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彎」的死亡診斷：被水砲噴死的南韓老人，誰記得？

2017/06/23 楊虔豪

去年底崔順實干政案爆發前，在南韓社會引發軒然大波的，莫過於在首爾市中心參加反政府示威的70歲農民白南基，遭警方水柱噴射昏迷而死亡的事件。

韓媒拍攝的影帶顯示，白老先生被水柱擊中頭部，七孔流血，而倒在街頭上，明明白白是遭受公權力執法過當而喪命。

法院曾要求驗屍，卻因家屬不信任而遭拒絕；更大爭議是，明明治療白老先生的首爾大學醫院，提出的健保給付申請書，都被分類在「非病死」項目上，主治醫師白善河卻堅持在診斷書上，將白老先生判為「病死」而非「外因致死」，引發醫界團體與社會輿論反彈。

在保守派的朴槿惠前總統執政當下，這樣的作法，被外界懷疑是有政治力介入，透過片面的死亡判定，進一步讓警方與政府得以迴避水柱噴死人的責任。而在政權輪替後，事件再度出現大轉彎——首爾大學醫院宣布，將把白老先生的死因改為「外因致死」。

6月15日，首爾大學醫院突然召開記者會，發布這項消息。醫院診療副院長金演洙表示：

為尋找針對死亡診斷書爭議相關的根本解決方案，我們透過醫療倫理委員會等組織，展開6個月的討論，最後決定在本月7日，由醫院自行召開醫療倫理委員會，決定勸告撰寫診斷書的住院醫師修改內容。

2015年11月14日，68歲的農民白南基遭到警方水柱攻擊的現場影像

對此，白醫師仍表示，自己對判定病死的信念，「至今仍無變化」。事實上，早先因白醫師的堅持己見，白老先生家人已向白醫師提起了9,000萬元的損害賠償訴訟。而儘管院方已裁示要求修改診斷書，也獲家屬認可與致謝，但他們仍表示，不會對白醫師撤告。

決定修改診斷書的消息一出，警察廳長李鐵星也在隔天於警察廳所舉行的會議上，公開鞠躬表示：「向白南基農民與遺族深沉哀悼，並真心致上歉意…在任何情狂下，警察的公權力都應該是保護國民安全，並節制使用。往後因為公權力執法過度，對國民造成傷害的事，不該重演。」

但這樣的「謝罪」，看在家屬眼裡，卻激起更大怒火。白老先生的女兒白桔梗表示：

我們是看到媒體的報導才知道（警方）道歉的事。還有，要道歉的話，應該要直接在當事人面前道歉啊，在他們自己辦公室內發表道歉聲明，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

警方直到院方修改死亡診斷書，才願意道歉，其實已說明先前堅持不修正死因，正是得以讓警方迴避法律責任的途徑。白桔梗生氣地說道：「李鐵星廳長說表達哀悼和致歉…啊是犯了什麼錯才要道歉也沒說。我爸就是因為他們如同殺人般的鎮壓示威還有直射水柱而撒手人寰的，請他們對此承認和懺悔！」

「還有警方帶了幾千人包圍醫院，給醫療團隊、患者和監護者帶來不便，企圖復驗遺體，讓我爸超過一個月無法下葬，折騰我們家屬、讓民眾擔憂，過度行使公權力，給我們社會帶來不必要的不安，請對這些事道歉！」想起父親死後的連串夢魘，白桔梗憤怒難抑。她更要求檢方「盡速起訴殺人犯」，勿再拖延。

事實上，發下指令還有噴灑水柱的員警，至今都還在原本的崗位上任職。警方則回應：「因為只要檢方開始搜查後，警方內部的督察工作就會中斷，所以目前仍暫時讓他們正常工作。」這樣的說法，搭配上先前的道歉，讓公民團體和長期守候關心白南基事件進展的家屬與民眾，完全無法接受。

白老先生在2015年底遭水柱集中而昏迷後，家屬以殺人未遂與違反警察官職務執行法，向檢方舉發當時的警察廳長與現場責任人士共7人，但如今過了1年8個月，搜索卻無進展。

家屬方律師表示，檢方僅表明「正努力搜查中」，卻完全未對狀況進度有任何交代，認為根本是在看臉色行事。如今死因大轉彎，能否給調查進度帶來轉機，白南基事件讓公權力侵犯人權問題的南韓，站在能否即刻清楚究責與反省的抉擇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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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虔豪

定居首爾過著採訪與寫稿生活的駐韓獨立記者。畢業於成功大學政治系，總是被誤認為是韓國學生，實際上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目前經營韓半島新聞平台，並將南北韓報導與評論供應給BBC中文網、公視、端傳媒等華文媒體。▎FB：韓半島新聞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