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構委內瑞拉（下）委國在羅德里格斯的治理下，究竟有沒有改變？

在委內瑞拉首都卡拉卡斯的街頭上，至今依然可以看到讚揚伊朗、古巴和俄羅斯等國的壁畫，以及寫有「懷疑就是叛國」、「我們不是任何人的殖民地」和「委內瑞拉不是威脅」等文字的標語。機場牆上貼滿對2024年總統選舉反對派候選人岡薩雷斯（Edmundo González Urrutia）所發的通緝令，道路兩旁豎立著含有馬杜羅（Nicolás Maduro）及其妻子弗洛勒斯（Cilia Flores）照片的文宣，上面印著「我們要他們回來」的口號。

從這些跡象看來，《BBC》記者認為，雖然馬杜羅已下台，委內瑞拉卻似乎沒有發生太大的改變。

委內瑞拉的掌權者至今仍持續組織動員、舉行集會，呼籲美國釋放馬杜羅和第一夫人。3月3日，在馬杜羅被捕滿兩個月的日子，委內瑞拉政府再度舉辦集會，參與集會的人群身穿印有馬杜羅頭像的上衣，齊聲高喊口號。有抗議者受訪表示：「我們擁有一位依《憲法》選出及任期獲得保障的總統，他現在是受害者，是委內瑞拉沒有挑起的戰爭的戰俘，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救回他。」

不過，並非人人皆是自願參與該場集會。有公務員在受訪時自稱被強迫參加，而參加集會的公務員可以在每月120美元的薪水外，再拿到150美元獎金。由於害怕被報復，該名公務員僅能以匿名批評：「都是假的，全是謊言。」他無奈表示：「你從小就被教導要永遠宣揚真理，但在委內瑞拉這樣的國家，有時你不得不進行自我審查。」

在批評者眼中，即使最高領導人換了新的面孔，委內瑞拉人依然生活在水深火熱當中：臨時總統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是馬杜羅的親信，內政部長卡韋略（Diosdado Cabello）和前國防部長羅培茲（Vladimir Padrino López）這些惡名昭彰的馬杜羅支持者依然手握權勢；而反對派四分五裂、有時只顧自身利益的現狀也令人感到失望。

商店裡的每一個商品都太貴，接受教育成了一種特權，社會上幾乎找不到不會被剝削的工作。有人計畫移民，只因為他不想活在一個「如果在網路上發表不該發的內容，就可能會被殺」的恐懼之中。英國政治分析師岡森（Phil Gunson）觀察道：「這座城市的薪水跟辛巴威一樣低，公共服務跟孟加拉一樣破，物價卻跟紐約一樣貴。」岡森一針見血的評論，說明委內瑞拉接下來還有好長一段重建之路要走。

但也有人認為，委內瑞拉默默出現變化：反對派領袖的演講能出現在電視上，反對派人士說他們不再需要躲藏，還有大學生公開要求臨時總統羅德里格斯釋放政治犯，羅德里格斯隨後宣布關閉委內瑞拉臭名昭著的監獄螺旋大廈，並提出大規模特赦法案，預計將有一萬多名囚犯受惠，當中包括上千名政治犯。

過去委內瑞拉人幾乎無法組織示威抗議活動，但如今已是現在進行式。在委內瑞拉的許多大學裡，學生們開始公開表達他們對於國家發展的願景。例如委內瑞拉中央大學（Central University of Venezuela）的學生組織便發起名為「拯救委內瑞拉」（Save Venezuela）的運動，勇於展現學生們希望能改善委內瑞拉經濟、教育和醫療體系的心聲，並認為民主化選舉必須循序漸進，以避免衝突。

當然，任何放鬆管制的政策隨時都可能逆轉，要斷言委內瑞拉正朝民主化邁進仍為時過早。此外，聯合國報告顯示，委內瑞拉人權問題仍未獲得改善，依然有人被委內瑞拉政府隨意拘留及施虐。關注囚犯權益的非政府組織Foro Penal亦表示，迄今確認獲釋的囚犯人數不足700人，仍有超過500人因政治原因遭當局關押。從以上跡象來看，羅德里格斯恐怕只是在做表面功夫，以利其爭取和美國談判的空間。

