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歐洲冠軍」：歐盟放寬巨頭整併限制，重塑抗衡全球的產業霸權

隨著全球地緣政治衝突日益加劇、美中科技對壘進入白熱化，歐盟正迎來一場決定歐洲產業命脈的「制度轉向」。這場變革的核心，在於歐盟執委會（European Commission）正試圖對實行超過 30 年的競爭法規進行原則性的調整。

這場變革並非一蹴而就，而是承接義大利前總理及歐洲央行前總裁德拉吉（Mario Draghi）針對歐洲競爭力所提出的深刻診斷，試圖透過鬆綁企業整併門檻，培育出能與全球巨頭抗衡的「歐洲冠軍」。

揮別2019的陰影：德拉吉報告如何回應大國競爭現實

歐盟近期重啟競爭法規調整的討論，其核心驅動力來自於德拉吉在 2024 年 9 月發表的《歐洲競爭力報告》。德拉吉認為歐盟現行競爭法規過度專注於「短期價格效應」與「靜態的消費者福利」，且審核企業合併時往往只看對「歐盟內部市場」的影響，這種侷促的視野導致歐洲企業在面對美、中兩強具備規模優勢的對手時，往往處於劣勢地位。

回顧歷史，類似的討論在 2019 年曾達到頂峰。當時法國與德國政府強力推動西門子（Siemens）與阿爾斯通（Alstom）的合併，意圖打造一個能與中國中車（CRRC）匹敵的歐洲鐵路龍頭，但最終被歐盟執委會以損害歐洲市場競爭為由攔阻。

德拉吉認為，這種以「市場防禦」為主的思維在 2026 年的地緣政治環境下已不再適用。他主張，歐盟應該採取更具前瞻性的「動態評估」，不僅考慮合併後市場集中度的提升，更要衡量該整併案是否能協助歐洲在 AI 人工智慧、半導體與能源轉型等關鍵領域，避免對外國供應鏈產生致命的依賴。

具體而言，德拉吉希望將「全球市場定義」制度化。這意味著，如果兩家歐洲企業的合併是為了對抗在國際上擁有壟斷地位的外國公司，那麼即便合併後在歐洲內部的市佔率較高，也應視為對歐盟具有正面效益。

德拉吉的這些理念，為當前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所主導的法規改革奠定了經濟思想基礎，也讓「韌性」（resilience）一詞正式進入了反壟斷法律的論辯場景。

規模經濟與系統風險的博弈：誰才是真正的韌性？

這場法規調整的討論中，正、反雙方的論點展現極其對立的經濟邏輯。支持鬆綁的一方主要基於 3 項核心理由：

首先是「分擔高昂的研發與建設成本」：在半導體、低軌衛星或先進防禦系統等領域，單一企業若缺乏一定規模，將無法持續投入動輒數 10 億歐元的資本支出，因此企業合併是確保歐洲技術不會與他國競爭對手脫節的必要手段。以航太與國防領域為例，空中巴士（Airbus）、萊昂納多（Leonardo）與泰雷茲（Thales）正計畫整合其衛星業務，目標是打造一個足以與馬斯克（Elon Musk）的 SpaceX 競爭的歐洲冠軍。

其次是提升「供應鏈議價權」：當歐洲擁有足夠龐大的單一龍頭時，面對掌控原物料或關鍵零組件的非歐盟供應商，將具備更強的定價談判權。

最後是「抗風險能力」：大型企業若能具備更多元化的全球資產與營運冗餘，在面臨地緣政治衝突引發的斷鏈時，較有財力進行供應鏈重組，或是應對系統係風險。例如：義大利最大的裕信銀行（UniCredit） 一直積極增加對德國商業銀行（Commerzbank）的持股，希望建立一家能與美資銀行抗衡的歐洲超級銀行。

