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亂犯尹錫悅為何逃過死刑？南韓法院判決詳解

因戒嚴風波遭控內亂的南韓前總統尹錫悅，2月19日遭法院一審宣判無期徒刑，其他涉案人士也紛紛遭判重刑。儘管法院認定派遣戒嚴軍進入國會屬於「暴動」行為，侵犯憲政，卻又以出現「過去無犯罪紀錄」、「考量年事過高」等斟酌減刑的內容，遭外界質疑是刻意「放水」，爭議餘波盪漾，尹錫悅則在2月24日決定提出抗告。

2月19日下午3點，負責審理內亂案的法官池貴然宣讀道：

「被告尹錫悅，構成內亂首謀；其餘履行重要任務的被告，則構成從事內亂重要任務罪。此外，被告在犯下《內亂罪》的過程中濫用職權，指使下屬妨害他人行使權利，並使其承擔原無義務之事，因而構成濫權與妨害權利行使罪。」

這天，尹錫悅領著旁分髮型，穿著西裝與襯衫，未打領帶，進入法院內，儘管略顯憔悴蒼白，他卻神態自若，並不時跟律師與相關涉案人士微笑交談。

法官宣判之初…「台灣」驚奇登場

這段期間尹錫悅的辯護律師團，不斷針對《內亂罪》審理的司法程序提出異議，當中包括任期內享有刑事豁免權（韓文稱作「不訴追特權」）的總統，任內是否應當接受檢方的刑事搜查，還有高階公職人員犯罪蒐查處（簡稱「公搜處」）是否有權針對內亂情節展開搜查。

值得注意的是，在宣判一開始，池貴然就拿出台灣為例來說明。他表示：「我國憲法條文看似是參考台灣，即中華民國憲法；台灣並非使用『訴追』，而是『訴究』；我們也掌握到，台灣法院採取的立場，是不容許（對總統的）搜查。」

「相反地，日本憲法就國務大臣（即首相與閣員）的『不訴追特權』存有規定，雖然條文與刑事，與我國略有不同，但明確使用『訴追』一詞，並以『允許搜查』為前提下，僅對偵查許容範圍存有意見分歧。我國憲法上的『不訴追特權』的主旨，是要保障總統能順利履行其職責，因此看來並非是要限制所有與其無關的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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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貴然的說明，顯示法院認定，總統雖具刑事豁免權，但檢方與高階公職人員犯罪蒐查處針對內亂案的搜查，並不能被包含在豁免範圍內，亦即總統有義務接受調查。

而儘管公搜處的搜查範圍，最初被限定在職權濫用與權利行使妨礙罪，《內亂罪》並未包含其中，但在戒嚴風波中，三者已產生直接關聯，因此法案認定公搜處有權搜查。

戒嚴派兵國會屬「暴動」

尹錫悅一開始便主張，當時在野的共同民主黨，持掌國會多數席次，彈劾政府官員並刪減預算，在總統或政府幾無可對抗的正當手段下，讓國會刻意使政府無法正常運作，在國家處於「危機情勢」下，為了「捍衛自由民主」體制才會發布戒嚴，因而不該構成《內亂罪》。

對此，池貴然則回應：「不能因為主張自己有讀聖經，就跑去偷蠟燭。」法院認定，無論尹錫悅主張的動機有無正當性，事件核心在派遣軍隊至國會已明顯越權，目的與為達成目的所使出的手段，並未明確區分合理性。

「我們難以否認，被告內心中，存在派軍封鎖國會，並以逮捕主要政治人物等方式，來阻止或麻痺國會，目的是要讓國會事實上有相當時間無法行使其機能。法院認定，軍隊以武裝之姿出動至國會，搭乘直升機或翻牆進入國會，還有與國會內部的管理人員發生肢體衝突，甚至為了逮捕而攜帶裝備，更多人乘車出動至國會，大部分行為已可納入『暴動』的範疇。」池貴然說道。

戒嚴發布後，特戰司封鎖國會議事堂主建築物，首都防衛司令部也被下達進入國會院區的任務，法院認為，這可視作為尹錫悅批准下，由當時的國防部長金龍顯下達具體指示而執行。而金龍顯對防諜司令部下達包含當時國會議長禹元植、共同民主黨黨魁李在明、國民力量黨魁韓東勳等14位「政治人物逮捕名單」，也被法院認定屬實。

