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走了、俄國來了:俄羅斯如何填補非洲的強權真空?
西非國家馬利在2026年4月底爆發衝突,與蓋達組織相關的聖戰團體「伊斯蘭與穆斯林支援組織」(Jama'at Nusrat al-Islam wal-Muslimin),以及少數民族軍事團體「阿札瓦德解放陣線」(Azawad Liberation Front)聯手,先是在全國多地發動攻擊,還殺死馬利國防部長卡瑪拉(Sadio Camara)。隨後,叛軍又奪下關鍵戰略城鎮基達爾(Kidal)。
這一連串事件不但讓外界感到震驚,也讓全世界再次將目光投向西非這個混亂又情勢特殊的地區。在基達爾一役中,外界特別注意到原先駐守在基達爾、與現任馬利軍政府合作的俄籍傭兵,在叛軍進逼下決定和叛軍協議,以求安全撤離。俄國在馬利政局中扮演的角色是什麼?他們又如何試圖取代以前的法軍,甚至在非洲建立新的影響力版圖?
迴盪在非洲大陸上的法蘭西幽靈
這就要從當地的歷史說起。中非與西非的現代史,處處充滿法國殖民帝國的身影。多數國家一直到1960年前後才從法國宣告獨立,然而獨立以後,中、西非多數國家的體質都相當虛弱。統治能力低落,政變、武裝團體攻擊不斷;經濟上則仰賴出口天然資源。因此,即使這些國家在名義上獨立,各方面仍然沒有完全脫離西方國家。
法文仍然是中、西非當地的主要語言,且在冷戰年代,法軍曾經軍事干預非洲不下30次;幣值與歐元掛鉤的非洲金融共同體法郎(CFA Franc),至今也仍是不少非洲國家的貨幣。
而中、西非國家許多過去一輩的獨裁者們,像是查德的德比家族(Famille Déby),或是「中非皇帝」博卡薩(Jean-Bédel Bokassa),往往和法國關係良好。他們會向法國尋求軍事與財務支持,並不令人意外。這樣的關係網絡,被稱為「法蘭西非洲」(Françafrique),也被視為新殖民主義的典型案例。
事實上,法國也樂於維持法蘭西非洲的網絡。一方面,這讓法國可以取得便宜的天然資源。另一方面,法國的殖民帝國已逐漸解體,國際地位也在戰後逐漸轉為次要,因此維持這些關係似乎也就維繫了帝國的表象,使法國不必面對國家影響力持續下降的事實。至於和非洲各國領袖的關係,是否能進一步促成非洲國家的經濟或民主發展,幾乎完全不在法國的考量範圍。
帝國日落,法軍陸續撤出非洲國家
到了21世紀,法國又再度進入馬利等西非國家。2012年,沙漠少數民族圖阿雷格人(Tuaregs)趁著馬利發生政變,試圖在馬利北部建立獨立的國家「阿札瓦德」(Azawad),並一度控制住北部大片領土。
應馬利政府請求,法軍先後進行了兩次軍事行動,全盛時期有約五千位軍人在非洲。一開始進展相當順利,法軍快速擊退馬利北部的武裝團體,暫時確保當地安全。這也讓法軍與法國獲得當地極大的支持,法國前總統歐蘭德(François Hollande)造訪馬利時,還曾受到極熱烈的歡迎。
然而,時間一久,法軍加上聯合國軍隊都無法根除敵對團體,大量民眾持續遭到殺害或是流離失所。在法軍參與行動的最後幾年,尼日(2023年)、馬利(2020、2021年)與布吉納法索(2022年)紛紛發生政變,讓法國與這些國家關係急轉直下。新上台的政治人物指控,自己的國家明明獨立多年,舊政府卻和法國藕斷絲連,讓法軍持續在當地活動,是殖民主義再現。如前所述,這樣的說法並非毫無根據,然而,這些新政治人物卻接著提議要建立更加集權的軍政府,用更強硬的手段,才能有效打擊敵對團體。
在新一代政府施壓之下,法軍不得不在2022年9月宣布結束行動。隨後幾年,法軍陸續關閉西非的軍事基地,或者交接給地主國,目前已經大幅減少在西非的軍事人員。
法國走了,俄國來了?
