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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爾市長之死(上): 在錯愕醜聞中失蹤...走上絕路的朴元淳

2020/07/10 楊虔豪

2020年7月9日下午,南韓傳出了震驚全國的重大事件:「首爾市長朴元淳,突然失蹤...
2020年7月9日下午,南韓傳出了震驚全國的重大事件:「首爾市長朴元淳,突然失蹤了....」 圖/路透社

對所有人感到抱歉。感謝人生中與我同行的所有人。對我只給家人帶來痛苦,相當過意不去。請將我火葬後,把骨灰灑在父母的墳墓。大家再見。

——朴元淳

7月9日下午5點17分,南韓首爾市長朴元淳的女兒報警稱,父親向她轉達聽起來像是「遺言」的話,出門後就斷絕聯繫。接到市長「失蹤」的報案後,警方偵測定位紀錄後發現,朴市長手機最後的訊號顯示在首爾城北山區一帶,於是開始展開搜查。

就在同天早上10點40分,首爾市廳發送簡訊給所有市政線的記者,表示朴市長因「不得已的因素」取消下午原訂在市廳與青瓦台官員會晤的行程。

當時市廳得到的消息是「市長身體狀況不佳」——由於新型冠狀病毒(COVID-19,俗稱武漢肺炎)連月來在首都圈擴散,加上中央政府將頒布新的不動產政策,但多位閣員與執政黨議員又遭揭發持有2棟以上房屋,遭輿論撻伐,該如何善後並協調出令眾人滿意的不動產對策,已讓朴市長疲於奔命。

因而面對「市長疲倦說」,外界最初不疑有他,認為朴市長休息1天,相當合理。但當下午朴市長女兒「報警」的消息傳開,「遺言」一詞一出,整起事件就轉為詭譎。

這是2020年7月8日,朴元淳最後一次以「市長身份」公開露面。根據幕僚團隊與市政...
這是2020年7月8日,朴元淳最後一次以「市長身份」公開露面。根據幕僚團隊與市政線記者的說法,朴市長在失蹤前「一切如常...完全沒有異狀」。 圖/路透社

「對所有人感到抱歉。感謝人生中與我同行的所有人。對我只給家人帶來痛苦,相當過意不...
「對所有人感到抱歉。感謝人生中與我同行的所有人。對我只給家人帶來痛苦,相當過意不去。請將我火葬後,把骨灰灑在父母的墳墓。大家再見。——朴元淳」這是7月10日,首爾市府團隊在家屬同意下,對外宣讀的朴市長遺書。 圖/美聯社

「再怎麼樣都不會壓力大到輕生吧?」、「朴市長沒理由走上絕路啊!」民眾接二連三表露出驚訝的私談話語,接二連三在首爾市廳附近出現。下午6點,原定的下班時刻,市廳下令,所有科長與4級以上的公務員,都必須留守,已下班者也被緊急召回。

而警方調閱監視器後發現,在10點44分——亦即市廳發給記者簡訊的4分鐘後,朴市長從鐘路區嘉會洞(以韓屋聞名的北村一帶)官邸,戴著黑色帽子、著深色外套和白色運動鞋,背著背包外出。

自朴市長女兒通報,並取得手機最後定位後,警方於下午5點半,在城北山區一帶,展開搜尋,隨後消防人員也加入支援,警消和計共出動770名人力,在臥龍公園、八角亭與國民大學入口等地,尋找朴市長的下落。但就在女兒報警後,朴市長的IG帳號,權限被設為非公開,而YouTube和Kakao影音頻道也被刪除。

搜索最初並不順利,警消的兩回大規模聯合搜索,都未能順利找到朴市長——直到經過7小時後,10日的午夜12點01分,在北岳山一帶的肅靖門與吉祥寺之間,才終於尋獲朴市長的遺體,經確認無他殺痕跡,之後運送到離山區最近的首爾大學附設醫院。

警方調閱監視器後,發現朴元淳在官邸附近於上午10點44分左右的最後身影。 圖/S...
警方調閱監視器後,發現朴元淳在官邸附近於上午10點44分左右的最後身影。 圖/SBS新聞

警方獲報後全力出動,在首爾城北山區出動搜索犬、無人機大舉搜山,但數百人的動員卻是...
警方獲報後全力出動,在首爾城北山區出動搜索犬、無人機大舉搜山,但數百人的動員卻是一無所獲。 圖/美聯社

一直到10日清晨0時01分,警方才在山區尋獲朴元淳,但此時市長已明顯死亡。 圖/...
一直到10日清晨0時01分,警方才在山區尋獲朴元淳,但此時市長已明顯死亡。 圖/路透社

失蹤消息剛傳出時,網路上已出現「朴市長可能涉入#MeToo爭議」的揣測主張;幾家媒體記者向首爾地方警察廳確認後亦發現:朴市長的前秘書,前1天在律師陪同下,向首爾地方警察廳報案,指自己在市廳工作後,被市長多次在身體上「有過不當接觸」,手機通訊軟體對話上,也收到諸多「不當」發言內容。

這名前秘書將相關資料提交給警方,並表示「受害人不只自己一人」;而警方也已針對該名秘書與周遭相關人士展開搜查——案情發展至此,作為被指控對象的朴市長,也將無可避免被傳喚,事件必將公諸於世。

在警方發現朴市長遺體後,首爾地方警察廳刑事科長崔益洙出面回應記者提問表示:「本廳事實上已接收到(指控遭性騷擾的被害者)對朴市長的訴狀。接收後,由於正在搜查中,對於細部案情,考量到故人與遺族的名譽,恕難以在此確認說明。」

