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報導：中國不滿李嘉誠要賣巴拿馬港口，交易悄然走向破局？

香港首富李嘉誠家族旗下企業——長江和記實業（CK Hutchison）在2025年3月宣布將出售巴拿馬運河港口業務，因巴拿馬運河是打通大平洋、大西洋相連的樞紐，掌握航運命脈，其重要的經濟地位也直接牽動了敏感的政治神經，因此這筆交易在宣布之後，引發中國強烈震怒，長和更被建制派港媒批評「見利忘義」；如今半年多過去了，交易卻遲未完成，而是陷入了一場更加複雜的地緣政治拉鋸戰，甚至可能走向破局。

▌前情提要：〈李嘉誠賣巴拿馬港口給美國：中國不滿，但能夠插手破壞交易嗎？〉

觸動中國敏感神經，國企介入

長和的這筆交易，涵蓋的港口資產分佈全球23個國家，總共包括43個港口、199個泊位，交易價值將近230億美元，其中最引人關注的，是兩個巴拿馬港口——巴拿馬運河兩端的巴爾博亞港（Balboa）與克里斯托瓦爾港（Cristobal）。巴爾博亞港連接太平洋、克里斯托瓦爾港通連大西洋，大部分進入巴拿馬運河的貨輪都在此二處集裝箱，無論是經濟價值還是戰略價值，都不容小覷。

原本，打算收購長和港口業務的買家，是由美國投資巨頭貝萊德（BlackRock）旗下的全球基礎建設合夥公司（GIP）所領銜，義大利的地中海航運（MSC）也透過麾下的港口投資分支——Terminal Investment Limited（TIL）參與其中，TIL本身也是全球領先的集裝箱碼頭投資與經營商。依據3月時公布的交易架構，貝萊德將掌控巴拿馬運河兩端港口，而MSC將成為其餘41座港口的最大股東。

如若交易能順利完成，志在削弱中國在巴拿馬運河影響力的美國總統川普，將會對美商有效控制巴拿馬航運而感到滿意，對MSC來說也是如虎添翼。

但是，巴拿馬運河的重要性，讓中國在長和宣布出售港口業務時，就暴跳如雷，且中國的反應當然也絕非僅止於叫罵。

2025年3月底的時候，中國監管機關就以審查的方式，介入這筆出售案（儘管交易內容並無牽涉任何中國資產）；至12月，中國又派出中央直屬的國企——中國遠洋海運集團（COSCO，中遠海運）參與交易，並要求必須讓中遠海運獲得多數控股權，否則中國會直接出手阻止交易。

美中對抗的縮影

長和雖註冊於開曼群島，但總部和大量業務仍在香港，中國對長和的影響力自然無須多言。除了港口，長和旗下的零售業務，例如屈臣氏，以及電信合併案（長河也是電信巨頭），目前都面臨嚴格的法規審查，監管機構直接建議長和在「敏感的地緣政治環境」中需更審慎行事。

事實上中國政府若執意要干預香港企業的商業行為，完全能夠做到，問題只在於中國政府對香港企業龍頭長和出手的話，幾乎等於直接宣告香港再也不是一個自由港，「亞洲金融中心」可就不只是名存實亡，而是連個名聲也不剩——只是，權力已經完全集中、且拜現代科技之賜，控制力甚至超越毛澤東時代的習近平政府，又未必真的會多在意這層遮羞布。

而即使是貝萊德，其在中國也有包括投資、基金產品在內的許多商業利益考量，地中海航運更是有大量貨運業務在中國運輸，可以說中國確實對這筆世紀交易的各方，都擁有很大的影響力。

甚至，中遠海運之所以加入交易談判，正是來自長和的主動邀請，而長和的考量是來自中國政府的壓力、試圖平息中國政府主張的「國家安全」疑慮。

美中對抗的縮影，可說是顯現在這筆港口交易當中。在美國方面，川普曾毫不諱言地大讚該交易是美國在巴拿馬運河對抗中國影響力的勝利；而中國依然緊迫盯人，儘管長和引入中遠海運來平衡局面，但中國政府的態度依然冷淡。新加坡《海峽時報》引述消息人士指出，中國政府曾指示國有企業暫停與李嘉誠家族的部分往來，以表達對其「未經諮詢即行動」的不滿。

拖延多月的交易，可能破局

所以，截至2025年12月的局面是，中遠海運正與貝萊德、MSC旗下的TIL進行多邊談判，試圖重組買家陣容。然而，這種「美、中、義」跨國財團的組合，導致利益分配與策略主導權的討論變得極其漫長，至今談判已經延長數月，協議仍未達成。而在長和表態無法在2025年底前完成交易之後，英國《金融時報》更在12月23日指出，交易恐怕面臨破局風險。

《金融時報》引述消息，中遠海運堅持要求獲得多數股權，已使貝萊德與MSC考慮是否退出該交易案。根據報導內容，早期的談判內容曾討論要讓中遠取得交易案當中，不含兩個巴拿馬運河港口在內的，其他41個港口（包括英國的泰晤士港和荷蘭的鹿特丹港）約20%至30%的持股比例。但是中遠不滿足於此，而是要求要取得交易中的多數股權；尚不清楚中遠提出此要求，是基於談判策略，還是出自中國政府的明確指示。

但以貝萊德與地中海航運的立場來說，由中遠取得多數控股地位的話，其權益將受到中遠掣肘、利益也打折，因此貝萊德與MSC正在評估，是否放棄整筆收購交易。相關人士表示，談判仍在在進行當中，但若最終成功達成任何交易與否，恐怕是取決於美中關係是否能在2026年出現改善。

貝萊德、長和、中遠與MSC皆未回應《金融時報》針對相關消息的詢問，中國外交部則是回覆表示「不知情」。

巴拿馬的異音，以及長和的企業戰略

另一方面，甚至巴拿馬政府也發出異音。長和透過子公司和記港口，擁有兩個巴拿馬運河港口的特許營運權至2047年，這也是其港口業務的基礎，但是巴拿馬政府審計長孚羅迪斯（Anel Flores）在7月底公開要求調查和記港口，並請求最高法院裁定和記港口與巴拿馬政府簽的特許營運合約無效，聲稱巴拿馬才是港口的真正擁有者。

巴拿馬運河事務部部長伊卡薩（Jose Ramon Icaza）甚至指責，長和經營巴拿馬運河港口「並不符合巴拿馬利益」。

大國政治角力、跨國財團的談判，又加上巴拿馬本身的意見（雖然應該影響不大），讓整個交易陷入複雜拉鋸。不過值得觀察的是，這場交易也反映出的李嘉誠家族的企業版圖戰略——現任集團主席李澤鉅，在全球地緣政治動盪的此時，正試圖透過剝離港口、零售、電信等傳統核心業務，將財富變現來進行保護。

假若港口成功售出，扣掉債務仍高達至少190多億美元的現金流，將成為李澤鉅讓集團進行智慧轉型，以因應AI技術革新的重要倚仗；且分拆資產也能讓市場重新評估長和集團的價值，調整其股價。有趣的是，儘管政治壓力重重、談判進度延宕，處於夾縫中的長和，其股價在2025年反而表現優異。受資產重組利多預期的帶動，長和股價在2025年飆升了約32%，表現遠優於恆生指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