根據搜查過程所確認的資料，當時防諜司出動了「逮捕小組」，並接收到明確任務指示，在逮捕這些朝野政要後，移送至首都防衛司令部基地地下1樓的地密碉堡。另外，在出動軍隊後，尹錫悅與金龍顯也無進一步的撤軍計畫，顯示戒嚴並非「警告性」或「一時行動」，而存在長期箝制任何反對勢力、獨大政權的野心。

「法案判斷，即便宣告緊急戒嚴，也不能侵害國會權限與行政、司法的本質機能，若以侵害這些權限或機能為目的，而宣布緊急戒嚴…行使了宣佈緊急戒嚴也不得為之的權限，而且目的是要在一段時間內，阻止或麻痺憲法機關（即國會）的機能，這實際上無異於打著行使憲法權限之名，發揮不容許的力量，因此構成違反刑法第91條第2號、以搗毀國家憲政為目的之《內亂罪》。」池貴然說道。

「算命師」盧尚元遭認定涉案重大

而除了尹錫悅與金龍顯外，曾在軍隊內涉入性騷擾而遭解職收押，在「娃菩薩」巫術神堂化身為算命師，最後又被金龍顯延攬「規劃戒嚴」的前情報司令官盧尚元，也被法院認定涉案情節重大。

池貴然說道：「被告金龍顯與前情報司令官被告盧相元，關係密切。他懷疑所謂的『選舉舞弊』正在社會中發生，並同意對有必對此展開偵蒐，構想動用情報司令部要員，對當選舉舞弊展開搜查，並指示被告盧相元，向情報司令官文相虎等人要求推薦精銳要員名單，看起來已著手為選舉舞弊搜查，展開相關準備。」

「盧尚元曾任情報司令官，並與作為國防部長的被告金龍顯，針對緊急戒嚴展開相當具體的討論；其本人主導的第2搜查團，在執行戒嚴任務時，打算投入軍人。法院認為，被告盧相元至少可以預見，在緊急戒嚴宣告後後，軍隊將出動至國會，妨礙國會活動，最少會讓國會無力行使戒嚴解除要求權，在一定期間內加以壓制。」

法院認定，盧尚元認知與共享尹錫悅、金龍顯一行人「顛覆憲政秩序」的想法，參與暴動行為，屬於共犯，構成《從事內亂重要任務罪》。而在戒嚴失敗後，盧尚元很快被收押，當時警方在他的「娃菩薩」神堂中，發現一個巴掌大、約有70頁的記事本，當中記有「封鎖國會」的模擬作業事項，還包含一份各界的「擒拿名單」。

南韓特檢根據名單上出現的人名時序推測，筆記內容約莫是在2024年1月到4月所寫，顯示戒嚴很可能在8個月到1年前，就已開始準備。

但池貴然表示：「關於盧尚元的記事本，內容成文時間，無法正確得知，部分內容與實際發生的事實也存在不相符之處，且從其外觀、格式、筆跡與內容的粗糙程度，還有保管地點與方式來看，要認定記事本重要事項，實屬勉強。」

法院也特別提到，尹錫悅宣布緊急戒嚴後，軍警由於負責執行命令的，導致形象與信譽受衝擊，民意也處於激烈爭執，後續對社會造成的負面效應極大，池貴然說道：

「本案中，最讓法庭感到遺憾的是，宣布緊急戒嚴後，遵循指示的軍警，因其行動而造成政治中立性遭大幅毀損、大韓民國在國際社會的政治地位與對外信譽下滑，結果還讓我國社會當前在政治上陷入分化，處於極端對立的狀態。」

「總統選舉重新舉行，而與宣佈緊急戒嚴的後續相關無數人士，正面臨大規模的搜查與審判；在法庭上，許多當事人流淚並強烈陳述自己遭受的傷害，就法庭來看，事件所造成的社會成本，已達無可估量的巨大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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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制暴力、計畫失敗、無前科、高齡皆成減刑理由引爭議

