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皮塔的《未竟之路》：政治是一場長跑，可以失望但不絕望

受訪者／皮塔．林家倫拉

訪問／林齊晧、徐子軒

現年45歲的皮塔．林家倫拉（Pita Limjaroenrat／พิธา ลิ้มเจริญรัตน์）是泰國知名的政治領袖，曾是泰國前進黨的首任黨魁，於2023年的大選中掀起皮塔旋風、帶領前進黨拿下眾議院151席成為多數黨，距離成為泰國總理只有一步之遙。然而後續的政局變化，皮塔仍不敵泰國保守派的角力、甚至遭到政治追殺而褫奪公權。前進黨被迫解散、重組為人民黨後又捲土重來，由納塔蓬擔任黨魁繼續奮戰。

皮塔的著作《未竟之路》（The Almost Prime Minister）繁體中文版於2026年在台灣出版上市，皮塔本人也在2月8日泰國大選投票當天，投完票後直接搭飛機來台灣參加台北書展的新書發表會。本文為皮塔在台灣時，接受《udn global 轉角國際》的專訪，針對泰國大選、國內經濟和國際局勢分享他的看法。

泰國大選在2月8日落幕，在眾議院500個席次中，現任總理阿努廷所屬的泰自豪黨（Bhumjaithai Party）取得193席，篤定成為國會第一大黨、有望延續執政，但因未能取得251席的過半席次，未來勢必組成聯合政府。而皮塔所屬的人民黨（原前進黨）雖然選前民調領先，但最終取得超過118席、位居第二；目前計票仍在進行中，完整的正式結果最晚將於4月9日公布。

以結果而言，本次人民黨的選情不如預期，也使得選後的士氣相當低迷。在2023年大選時，在政治明星領袖皮塔的領導下，主打修改冒犯君主罪等結構性改革，獲得大量年輕族群支持，大舉拿下151席。然而皮塔後來遭到政治追殺，前進黨被迫2024年被解散、改成立為人民黨後，由新人納塔蓬出任黨魁。

人民黨這次為了吸引軍方支持者和保守派菁英，在選戰中選擇向中間靠攏，也淡化了以往強力主打修改「冒犯君主法」的政見。核心支持者（尤其是年輕族群）也認為人民黨變得平淡，儘管人民黨的改革議程在年輕人中仍有一定的支持度，但他們無法將民調優勢轉化為國會席次、重現如2023年大選時的投票熱情，更在民族主義與對手主打「穩定」的夾擊下，失去了原本的領先地位。

以下藍色字為《轉角國際》採訪者林齊晧、徐子軒，黑體字為受訪者皮塔。

泰國大選的結果底定，皮塔怎麼看待這次的選舉結果？

我的看法顯然是失望的，但並不絕望。我明白政治是一場長跑，你必須具備韌性、毅力和耐力才能持續下去。有時候你贏，有時候你輸；有時候你從中學習。這對黨、對我的朋友們來說，未來的路會很艱辛，但並非不可能。

我把它看作是一本書的一個章節。第一章是過去的事，我是第二章，而現在是第三章，還有很多很多章節在等著我們。只要我們不失去希望。

我從台北打了幾通電話回泰國，讓他們平靜下來，告訴他們「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明天是明天」。無論你多麼憤怒、悲傷或失望，都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所以，活在當下，坦然接受這些情緒，今晚好好睡一覺。

你對這個選舉結果感到訝異嗎？

在行動前，我通常會做情境分析（Scenario Analysis），包括基準情境、中性情境與最壞情境。而這次的結果確實落在了最壞情境。

如果現在回頭快速觀察：我們曾經擁有 151 席，現在大約只剩 120 席，從 151 減到 120，我們損失了約 31 席（編按：皮塔受訪當日尚未確認最終結果，人民黨獲得席次為118，因此是損失33席）。

從政黨比例代表制的得票來看，過去是 1,440 萬票，現在大約是 900 多萬（編按：9,777,951票），沒到 1,000 萬。這顯示我們在三年內失去了約 400 到 500 萬張選票。數字不會說謊。所以我告訴夥伴們，處理完情緒後，要回歸草根運動，去和人民對話、理解他們。我們需要一套「超在地化」（Hyper-local）的策略，去理解農村地區的人們在憂慮什麼。

這次大選顯示了「城鄉差距」的回歸。我們在曼谷大獲全勝，在曼谷周邊也是，但在其他地區，我們正變成一個純粹的「都市政黨」。在 2023 年大選時並沒有這種差距，那時大家是對獨裁者的反抗達成共識，但現在情況變了。

正如你所提到的，傳統的保守政黨，像是在東北部的泰自豪黨（Bhumjaithai）和民主黨，他們擁有傳統的勢力來鞏固他們的選票。你提到你可以去爭取選民、或者說服選民把票投給你的政黨，因為你們是一個較年輕且進步的政黨。但是在這次選舉中，你認為有任何因素——舉例來說像是「民族主義」，會是導致這次選舉結果的主要原因嗎？

是的，但不只在泰國。台灣、德國、澳洲也是。川普的「美國優先」、法國、韓國。世界正在向右轉。泰國是全球大敘事的一部分，也就是世界對無法產生實質結果的舊國際秩序感到厭倦。於是，民粹主義者或獨裁者看到了這種憤怒，抓住機會將其轉化為右翼民粹主義。

不論你身在何處，選舉結果都將帶有民族主義色彩。不論是歐洲的移民問題、還是戰爭，比如「為什麼要用我的錢去資助烏克蘭戰爭」。右翼民粹主義者會集結成「獨裁者公司」（Autocrats Inc.）並共同合作，因為暴力是有利可圖的。不論是地面的暴力——你會看到國防公司的股價上漲；還是網路上的暴力——社群媒體公司顯然能從煽情的事物中獲益。