但南韓的〈檢查事件事務規則〉明定,若遭受調查的嫌疑人死亡的情況下,相關事件調查將以「無公訴權」不起訴處分——亦即作為被指控對象的朴市長,由於遺體已發現,性騷擾疑雲將自動終結,無法展開進一步調查。

在警方大舉搜山的同時,「市長前秘書向警方檢舉朴元淳性騷擾」的消息,也在韓國媒體圈...
在警方大舉搜山的同時,「市長前秘書向警方檢舉朴元淳性騷擾」的消息,也在韓國媒體圈傳開並獲得檢警的證實。但全案還來不及啟動具體調查,涉案事主朴元淳就已自殺——這也狙擊了南韓檢方的公訴調查權,整起醜聞也就因朴之死而被迫不了了之。 圖/路透社

作為南韓進步派政治明星的朴元淳,突如其來的失蹤與死亡,震驚南韓社會。人權律師出身的他, 2011年透過補選順利當上首爾市長後,連任2次至今。由於向來待人溫和的親民形象,加上推動扶貧與綠能等市政計畫廣受各界好評,也為女性與性少數者發聲,朴市長擁有極高聲望。

全斗煥獨裁執政的1986年,當時國立漢城大學(今國立首爾大學)服飾系學生權仁淑,以「偽裝就業」的方式,前往京畿道富平市的排氣機械工廠,試圖透過與勞工接觸、了解前線作業員的工作狀況,並計畫組織工會與爭取勞權。但權仁淑被發現身分造假後,被拘提至富川警察署,遭刑警文貴童「性刑求」(事件參見〈南韓公權力狼爪:1986警察「性刑求」事件〉)。

「性刑求」事件發生後,出面為權仁淑辯護並提供協助的律師,包括已故的人權律師趙英來和朴元淳,這也為朴元淳打開知名度。此案最後,嫌犯文貴童遭逮捕,判刑5年。90年代後,朴元淳一直活躍於人權活動,並主導成立公民團體聯盟「參與連帶」,讓各種運動團體相互串聯發聲,使得各種社會議題能被曝光與討論。

2011年當上首爾市長的朴元淳,政治形象與聲望都很不錯。積極於拓展城市行銷的他,...
2011年當上首爾市長的朴元淳,政治形象與聲望都很不錯。積極於拓展城市行銷的他,時常親民地與民同樂,並以自己身為首爾市長的身份,藉由人權、智慧城市與環保議題,與國際社會密切交流——因此在本回爆發醜聞與自殺之前,許多人都認為朴是接班文在寅大統領之位的有力競爭者之一。 圖/歐新社

朴元淳是在2011年,才站到政治舞台的中心焦點。當年首爾前市長因公投失敗下台負責...
朴元淳是在2011年,才站到政治舞台的中心焦點。當年首爾前市長因公投失敗下台負責,在市長補選選戰中,以無黨籍「獨立黑馬」之姿出戰的朴元淳,原本並不太被看好,但在大熱門的安哲秀後來退選、公開支持朴之後,本就頗受年輕選民青睞的朴元淳,在無甚大敵的情況下最終也順利當選首爾市長。 圖/歐新社

朴元淳在首爾市長任內培養了堅實的政治實力,且因親民進步形象受到許多市民青睞。朴也...
朴元淳在首爾市長任內培養了堅實的政治實力,且因親民進步形象受到許多市民青睞。朴也曾不諱言表態,有意問鼎南韓的總統大位,而他也的確被視為文在寅此次任期結束後,下一屆大統領的有力候選人。圖為2015年,於首爾拜訪朴市長的台北市長柯文哲。 圖/聯合報系資料圖庫

但在政治與輿論焦點的光,打在朴市長身上以前,他在過去其實是以人權律師的角色,為社...
但在政治與輿論焦點的光,打在朴市長身上以前,他在過去其實是以人權律師的角色,為社會所知。其中,1986年的「權仁淑性刑求」事件就是由朴為權仁淑擔任辯護,並從此打開朴元淳的知名度。 圖/朴元淳Facebook(已關閉)

而獲朴元淳援助的權仁淑,則於事件後踏入學界,鑽研於女性運動並成為教授,於今年順利當選為共同民主黨國會議員。

除「性刑求」事件外,1994年國立漢城大學又爆發化學系助教被教授性騷擾的事件,朴元淳也接下辯護,經過5年訴訟後勝訴,迫使教授對被害人給予精神賠償,也讓性騷擾爭議事件,於民主化後的南韓社會,再次浮上檯面,被廣泛討論。

而這回,前職秘書報案性騷擾,隔天朴市長即走上絕路,儘管最後遺言並未交代任何相關內容,外界多傾向認為與此脫不了關係。但隨著當事人去世,警方無法針對疑雲展開搜查,真相是否就因此將石沉大海,還得視有關當事人是否願意繼續出面說明,才可能有進展。

自殺,不能解決難題;求助,才是最好的路。求救請打1995 ( 要救救我 )

隨著朴市長去世,牽扯的前職秘書報案性騷擾,警方將無法針對疑雲展開搜查,真相是否就...
隨著朴市長去世,牽扯的前職秘書報案性騷擾,警方將無法針對疑雲展開搜查,真相是否就因此將石沉大海? 圖/法新社

——▌接續下篇 〈首爾市長之死(下):死無對證的#MeToo?死者為大的二度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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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虔豪

定居首爾過著採訪與寫稿生活的駐韓獨立記者。畢業於成功大學政治系,總是被誤認為是韓國學生,實際上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目前經營韓半島新聞平台,並將南北韓報導與評論供應給BBC中文網、公視、端傳媒等華文媒體。▎FB:韓半島新聞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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