質疑我當時對戒嚴的法律立場是否改變、是否出現不同調、甚至互相矛盾，我認為這問題本身的前提是錯誤的。」張東赫說道。

他接著表示：「處理戒嚴問題，當然有很多種方法，彈劾只是其中之一。這次彈劾前，我們其實已經歷過一次彈劾，南韓民意也分裂成兩邊，其所帶來的社會成本並不小。因此，解決戒嚴問題的方法，並非只有彈劾。戒嚴後，黨內其實也曾討論，讓總統逐步退場的方案，但因我們內部分裂，最終沒能實現，結果是我們自己親手打開了彈劾之門。」

張東赫認為，解除戒嚴風波的最好方式，就是透過其他政治方法，先防止民意分裂，降低成本，這樣也能避免黨內分裂。他強調：「對戒嚴在法律上抱持何種立場，與是否必須走向彈劾，兩者在邏輯上並不一定具有一致性。」

但之後，張東赫話鋒一轉，提到了基督教歷史與「上帝」的作為。

「我認為，上帝是世上所有國家、也是所有人的上帝。過往，無論以色列百姓身處埃及、在曠野，還是進入迦南美地後，上帝始終都與以色列百姓同在。無論以色列百姓背離或敬拜上帝，還是崇拜偶像，上帝一直與他們同在。甚至連他們的過錯，上帝也使之成為祂所要成就歷史的部分素材，最終連他們的錯誤，也被納入上帝的歷史中。」張東赫說道。

他最後表示：

「我不知道戒嚴給國民招致什麼樣的傷害或混亂，但我認為，隨時間經過，南韓將能夠跨越這份傷痛，以另一種新姿態前進，而那也是一個歷史事件。我相信，從大韓民國建國開始一路守護的上帝，在那一刻也依然注視著韓國。」

此話一出，很快掀起波瀾；各家韓媒紛紛大做文章，我和張東赫的問答環節，被剪成新聞報導與短影音，甚至成為南韓政論節目的討論議題。

執政的共同民主黨，更罕見地由同為國會議員的首席發言人康準鉉出面回應：「對因內亂而受傷的國民，張黨魁不但無法撫慰其心靈，反而踐踏傷口，此番行徑令人憤怒且震驚…將象徵愛與奉獻的耶穌精神，拿來當作合理化內亂行為的工具，令人覺得慘淡…存在於緊急戒嚴中的，並非上帝的計畫，而是國民堅決的審判。」

他最後還附加一句：「背叛作為主權者的國民，國民力量絕對不會得到救贖。」

撇開張東赫的立場，事實上，作為提問人，他給我的回覆確實消除掉一年多來，藏在我內心的許多疑惑，讓我理解，他確實是把「戒嚴」與「彈劾」分開來看的。

但宗教的語言，讓我出現新的疑惑。戒嚴涉及的內亂是重罪，張東赫反對戒嚴，卻又不支持彈劾當時有重罪嫌疑的尹錫悅總統；而擔憂彈劾總統會「撕裂民意」，也主張「上帝是所有人上帝」的同時，若發動戒嚴的是李在明，他會不會有相同標準？

而張東赫訴諸「戒嚴存在上帝計畫」的對象，是保守派的基督教支持者，而非基數規模更大的反對戒嚴者。這樣的宗教話語，看起來是在凝聚與鞏固特定意識形態族群的支持，但要觸及或打動另一群站在對立面的人，存在極高難度，甚至容易讓人覺得，這完全是另一個難以理解與溝通的世界，無助於修補民意撕裂與對立。

記者會後，有人戲稱，當前我們所看到的各種進展──總統被彈劾、判刑入獄、實踐政權輪替，其實就是上帝計畫的最終結果。

我不知道彼此信仰的上帝是否相同，但我們都會一起眼睜睜地看著法律的審判，以及接下來的選舉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