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長和集團遭巴拿馬「掃地出門」：中美角力之間的港口撤權風暴

「巴拿馬最高法院的致命一擊下，長和230億美元港口交易終究破局。」香港首富李嘉誠家族旗下的長和集團（CK Hutchison），原訂將包含巴拿馬運河兩大樞紐在內的全球港口資產，以高達230億美元出售給國際財團，交易宣布至今將近一年，卻因中國政府的介入而深陷僵局，加之美國總統川普為遏制中國的地緣政治影響力，揚言「收回」巴拿馬運河控制權。

但2026年1月，巴拿馬最高法院在美中兩大強權夾擊之中出手，正式宣告長和的運河港口特許經營權「違憲」並予以撤銷；隨後巴拿馬政府強制接管港口資產、驅離長和員工，至2月23日港口交由歐洲航運巨頭馬士基（Maersk）與地中海航運（MSC）接手過渡營運，這筆世紀交易終究黯然破局。

長和的港口出售計畫

長和集團透過其子公司「巴拿馬港口公司」（Panama Ports Company, PPC），自1997年起便開始營運巴拿馬運河兩端最具戰略地位的兩大樞紐——太平洋側的巴爾博亞（Balboa）與大西洋側的克里斯托瓦爾（Cristobal）港口。2021年，在前任巴拿馬政府執政期間，PPC在未經公開招標的情況下，成功獲得了為期25年的特許經營權展延。

時間來到2025年3月，長和集團宣布了震撼業界的230億美元交易計畫，交易內容是將包含巴拿馬兩大港口在內的全球數十個港口（涉及23個國家的43個非中國港口）的控股權，出售給由美國投資管理巨頭貝萊德（BlackRock）與瑞士地中海航運（MSC）領軍的國際財團。買方財團預計將收購負責營運這兩個巴拿馬港口的長和子公司90%的股權。

這起商業併購原本甚至獲得了川普讚賞，認為這代表美國政府正在「收回」巴拿馬運河的控制權，然而交易卻很快就因為中國的干預而陷入停滯。

美中兩大強權角力

由於巴拿馬運河通聯太平洋和大西洋的關鍵航運與戰略地位，中國政府強烈反對這筆交易，並要求中國國有航運巨頭「中遠集團」（Cosco）必須在加入交易談判並取得多數股權。

在中國積極介入的同時，美國也對交易案進行施壓——巴拿馬運河承載了全球約5%的海運貿易量，美國將其視為戰略核心。川普重返白宮後，更將遏制中國在巴拿馬運河的影響力，視為重中之重。川普多次指稱「中國正在經營巴拿馬運河」，並揚言美國要「把它拿回來」，甚至威脅在必要時動用軍事力量。

美國國務卿盧比歐（Marco Rubio）上任後的第一個海外訪問行程就是巴拿馬，他強烈要求巴拿馬必須立即改變中國對運河的「影響力與控制」。儘管巴拿馬當局多次澄清中國並未控制運河，但美國仍將運河港口營運視為重大的國家安全問題，巴拿馬政府面臨著極大的外交壓力。

致命一擊：內部審計與最高法院違憲裁決

不過最終，這筆交易出現了截然不同的發展，致使長和集團失去港口。而這致命一擊，來自巴拿馬國內的法律與審計風暴。

從2025年開始，巴拿馬審計長孚羅迪斯（Anel Flores）對PPC的特許經營權合約進行了全面審計，揭露了一系列嚴重的違規行為，包括公司未支付應繳款項、存在會計錯誤，以及自2015年以來在港口內疑似存在「幽靈」特許經營權。

審計報告指出，這些違規行為在最初的25年合約有效期間，估算讓巴拿馬政府損失了約12億至13億美元的收入，而在2021年合約展延後又損失了約3億美元。

更關鍵的是，2021年的25年展延合約，根本就沒有獲得巴拿馬審計長辦公室的必要簽署認可。基於這些結果與先前巴拿馬的訴訟，孚羅迪斯於2025年7月正式向最高法院對合約提出挑戰。

2026年1月下旬，巴拿馬最高法院做出了一致裁決，裁定港口特許經營權合約對長和的子公司有著「不成比例的偏袒」，正式宣告該合約「違憲」並予以撤銷。長和因此失去了繼續經營港口的權利，從而也就失去了將兩大港口出售的合法基礎，遲遲未能完成的交易案就此不復存在。

值得一提的是，縱使沒有巴拿馬最高法院的這項判決，中國政府在交易談判中要求中遠集團取得多數股權的圖謀，在巴拿馬的法律框架下本就不可行。巴拿馬財政部長查普曼（Felipe Chapman）明確指出，巴拿馬法律根本不允許「國有企業」（state-owned companies）擁有港口的特許經營權，這項規定直接排除了中遠集團掌控港口的可能性。

強制接管與外交反彈

巴拿馬最高法院的裁決刊登於官方公報後，巴拿馬政府隨即採取強硬的接管行動。巴拿馬海事局（AMP）依據法令，獲得授權以「緊急社會利益」為由，接管包括起重機、車輛、電腦系統及軟體在內的所有港口資產。

長和集團控訴，巴拿馬當局強行驅離了PPC的員工，並威脅員工若拒絕離開將面臨刑事起訴。長和強烈譴責巴拿馬政府此舉是「非法沒收」，並表示已啟動國際仲裁與法律行動，香港政府也表達強烈不滿，指責巴拿馬破壞合約精神。

中國外交部與港澳辦則對此表達強烈抗議，稱裁決「荒謬」且「可恥」，並警告巴拿馬將為此付出「政治與經濟上的沉重代價」。然而，巴拿馬總統穆里諾（José Raúl Mulino）強烈回絕了中國的威脅，強調巴拿馬尊重獨立司法的裁決；《金融時報》更引述巴拿馬官員對此的評論，指出「巴拿馬不欠中國錢」，因此中國能施壓的籌碼有限。美國則對此裁決表示歡迎，視其為阻斷中國影響力的成功一步。

港口暫交馬士基與地中海航運

長和集團被強行逐出後，為確保運河這條全球貿易大動脈的運作不中斷，巴拿馬政府必須迅速安排過渡方案。

2月23日，巴拿馬政府正式接管了港口設施，包括起重機、車輛、電腦系統和軟體，並頒布法令，旨在確保這些設施順利運行，直到18個月內授予新的特許經營權為止。穆里諾表示，政府接管「並不意味著徵用這些資產，而是利用這些資產來保障港口的營運，直到確定它們的價值為止。」

而目前，巴拿馬政府以批准18個月臨時特許經營合約的方式，將港口交由兩大歐洲航運巨頭過渡營運。具體安排為：隸屬於丹麥馬士基（Maersk）集團的APM Terminals負責營運太平洋側的巴爾博亞港；而隸屬於瑞士地中海航運（MSC）的TIL Panama則負責營運大西洋側的克里斯托瓦爾港。

MSC原本就是先前計畫斥資230億美元收購長和旗下港口資產的財團成員之一，而馬士基也早有接手營運港口的意願，這兩家企業承諾將保障現有港口員工的就業不受影響，並正逐步安裝新的營運系統以恢復運作。

針對港口的長遠未來，巴拿馬政府表示，將利用這18個月的過渡期，制定一個全新的、透明的招標框架，未來甚至可能會將兩個港口分開招標，以避免再次被單一營運商壟斷。長和集團的一宗商業交易，最終在強權博弈與港口所在國法治的雙重夾擊下，黯然畫下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