儘管認定戒嚴出兵至國會，是構成毀壞憲政的「暴動」行為，而嚴詞批評，甚至指責尹錫悅案發至今並未表達歉意，更曾在無正當理由的情況下拒絕出庭，但池貴然接下來話鋒一轉，對尹錫悅、金龍顯、盧尚元等人，誦讀了斟酌減輕刑責的內容：

「法院認為，並無證據顯示本案屬於縝密計畫，也能看到被告要求盡可能克制武力行使，也難以見到使用實彈或直接行使暴力之例，大部分的計畫以失敗告終。而本案發生前，被告也無犯罪前科，長期擔任公務員，現在65歲，屬於相對高齡…」

池貴然接著表示，在尹錫悅做出「非理性決斷」時，金龍顯也於一旁助長，但也和尹錫悅一樣克制使用武力、無前科、相對高齡；而盧尚元則對戒嚴內容多所研議，貌似扮演主導角色，但並未直接參與投入軍隊等具體暴動行為，加上還有其他案子合併審理，都成為「網開一面」的理由。

最後池貴然宣布，尹錫悅判處無期徒刑、金龍顯判刑30年、盧尚元18年。相較於特檢先前對尹錫悅求處死刑、對金龍顯求處無期徒刑、對盧尚元30年，法院一審的判決與宣讀內容，都大幅減輕。

這樣的斟酌減刑理由，引起不小爭議，原因在於大韓民國自建國後到尹錫悅就任前，已有16次戒嚴，除去有5回是因應北韓入侵（即韓戰爆發）外，有3回是政變，其餘多為壓制民眾抗爭。

在諸多歷史經驗下，法院認定戒嚴屬於「暴動」，卻又以「能看到克制行使武力」與「大多失敗」來作結，形同宣布尹錫悅「有克制的擴權暴動」獲一定程度寬恕，而非「任何擴權暴動」都應嚴懲。

另外，過往獨裁總統全斗煥面臨內亂審判時，為65歲，卻遭判處死刑；今年同樣65歲的尹錫悅，還有67歲的金龍顯等人，卻能以「無前科」、「高齡」為由，獲得斟酌，是否代表「有前科」、「較年少者」才應嚴懲？還有若是如此，過往的全斗煥是否也該因此獲得減刑？法院的量刑基準，引發南韓社會廣泛議論。

而儘管南韓法律上仍存在死刑，但1997年後就未再執行，尹錫悅不論被判死刑或無期徒刑，表面上看來除非有總統特赦，否則都要監獄內度過餘生。

但實際上，死刑與無期徒刑在南韓仍存在差異，最大特徵在於死刑無法假釋；但被無期徒刑者，在完成一定期間服刑（無期徒刑者為服刑滿20年）後，若被判定表現良好、有充分反省，就能有假釋機會。因此尹錫悅若服刑20年，約莫至2046年左右即可申請假釋。

尹堅稱戒嚴為「救國」續提抗告

面對無期徒刑判決，尹錫悅在臉書上發布聲明，再次強調自己決定發布戒嚴都是「為國為民」，並表示：「越過政治攻勢，想把救國的決斷謀算為『內亂』，作為肅清與剔除反對派契機的勢力，往後勢必更為猖獗。儘管出自『救國』的決斷，卻因我自己的不足，結果讓許多國民蒙受挫折與苦難，我對此深深致歉。」

尹錫悅並一步說道：「司法機關未能完全把排除充滿謊言與煽動的政治權力給排除掉，但特檢編造出小說與妄想，指稱我是為了營造長期執政的條件，而宣布緊急戒嚴，好在法院並未接受這樣的說法，尚屬萬幸。但法院在認可我真誠性的同時，又說軍隊進入國會屬於內亂，這點難以說服我。」

他表示，在目前無法確保司法獨立下，自己懷疑持續法律攻防的意義，卻仍期待外界能對他的判斷，重新做出評價；而尹錫悅的律師團，也在2月24日提出抗告。

儘管刑期獲得斟酌，但戒嚴風波造成政權輪替，如今尹錫悅又被判無期徒刑，已為南韓保守派造成嚴重打擊。4年一度的地方選舉，將於6月3日登場，從執政黨淪為在野黨的國民力量，處於「是否與尹錫悅切割」、「是否該鞏固極右派票源」的內鬨中，負面效應將不會在短期內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