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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稱霸印度洋?不只是經濟的「一帶一路」

2017/05/22 王俊評

從南海進入到印度洋,中國的「珍珠串」戰略,凸顯出「一帶一路」的戰略價值。但隨著印...
從南海進入到印度洋,中國的「珍珠串」戰略,凸顯出「一帶一路」的戰略價值。但隨著印度海軍的遠洋化,開始對中國在印度洋的海洋發展構成極大的威脅...。 圖/路透社

中國首艘國產航空母艦001A,在上個月(4月26日)正式下水。儘管這艘沿用遼寧號滑跳起飛方式的航艦,已經被中華民國國防部在今年度的「漢光33號」兵棋推演中,認為具備在2025年重創中華民國海軍艦隊的能力,但顯然中國海軍並不以此為滿足。

中國退役解放軍少將徐光裕預估,中國未來將擁有六艘航空母艦,還要為他們在10個國家建立海外基地。這個數目將讓中國擁有僅次於美國的航艦戰力。

不過,身兼中國海軍全國人大代表的少將尹卓卻表示,中國將在太平洋、南海、印度洋,各部署兩支航艦戰鬥群,以便「維護國家的安全和利益」。

這凸顯由於技術相對落後,加上印度海軍的崛起,以及美印締結準軍事同盟,將迫使中國的航艦艦隊在印度洋,成為保護「一帶一路」構想的巨大要塞艦隊。

中國首艘國產航空母艦001A,在上個月(4月26日)正式下水。 圖/美聯社 
中國首艘國產航空母艦001A,在上個月(4月26日)正式下水。 圖/美聯社 

▌六艘有可能嗎?中國航艦艦隊長什麼樣子?

自下一艘國產航艦(002)起,中國海軍將捨棄作戰效能明顯較為低落的滑跳起飛形式,改採與美、法兩國相同彈射起飛方式。香港《南華早報》在2月間引述中國海軍消息披露,002是裝備至少三套蒸氣彈射器的傳統動力航艦。這與過去中國內部傳聞的核子動力推進,而且採用電磁彈射(EMALS)的說法完全相反。

電磁彈射,目前只有試航中的美國最新銳航艦福特號(USS Gerald R. Ford)採用。中國官媒《人民日報》引述軍事評論員李杰的分析承認,002採用傳統動力與蒸氣彈射,係因技術不成熟——無論是船用核子推進系統,或電磁彈射的整體技術。

這並不讓人意外:與美蘇兩國完全不同,中國完全沒有建造過核子動力水面軍艦的經驗。中國目前建造過最大的核子動力軍艦,是潛航排水量約11000噸左右的晉級彈道飛彈潛艦。規劃中的下一代彈道飛彈潛艦,則是排水量超過16000噸的096級。雖說把潛艦的反應爐轉用在航空母艦上並非不可行,如法國的戴高樂號(Charles de Gaulle R91)航艦,就是使用凱旋級(Triomphant-class)飛彈潛艦的K15反應爐。但由於航艦的體積巨大許多,必須搭載更多座反應爐才能達到較高的航速與性能。結果反而佔用較多空間,並提高建造成本。

因此,除非中國海軍的技術突然得到意料之外的進展,否則應會等到水面艦反應爐技術更加成熟之後,才會出現搭配電磁彈射的核動力航艦,而數量最多就是2-3艘。

中國航艦艦隊長什麼樣子? 圖/路透社
中國航艦艦隊長什麼樣子? 圖/路透社

▌一帶一路,中國在印度洋的「珍珠串」

美國早在2005年就認為,中國存在所謂的「珍珠串」(String of Pearls)戰略。雖然多年來,各界關於到底有哪些「珍珠」出現過不同版本,但大致上皆同意,此一概念係指中國將在未來經由南海進入印度洋,並在印度洋兩岸國家的領土建立海外軍事基地。

西方觀察家認為,該戰略的主要目的,就是抒解所謂的「麻六甲困境」:中國對進口石油的依賴程度,將會在2035年時,從2015年的60%,一路提升到80%,而這些進口石油有高達85%的比例,需經過連接印度洋與南海的麻六甲海峽,但此區在政治上完全不屬於中國控制。

當然,就像「反介入/區域拒止」(A2/AD)一樣,「珍珠串」也是美國發明的詞彙,中國本身並未使用。不過隨著中國於去年2月,正式在東非吉布地建立第一個海外軍事基地,珍珠串的概念似乎越來越得到落實。其中特別重要的,當屬巴基斯坦的瓜達爾(Gwadar)、緬甸的皎漂(Kyaukpyu)與實兌(Sittwe),以及斯里蘭卡的漢班托塔(Hambantota)等三大「珍珠」。

瓜達爾透過一帶一路的旗艦項目——「中巴經濟走廊」——準備建設鐵路、高速公路,與油氣管線來連接新疆;皎漂則透過年運輸力2200萬噸的中緬油管,與120億立方公尺的中緬天然氣管,與雲南相連。斯里蘭卡則因居於北印度洋的中央位置,其首都可倫坡不僅在2014年,成為中國海軍潛艦與軍艦在印度洋的造訪對象之一,斯里蘭卡政府更在今年初宣布,將把漢班托塔港的80%股份,以及約150平方公里(37100英畝)的土地,租予與中國國企「招商局港口控股有限公司」,為期99年,以換取中國減免該國的債務。

中緬油氣管道於2013年啟動,其中皎漂作為中國野望的「珍珠」之一,可望成為取代麻...
中緬油氣管道於2013年啟動,其中皎漂作為中國野望的「珍珠」之一,可望成為取代麻六甲的替代方案。 圖/路透社