在許多反法的示威中,民眾同樣揮舞著藍白紅三色的外國國旗,只不過,這次民眾手中握著的是俄羅斯國旗。
法軍撤出後,俄籍傭兵「非洲軍團」正在試圖填補這段權力真空。「非洲軍團」這個名稱乍聽之下或許有些陌生,其實它的前身就是俄國寡頭普里格津(Yevgeny Prigozhin)領導的瓦格納集團(Wagner Group),表面上是私人軍事公司,實質上則由俄國國防與情報單位直接指揮。俄國早在瓦格納時代就開始涉足非洲。普里格津死後,俄國官方將他們重組並且改稱「非洲軍團」,目前也至少在六個非洲國家活動。
非洲軍團在當地最主要的行動都和軍事有關。他們可能提供軍事援助,幫助當地政府和敵對團體作戰,或是為政治人物提供保鑣服務。非洲軍團在部分地區也和當地政府合作,負責守衛當地的礦產,同時他們亦能取得以金礦為主的天然資源作為交換。一份獨立報告指出,瓦格納集團從2022年開始,在當地取得了價值約25億美元的黃金,目的是資助俄羅斯在烏克蘭的戰爭。
俄羅斯在非洲的行動中有一項特殊的重點,那就是資訊戰。過去法國或其他西方國家往往以軍事活動為主要的著力點,但不夠重視當地民眾的看法,使批評者因此能輕易召喚過去殖民歷史的鬼魂,以指責法國無視當地的需要。
相反地,俄方就非常認真看待這一回事。《德國之聲》報導指出,俄國曾收買大量社群帳號,推播有利於俄國形象的內容,藉此博取當地民眾的好感。俄國也以設立文化中心的形式,在當地開辦俄語課,試圖戴上「反(法國)殖民、沒有威脅、真心為非洲著想」的面具。不過,《德國之聲》也揭露,這座文化中心的負責人(Dmitry Sytyi),事實上和瓦格納關係匪淺,還是歐盟與美國的制裁對象,並不像是表面上這麼單純。
正是因為如此,在西非政變潮當中,軍政府能鼓動許多民眾走上街頭。舉例來說,尼日在2023年政變的示威主軸原本是反法,卻可以看到許多民眾手持俄羅斯國旗,顯示俄國擁有不尋常的支持度。原因正是:軍政府也是俄羅斯資訊戰的協力者。他們透過各種官方媒體說服民眾:俄籍傭兵沒有殖民意圖,因此是比法國更好的夥伴。
俄羅斯的非洲戰略
雖然法國和俄國都會奪取非洲國家的資源,但兩國在策略上,也有明顯的差異。
在政治方面,過去的法國更偏好有官方性質的往來,因過去法國在非洲已經有一段殖民歷史,殖民遺緒就包含了政治制度、經濟紐帶、意識形態等多種工具,因此只要籠絡當地的政治菁英,讓他們維繫既有的關係即可。像是扶植親法領導人、訂定貿易條約等,大多都是官方層級的往來。
俄國的策略則有更強的投機色彩。在法軍撤離的這幾年,許多非洲國家前一代政府的秩序也跟著瓦解,俄國就會特意挑選政局不穩、正當性受到批評,而且急需軍事支持的政權。馬利就是個好例子。
馬利在2020年、2021年接連發動政變,隨後軍政府又打破舉行民主選舉的承諾而受到各國批評,因此已不可能再和法軍維持關係。對於馬利軍政府來說,俄國就成為最好的替代求援對象。以目前外界所知,瓦格納正是在2021年,以軍事顧問的形式來到當地,成為馬利的軍事合作對象。
除此以外,無論是法國或俄國,在非洲國家都有殺害平民的紀錄,但是兩國在非洲行動的透明度也是有差別的。法國有聯合國與國內的雙重監督,在當地的行為仍有一定的規範存在。俄羅斯則是以私人公司的名義在當地活動,大多沒有公開資訊,外界不但難以進行調查,而且對於非洲軍團和各國軍政府之間的交易,幾乎無從得知。
俄非關係的未來:俄羅斯是否燃起帝國野心?
俄國這一波進駐非洲,至今已經約十年左右。這是否可能演變成另一種帝國野心?有兩點值得觀察。
首先是,俄羅斯是否會在當地發展出新的介入模式?過去如英國、法國這樣的殖民帝國,會在殖民地建立起許多複雜的權力與資源分配方式,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核心-邊陲之間的政治階層關係。但是目前看來,俄國與非洲國家間更像是直接的利益交換,若未來非洲和莫斯科之間建立更直接的支配關係,甚至形成制度,就有可能被視為是當代出現的另一種帝國。
另一個觀察點,則是烏克蘭戰爭的戰況。在理想情況下,俄國可以利用從非洲取得的資源,補貼在烏克蘭的支出。然而,反過來說,這也可能是一把雙面刃。如果烏克蘭前線告急,或者俄國在非洲遭遇重大挫敗(像是2026年4月時協議撤出基達爾),也可能落入顧此失彼的窘境。屆時俄羅斯的決策圈中,就有可能出現不贊同經營非洲的想法,進而影響到原本預期能在非洲運用的資源。
對於中、西非的國家來說,法國的殖民帝國或許已經瓦解,但強權在非洲爭奪影響力的時代,則從來沒有結束。法軍撤出西非,以及俄國伺機行動,都代表著這片同時充滿機會和挑戰的土地上,新的局面正在成形。
責任編輯/丁昱瑄
推薦閱讀
←上一篇
國會彈劾成癮,秘魯大選能否終結「10年9位總統」的詛咒?
作者文章
法國走了、俄國來了:俄羅斯如何填補非洲的強權真空?
最新文章
法國走了、俄國來了:俄羅斯如何填補非洲的強權真空?
國會彈劾成癮,秘魯大選能否終結「10年9位總統」的詛咒?
川習會的東亞地緣戰略關鍵字:北韓無核化是美中共識嗎?
東亞安全共同體的隱憂?日韓對川習會的解讀與想像差異
後施凱爾時代來臨?英國地方選舉衝擊傳統左右兩黨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