委內瑞拉正在鬆綁經濟管制？

雖然目前難以看出委內瑞拉臨時政府是否意欲鬆綁政治管制、帶領國家朝民主化過渡的端倪，但在經濟上，美國的施壓似乎已經帶來不錯的回報。

羅德里格斯先是放寬對石油產業的限制，允許私人及外國投資，其中包括允許私人公司在獲得批准的情況下經營油田，並賦予與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PDVSA）合資的企業更大的控制權和收益分配權。美國能源部長賴特（Chris Wright）2月也親赴委內瑞拉，考察該國如何逐步向美國公司開放石油產業。

美國政府隨後也放寬對委內瑞拉石油交易的管制，但川普稱他將無限期控制委內瑞拉的石油買賣。美國國務卿盧比歐（Marco Rubio）解釋，美國政府將允許委內瑞拉出售石油，但所得款項將存入一個由美國監管的帳戶，而美國政府會確保委內瑞拉的石油收益將用於造福人民。

雖然美國重新獲得委內瑞拉豐厚石油的掌控權，美國內政部長柏根（Doug Burgum）更盛讚，美國對伊朗發動攻擊前，出手干預委內瑞拉是一個「高明的戰略舉措」，有助於確保讓「石油流向美國」。然而，由於多年管理不善、基礎設施投資不足以及人才出走，再加上美國嚴厲制裁，種種因素早已重創委內瑞拉的石油產業，石油產量大幅下降。美國若想從中得利，必須先有大筆投資。

因此，川普一再敦促美國各大石油公司加強投資委內瑞拉石油業，投資金額目標為1,000億美元。然而，對於美國的石油公司而言，他們在意的是這些投資是否划算？若要重振委內瑞拉的石油產業，很多設備必須徹底拆除重建，美國公司在經歷委內瑞拉政府強徵公司資產、且未支付數十億美元賠償的慘狀後，勢必須重新衡量箇中風險。

鑒於委內瑞拉政權目前仍由委內瑞拉統一社會主義黨牢牢掌握，且美國能源部長賴特也稱美國政府沒有打算為美國公司提供安全保障，要消除美國石油公司對於噩夢重演的擔憂並非易事。

美國智庫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高級研究員波利（Monica de Bolle）分析指出：「最好的辦法就是解散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但這不可能發生。它是重要的民族主義象徵，與國家主權息息相關。委內瑞拉人會願意對美國言聽計從嗎？我不這麼認為。」

除了石油產業，委內瑞拉政府也進一步對美國敞開其他的礦業大門。美國內政部長柏根（Doug Burgum）3月初率領數十名美國工業界代表訪問委內瑞拉時，目標直指委內瑞拉豐富的黃金、稀土和其他關鍵礦產資源。羅德里格斯和柏根兩人會晤後對外表示，兩國將合作開發礦業。

在柏根訪問委內瑞拉期間，川普在社群網站上發文稱讚羅德里格斯「工作出色」，並稱美國將從委內瑞拉開採的數億桶石油中獲益，而美國也將讓委內瑞拉人民的生活更加美好。羅德里格斯則發文讚揚美國政府「友好合作的態度」。

除了經濟上的合作，美國和委內瑞拉也在7年後再度重啟外交關係。委內瑞拉臨時政府表示，為實現「委內瑞拉人民的社會和經濟幸福」，願意推動「基於相互尊重的建設性對話新階段」。美國國務院則表示，美國介入委內瑞拉是為了幫助委內瑞拉人民分階段向前邁進，並為和平過渡至民選政府創造條件。

羅德里格斯的下一步

羅德里格斯接手委內瑞拉政府後，看似成為委內瑞拉下一任獨裁者，但實際上，羅德里格斯必須時刻維持著恐怖平衡，形同走鋼索：羅德里格斯一方面要繼續使用反帝國主義言論聲援馬杜羅，以此爭取馬杜羅昔日盟友及社會主義支持者的支持；但另一方面，她又迫於川普的壓力，而必須改變委內瑞拉過去的政策，以免步上馬杜羅的後塵。

所以接下來的關鍵在於，羅德里格斯這種兩面討好的策略究竟能維持多久？她又是否將依美國國務院的三階段過渡方案，在2029年前舉行總統大選？這將會是外界後續對委內瑞拉的觀察重點。

而從美國政府出手抓捕馬杜羅並選擇與羅德里格斯合作來看，川普及盧比歐擘劃的這些軍事行動，似乎已無意重塑威權國家的政治體制，而是明目張膽地透過美國的軍事及經濟實力，要將敵對的國家變成附庸國。只要對手表現出順從的態度，美國政府可以任其自行處理國內政治事務——美國似乎只在乎如何維護美國的軍事霸權，並從中獲取經濟利益。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