軌道上的資本槓桿：從SpaceX上市看懂美中太空競爭的制度性差異

2026年，全球資本市場最受矚目的焦點莫過於馬斯克（Elon Musk）所創辦的 SpaceX 預計於年中到年底這段期間內上市。近期 SpaceX 也動作頻頻，先是收購馬斯克的另一間 AI 公司 xAI，並尋求提早成為指數成分股，因而不斷登上媒體版面。

表面上，這些是典型的財經新聞，代表高成長科技公司進入收割期，但在地緣政治的角度下，這其實代表美國正將其太空防衛的核心能力，移出政府預算的保護殼，嵌入全球市場體系，並利用市場機制來稀釋對手的軍事威脅，達成傳統手段難以企及的戰略深度。自此，美中太空競爭的本質已不再單純是「火箭性能」或「衛星數量」的比拚，而是兩種截然不同制度邏輯的競爭。

本文將深入探討美國如何透過「技術—發射—產能」的正回饋飛輪，將太空資產轉化為打不死、補得快的「消耗品」以建立極端韌性；同時對照中國如何將傳統的「反介入與區域拒止」（A2/AD）戰略投射至太空，試圖以「系統破擊」與製造「關鍵窗口期」來抵銷美方優勢。

從稀缺資產到可消耗資源：市場競爭下的美國太空韌性戰略

若要理解 SpaceX 實力，關鍵在於理解所謂「技術—發射—產能」的正回饋飛輪：當 SpaceX 透過「技術」突破，讓火箭可重複使用，就能使「發射」成本斷崖式下跌；成本降低能進一步刺激商業需求與衛星部署的規模，進而擴張大規模生產衛星的「產能」。當衛星數量與發射頻率達到臨界規模後，不僅平均成本持續攤提，更能回過頭來提供大量數據與營收，再次投入更高階的「技術」研發。根據調研機構統計，2024年由 SpaceX 發射、載送的總重量已佔全球總額近九成，這種規模經濟讓太空能力從「昂貴的藝術品」變成了「可快速替換的工業品」。

SpaceX 的飛輪效應對地緣政治的直接貢獻是建立了極端的「太空韌性」（Space Resilience）。在過去，衛星是高價值且不可替代的戰略資產，一旦遭到對手反衛星飛彈（ASAT）摧毀，將造成長時間的通訊與偵察斷層。然而，當衛星可以像工業品一樣大量生產、快速補網時，便會迅速稀釋對手摧毀單一衛星的軍事價值，使得是否使用昂貴的反衛星飛彈陷入「邊際成本過高」的困局。這種將太空戰損轉化為「營運問題」而非「戰略災難」，正是美國與商業市場深度整合後的戰略紅利。

此外，美國將太空能力深度嵌入資本市場，本質上是將關於戰爭的準備「外包給市場」。SpaceX 平時靠著星鏈（Starlink）等全球商業客戶的營收維持運作，政府不需要在平時編列天文數字的預算，來維持一支龐大的發射部隊；但當衝突發生時，這套成熟的發射與通訊網路可立即轉為國安資產。這種利用全球資本來支撐本國戰備的模式，讓美國在面對對手的軍事威脅時，擁有了極強的戰略縱深。

軌道上的A2/AD：中國如何以「系統破擊」應對美國太空優勢

相較於美國追求透過市場機制達成「太空韌性」，中國的太空策略則展現出高度的一致性與軍事導向，其核心邏輯是將在海空域發展成熟的「反介入與區域拒止」（A2/AD）延伸至太空。

中國知道自己短期內很難在太空領域超過並壓制美國，但只要在特定時間與特定區域（例如第一島鏈衝突期間）能透過干擾、網路攻擊或實體打擊，讓美軍的太空指揮管制與情監偵系統失效就好：中國只要能製造一段短暫的「失明與失聯窗口」，解放軍就有可能利用地面與海空的局部優勢，達成既定軍事目標。

這種拒止策略的核心在於「不對稱」，且假設戰爭是高強度且短暫的。因此重點不在於長期維護太空系統，而是能在關鍵時刻讓美國的系統變得「不可靠」。對中國而言，如果能在衝突前三天切斷對手的衛星定位與戰略通訊，就能大幅降低美國的精準打擊與聯合作戰效能，從而創造出中國軍事行動的戰略機會。

中國近年也開始加速部署自己的衛星網絡，例如由中國衛星網絡集團主導的國網計畫（GW-SatNet），以達成「去美國化」的自主通訊能力。然而，這與美國「國家 × 市場」的模式不同，中國的太空發展仍高度依賴國家意志與國有企業。這種「集中動員」模式雖然能在發展初期展現驚人速度，但面對需要長期研發、快速更迭且高度分散的「市場飛輪」時，往往缺乏降低成本的彈性。

從小型發射到直連手機：美國如何將韌性推向社會底層

美、中這場大象共舞的競爭中，SpaceX 以外的商業太空公司角色同樣關鍵，因為它們補全了美國戰略生態系中的「戰術彈性」。

以 Rocket Lab 為例，其 Electron 小型火箭與 Neutron 中子火箭能快速反應的戰術發射，提供了與 SpaceX 不同的戰略價值。SpaceX 的 Starlink 適合作為平時的通訊主幹，但在衝突中，美軍需要能針對特定受損點「精準補洞」。另外，Rocket Lab 採取垂直整合模式，自行生產衛星的標準化平台（衛星巴士），並整合任務設備與火箭發射，使衛星製造與發射準備能同步進行。一旦有需要，衛星能在短時間內完成並送入軌道，形成美軍在太空對抗中不可或缺的快速補星能力。

此外，如 AST SpaceMobile（ASTS）等公司所發展的衛星直連手機技術，則將通訊韌性從軍事層級推向了社會底層。這項技術若能在未來全面商用化，將意味著通訊韌性不再依賴昂貴且特殊的地面接收站，民眾手中的普通智慧型手機就是重要的基礎設施。

從地緣政治的角度看，這是一種極端的「民用即戰備」策略。在灰色地帶衝突或自然災害導致地面光纖被切斷時，這種具備高度政治模糊性的民用系統，讓對手在評估是否該進行「數位屏蔽」時將面臨兩難：打擊這些民用衛星會引發嚴重的國際人道與政治後果，不打則無法達成封鎖目標。

超越技術的制度較量

美、中在太空的競爭，本質上是一場關於「如何定義優勢」與「如何處理損耗」的較量。

美國透過將太空資產嵌入全球資本市場與商業鏈條，成功啟動了「技術—發射—產能」的飛輪，將原本脆弱的戰略節點轉化為具備高度自我修復能力的韌性體系。這種轉向不僅降低了美國維持霸權的邊際成本，更透過技術標準的擴張，建立了一套讓對手難以單點破壞的全球秩序。在這套邏輯下，SpaceX 的上市與商業成功，不僅是矽谷神話的延續，更是美國地緣政治策略中，將商業競爭力無縫轉化為國家戰備的成功案例。

相比之下，中國雖然在技術追趕與特定區域的「拒止」能力上，展現出驚人爆發力，但其面臨的挑戰在於，如何對抗一個不僅打不死、而且會隨著壓力持續進化的產業生態。當競爭從單一火箭的較量提升到「系統對抗」的層次時，中國高度集中的決策模式與相對封閉的產業結構，在應對具備高度隨機性與多樣性的商業競爭時，往往會顯得吃力。

美中太空競爭的終局，最終將不在於誰先登陸火星或反衛星武器的多寡，而在於誰的制度更能有效動員全球資源、降低運作風險，並在變動不居的地緣環境中，維持一套讓世界各國都願意依附且信任的太空基礎設施。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