然而，以芬蘭等 8 個歐盟成員國及前歐盟首席經濟學家托馬索．瓦萊蒂（Tommaso Valletti）為代表的反對派，則從「系統風險」的角度提出嚴厲批判。瓦萊蒂指出，目前市場上存在嚴重的「韌性洗白」（Resilience Washing）現象，企業往往利用「韌性」一詞來美化損害競爭的整併案。

瓦萊蒂強調，真正的韌性來自於「多元化」與「冗餘」，如果一個市場合併到只剩下一家巨頭，這不僅不會增加韌性，反而會產生過度依賴單一供應商的脆弱性。一旦該巨頭發生技術誤判、或遭受針對性的外國制裁，整個歐盟的相關供應鏈將會因為缺乏替代方案而癱瘓。他認為，這種「脆性」才是歐盟真正的安全威脅。

此外，反對派主張歐洲企業長不大的原因並非競爭法規太嚴，而是因為歐盟單一市場尚未完備。目前歐盟在銀行、能源與通訊等戰略領域上，各國法規依然分歧。所以反對觀點認為，與其人為催生可能損害競爭的巨型壟斷者，歐盟更應致力於「完善單一市場」，調和 27 個成員國間的制度藩籬。

在這種現狀下反對派認為，一旦拆除制度障礙後，具備競爭力的企業自然能擴展到全歐洲市場，這種透過公平競爭產生的強大企業，才具備真正的創新韌性與全球競爭力。反對派這種觀點，恰好反映出歐盟小國對於法、德兩國試圖透過政策資源培植自家巨頭的集體不安。

關鍵領域先行：國防、太空與供應鏈整併的優先路徑圖

為了避開修訂法律所需的漫長立法程序，歐盟執委會目前將調整目標鎖定在無強制力的行政指引（Non-binding Guidelines）上，透過重新定義「韌性」在審核權重中的地位，歐盟執委會可以在不更動現有法律條文的情況下，靈活地為具備戰略意義的整併案開綠燈。執委會競爭部門副總局長紀堯姆．羅里奧特（Guillaume Loriot）已證實，馮德萊恩已經要求必須在 2026 年 4 月提交首份修訂草案。

雖然前述行政指引在名義上通用，但歐盟執委會已釋放訊號，將優先在「國防」、「關鍵物資供應鏈」以及「太空工業」等涉及經濟安全的領域試行新標準。歐盟競爭執委里貝拉（Teresa Ribera）明確表示，「供應鏈韌性」考量將主要應用於「能增加歐洲對非歐盟供應商議價權」或「建立具備全球競爭規模的歐洲替代方案」的情境中。

時程規劃上，草案在 2026 年 4 月提出後，預計會進入密集的內部磋商與公眾諮詢階段，如果草案能順利獲得成員國的政治共識，最快在 2026 年下半年就能開始適用。

歐盟競爭法規這次的調整，實質上是歐洲對其全球定位的一次深層反思。馮德萊恩與德拉吉推動的這套方案，雖然面臨著壟斷風險與內部不公的指責，但也反映了歐洲在資源日益匱乏、安全威脅增加的現實下，不得不做出戰略妥協。打造「歐洲冠軍」是否真的能轉化為產業韌性？還是會如批評者所言，僅僅是為法、德巨頭開闢了壟斷的綠色通道，這將是未來 5 年歐洲經濟表現最重要的觀察指標。

如果歐盟能夠建立一套透明且具說服力的審查機制，既能容許戰略性整併以對抗外敵，又能透過「完善單一市場」來防止大企業怠於創新，那麼這套 2026 年的新行政指引將成為歐洲在全球秩序重組中，保衛其產業競爭力的最強盾牌。

反之，若過度放任巨頭合併而忽視了內部市場的公平性，歐洲國家可能會發現自己陷入了既缺乏競爭活力、又未能實質掌握關鍵技術的雙重困境。在這場關於韌性與競爭的權衡中，歐盟正邁出最具爭議也最具野心的一步。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