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抗美中夾擊：歐盟與南方共同市場長跑25年終於簽下經貿協定

2026年1月17日，在巴拉圭首都亞松森（Asunción）的陽光下，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與南方共同市場（Mercosur）四國領導人共同簽署了這份歷時25年、橫跨數代外交官職業生涯的自由貿易協定。「歐盟—南方共同市場協定」涵蓋超過7.5億人口、佔全球國內生產毛額（GDP）約20%，不僅是歐盟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經貿協議，更是歐盟在全球地緣政治版圖上的關鍵防禦動作。

然而，這份協定能從長期的僵局中復甦並拍板，並非因為雙方的經貿摩擦突然消失，而是因為外部環境發生了劇烈變動。

隨著美國貿易保護主義勢頭再起，以及中國在拉丁美洲影響力的無孔不入，歐盟開始意識到「孤立的成本已遠遠超過競爭的風險」。這是一場關於資源安全、去風險化（de-risking）以及規則制定權（rule-making power）的生存之戰，即使這意味著歐盟必須在內部掀起政治對抗，在所不惜。這標誌著歐盟正從過去的理想主義轉向地緣政治的現實主義，試圖在美中博弈的夾縫中，重新奪回全球貿易版圖的主動權。

互補的拼圖：當南美的資源遇上歐洲的技術

根據歐盟執委會（European Commission）發布的最終文本，這項協定生效後，雙方將逐步取消超過90%的貨物貿易關稅。對歐盟企業而言，這項措施預計每年可節省約40億歐元（約43.6億美元）的關稅負擔，這對於長期在南美市場面臨保護主義高牆的歐洲工業來說，無疑是一劑強心針。

在具體產業受惠方面，南方共同市場對進口工業品的高額關稅將走入歷史。過去，歐盟出口至巴西、阿根廷的汽車關稅高達35%，機械設備介於14%至20%，化妝品與化學品則在18%至35%之間。協定生效後，歐盟出口商品能在10到15年內將關稅逐步減為零，這將讓德國的車商、義大利的機械製造商與法國的精品集團在南方共同市場迎來顯著的競爭優勢。

此外，協定保障歐盟344項地理標示（GIs）產品，如香檳（Champagne）、帕馬森起司（Parmigiano Reggiano）等具備高度溢價的傳統產業，能在南美市場免受仿冒產品威脅，維護歐洲「軟實力」的經濟收益。

對南方共同市場國家（巴西、阿根廷、烏拉圭、巴拉圭）而言，透過這項協定能獲得歐盟市場的「配額制」降稅是主要紅利。儘管在歐洲農民的強烈抗議下，歐盟並非全面開放南方共同市場的牛肉、禽肉、糖和乙醇等敏感農產品進口，但協定提供了具吸引力的進口配額。例如，南方共同市場國家獲得每年約9.9萬噸低稅率牛肉進入歐盟的額度。初步研判，在全球糧食供應鏈不穩定的背景下，此舉將進一步鞏固南美洲「世界穀倉」的地位，南美洲國家也能藉此換取歐洲的先進技術轉移，加速國家產業轉型。

歐國內部的權力博弈——法國的挫敗與現實主義的勝利

這份協定之所以能簽署，其背後最精彩的劇本並不在談判桌上，而在歐盟理事會（Council of the EU）的走廊裡。

長期以來，法國一直是這項自由貿易協定最強烈的反對者，現任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同樣面臨國內強大的農民工會壓力，試圖將其包裝成「環保與農業主權」的衛冕戰。馬克宏原本寄望建立一個強大的少數否決（Blocking Minority）勢力，即集結至少35%的歐盟人口比例來阻止協定通過。但馬克宏最終發現，在現實主義的壓力下，法國的盟友正逐一離去。

法國失敗的關鍵在於未能成功拉攏原本立場模糊的義大利。義大利總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在最後一刻選擇了務實路線，雖然義大利農業同樣對南美農產品有所顧慮，但義大利強大的機械、皮革與工業出口部門認為，開放南美市場帶來的紅利遠大於對農業造成的衝擊。

當義大利退出法國的反對陣線後，即便法國仍有波蘭或奧地利的部分支持，也已無法達到否決所需的門檻。這標誌著歐盟內部的權力重心發生了偏移，德國與西班牙主張的「開放貿易對沖地緣風險」邏輯，已經壓倒了法國的「保護主義式戰略自主」。

此外，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也在過程中展現了極高超的政治手腕。為了繞過法國可能在國會審查階段設下的重重阻礙，歐盟執委會採取「拆分策略」——將協定分為屬於歐盟專屬權限的「貿易部分」與需要各國國會批准的「政治與投資部分」。歐盟執委會這種作法讓貿易條款得以在歐洲議會通過後「即刻臨時適用」，實質上則沒收了法國在單一國家國會中行使否決權的空間。

地緣政治與安全戰略——在美中角力下的「第三條路」

為何歐盟非要在2026年初強行簽署這份塵封已久的協定？最核心的驅動力來自於對「美中夾擊」的極度不安。

隨著華府保護主義立場日益強硬，尤其是美國川普（Donald Trump）政府偏好使用關稅威脅對手，歐盟亟需分散風險，避免歐盟內的出口導向型經濟過度依賴單一美國市場。這份協定相當於歐盟在西半球建立經貿堡壘，讓歐洲企業能在北美關稅壁壘高築時，在南美洲找到替代的成長空間。

同時，這也是歐盟反制中國在拉丁美洲擴張影響力的有力工具。中國在過去10年間已成為南方共同市場多國第一大貿易夥伴，中國不僅主導了大豆與牛肉的採購，更積極在當地投資基礎建設。歐盟此時完成協定，旨在透過「公共採購」的開放，讓歐洲企業在南美參與電信網路等大型基礎建設時，能獲得與當地企業同等的法律保障。這對於正在推動全球門戶（Global Gateway）計畫的歐盟來說，是確保其在南美洲仍具備定義規則能力（Rule-setting power）的關鍵一步。

歐盟更深層的戰略佈局則隱藏在供應鏈底層：獲取關鍵礦產。南方共同市場國家，特別是阿根廷與巴西，擁有全球極高比例的鋰、銅與稀土儲量，這些是歐洲實現綠色轉型、生產電池與半導體不可或缺的戰略資源。根據國際能源總署（IEA）2025年的報告，隨著歐洲境內電池工廠的擴展，歐洲國家對鋰的需求將在2030年前增長10倍。歐盟透過貿易協定，確保能從南方共同市場國家獲得穩定且具有優先權的原材料，降低在關鍵技術領域對中國供應鏈的依賴，進而真正落實所謂的「去風險化」戰略。

從規則制定者到現實政治家

過去，歐盟常被視為一個堅持環境與人權理想、卻往往在經貿現實中步履蹣跚的「監管強權」（Regulatory Superpower），但在這次歐盟與南方共同市場的博弈中，我們看到歐盟展現出前所未有的現實政治（Realpolitik）特質。

歐盟為了因應美中角力的極端環境，不惜壓制內部最強大成員國之一的法國，並在環境法規與市場開放之間尋找極限平衡。這反映出在2026年的今天，孤立的代價已經大到連法國也無法承擔。

馬拉松雖然結束了，但歐盟真正的賽局——如何落實環保承諾與抵禦地緣波瀾——才剛要開始。大西洋兩岸的這場握手，標誌著一個由實力與現實利益驅動的新經貿時代正式拉開序幕。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