話雖如此，我覺得民主主義者、全世界的民主夥伴，真的必須共同努力，提出一套世界的「替代觀點」（Alternative View）。在我們出生之前，當二戰結束時，當時建立了關於事情應該如何運作、什麼是普世權利等國際規範。但在過去十年左右、特別是疫情期間，這些規範已經失靈了。金融市場失靈、國際準則失靈、關於海上航行自由的法治失靈——例如南海或台灣海峽。接著，其他的民粹主義者或獨裁者發現了這個漏洞，並提出了世界的另一種替代方式。但民主陣營也無法具體呈現出「替代方案下的泰國」應該長什麼樣子，或是替代方案下的亞洲、世界該是什麼模樣。所以人們認為保護主義、民族主義是最好的。

但如果你追蹤金錢的流向，你會發現其實只有少數幾個人從這種大敘事中獲益。我們正處於一種「槍口初速」（muzzle velocity），像揮鞭傷（Whiplash）一樣，每件事都發生得飛快，當你試圖理解時，它已經發生了。這就像是「緩慢的體制」對上「快速的獨裁者」。這就是世界變成現在這樣的原因，我們必須提出一套關於世界應該長什麼樣的替代觀點。

泰國經濟成長緩慢，相比馬來西亞、越南、印尼，泰國似乎陷入了困境。你認為最嚴重的結構性問題是什麼？

是「可預測性」、「信任」，以及「解決腐敗」。這是首要解決的問題，好讓外國投資者認為他們在泰國的商業模式是可預測的。第二是勞動力的升級，提升技能與再培訓，讓他們能適應 21 世紀的商業環境。

第三則是釋放國內市場需求。我們過於依賴國際貿易了，佔了 GDP 的 120%，看看印尼、越南、菲律賓，他們擁有龐大的國內市場，而我們有 7,000 萬人口，但買得起你產品的人大都只在曼谷。離開曼谷，人們很難維持生計。所以你必須真正釋放國內需求。一旦釋放了國內需求，你就能實現多元化。如果再發生關稅戰，你還有國內需求可以支撐。

說到勞動力的升級，對於泰國提升勞動力有什麼想法嗎？例如，有沒有哪個國家的模式是你可以借鏡的？

我喜歡新加坡。我喜歡新加坡在提升生產力和勞動力方面的做法，特別是針對中年人，比如 40、45 歲的人。他們有像是「精深技能發展」（SkillsFuture）之類的計畫，讓你能夠轉換職業。他們擁有的這種終身學習體系，我認為新加坡是一個很好的榜樣。

我有點驚訝你提到了新加坡。我們都知道新加坡就像是一個「城市國家」。也許曼谷可以學新加坡，但對於清邁、孔敬或是東北地區，他們也能做同樣的事嗎？他們要如何升級他們的勞動力或勞動技能？

我想要優先發展製造業和服務業。對於農村地區，在談論提升技能（up-skilling）和再培訓（re-skilling）之前，通常有一些前置問題要解決。但如果你的問題是指那些已經在體系內的人，例如已經在成衣工廠工作的人，如何讓他們轉型，那就會涉及到你提到的（新加坡式）提升技能與再培訓中心。

我們在泰國市場隨處可見大量的中國產品，這對泰國在地商家不利。有什麼對策嗎？

我認為我們必須多元化，去理解我們擅長什麼。戰略在於了解你的優勢和機會。如果我們擅長農業、服務業、旅遊業，那就是我們要發展的基礎。從「產品」轉向「服務」。同時，如果我們在某些方面較弱且面臨威脅，例如氣候變遷、高齡化社會、汙染，我們必須與來自各方的多元夥伴合作，尋找補強弱點的方法。正是因為泰國缺乏基礎設施，Uber 或 Grab 才會興盛。如果你是一個優秀的領導者，你會將這些「痛點」視為機會。我們的外交政策應該是：「對所有人開放，但不依賴任何人。」我們很樂意與美國人、台灣人、中國人、印度人合作，但不應該依賴其中任何一方。

在台灣，我們同樣面臨複雜的政治環境和來自中國的國際挑戰。你有什麼想與台灣人分享的嗎？

我的目標是擁有一個「穩定的亞洲」（Stable Asia）。考慮到全球各地正在發生的動盪、我們承擔的債務金額，以及一般平民所面臨的苦難，我覺得台灣海峽應該維持現狀，一個穩定的運作環境，不再有更多的混亂。所以「穩定的海峽」就是我的立場。我不能代表衝突中的其他利益相關者發言，但站在泰國人的角度，台海維持穩定、謹慎的局勢，將使整個亞洲及世界受益，和平對我們所有人來說總是好事。

《未竟之路: 被體制封殺的泰國準總理皮塔, 點燃一個世代的民主之戰》

作者：皮塔．林家倫拉

譯者：黃椏庭

出版社：一卷文化

出版日期：2026/01/28

內容簡介：本書是皮塔首次完整揭露這段驚心動魄的政治歷程。作為一位成功的企業家，他因理想的感召毅然決定投身政壇，由此開啟一個普通人追求民主的心路歷程：從初涉政壇的理想、深入基層的調查、選戰策略的擬定、勝選之夜的激情、組閣談判的角力，到最終被司法與軍方聯手圍剿的內幕，他以第一人稱記錄下一個世代的民主夢想，如何在最短的時間被現實碾壓、但絕不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