▌中國進擊,印度力抗

表面上看來,遍佈印度洋的中國「珍珠串」,非常類似英美兩國建立的海上基地網,可藉此發揮控制海域的功能。然而,姑且不論這些「珍珠」最終是否能發展成大型海外軍事基地,隨著「一帶一路」大張旗鼓推行,中國在印度洋的作為,讓後者在近年來不斷拋開過去與美國的齟齬,逐漸強化雙邊戰略合作,以抵抗中國在印度洋的經營。

印度自獨立以來,始終懷有將「印度洋」轉變為真正的印度「內湖」的夢想,特別是在1971年第三次印巴戰爭勝利,站穩南亞次大陸第一強權的地位後,更是如此。印度海軍雖然在冷戰期間就擁有操作航空母艦的實戰運用經驗,但是不論航空母艦本身,或整體海空實力,都缺乏足夠與美蘇兩大強權一較高下的力量,以達成獨霸印度洋的戰略目標。

為此,印度海軍在1980年代仿效蘇聯海軍的「區域控制」概念,提出了三層海洋區域控制戰略,主要是希望能先穩住對周邊的阿拉伯海(巴基斯坦與中東),以及孟加拉灣(孟加拉、斯里蘭卡與緬甸)的控制,並隱含徐圖向外開展,實現獨霸印度洋的夢想。

隨著印度海軍實力的強化,印度海軍在2004年發佈的「新海軍作戰理論」(New Naval Combat Theory)中,把1980年代以防禦性質為主的三層控制區域戰略,逐步轉為遠洋攻勢性質:

絕對控制區(ZPC):離岸500海里內的範圍,目的是保衛印度的領海、專屬經濟區、經濟與軍事資產。印度海軍必須具備在岸基火力支援下,於這個區域奪取制海權的能力。

普通控制區(ZMC):離岸500-1000海里的範圍,以海洋偵察、反潛戰為主,目標是建立有限的制海。

不穩定控制區(ZSC):離岸1000海里以外的海域,部署航空母艦與核子潛艦,藉由阻止敵軍取得制海權,來保護印度的商船隊與其他海洋利益。

這種區域控制戰略,與中國在其周邊海域實施的區域防禦極為類似。隨著印度海軍的遠洋化,未來將對中國在印度洋的海洋發展構成極大的威脅。

印度自獨立以來,始終懷有將「印度洋」轉變為真正的印度「內湖」的夢想。圖為印度海軍...
印度自獨立以來,始終懷有將「印度洋」轉變為真正的印度「內湖」的夢想。圖為印度海軍。 圖/法新社

▌印度海軍崛起,美蘇功不可沒

冷戰時期,獨霸印度洋的夢想,曾經是阻礙美印關係發展的一項重大障礙。但隨著中國崛起並進入印度洋,反而促成美印關係改善。對中國心懷戒懼的俄羅斯,也利用印度來牽制中國。結果,印度從美歐俄三方都獲得相當有利的軍售,對建設遠洋海軍大有幫助。

其中,印度自冷戰中期以來,就與蘇聯保持良好關係,俄式武器也是印度三軍的主力。蘇聯解體後,俄羅斯不僅參與了印度最新型驅逐艦加爾各達級(Kolkata-class)的建造,最著名的便是替印度改造出噸位較遼寧號小一號的滑跳航艦「超日王號」(INS Vikramaditya)航空母艦,並向印度提供用於超日王號,以及首艘國產航艦「維克蘭特號」(INS Vikrant)所採用的MiG-29K艦載機。俄國官方在2016年7月,甚至向印度兜售其設計中,與美國航艦大小相當的新核子動力航艦(Project 23000E)。

此外,俄羅斯也是印度核子動力潛艦艦隊的最主要協助者。這包括在2012年,租借給印度海軍一艘靜音技術水準頗高的「阿庫拉級」(Akula-class)核子潛艦,以及協助印度開發其第一代核子動力彈道飛彈潛艦「殲敵者號」(INS Arihant)。據俄國媒體在2016年的報導,印度打算租借俄國最先進的「亞森級」(Yasen-class)核子潛艦,但俄國並不願出借,反而傾向協助印度建造六艘核子潛艦。

2013年正式交付於印度海軍的「超日王號」航空母艦,在波羅的海進行最後測試。  ...
2013年正式交付於印度海軍的「超日王號」航空母艦,在波羅的海進行最後測試。  圖/維基共享

俄羅斯租借給印度海軍的「阿庫拉級」核子潛艦。 圖/美聯社
俄羅斯租借給印度海軍的「阿庫拉級」核子潛艦。 圖/美聯社

美國的F/A-18E/F戰機(圖),正與法國的飆風M型戰機,和瑞典專的「獅鷲」戰...
美國的F/A-18E/F戰機(圖),正與法國的飆風M型戰機,和瑞典專的「獅鷲」戰機,共同競爭印度的下一代艦載機。 圖/美聯社

美國也不甘示弱。印度是美國最新式的P-8「海神式」(Poseidon)長程反潛巡邏機的第一個海外使用國。去年2月美印簽署「國防貿易暨技術協定」(DTTI),據報導很可能在近期得到美國的批准,出售這套系統,裝備於其第二艘國產航空母艦,也是除美國與法國外,世界第一艘核子動力航空母艦「巨人號」(INS Vishal)。巨人號加入印度海軍的行列後,將使印度海軍能達成同時在阿拉伯海及孟加拉灣各部署一艘航艦的目標。而美國的F/A-18E/F戰機,目前也正與法國的飆風M型(Rafale M)戰機,和瑞典專為的艦載型「獅鷲」戰機(JAS-39G),共同競爭印度的下一代艦載機。

可以預期,到了中國擁有六艘航空母艦艦隊的年代,印度海軍不僅很可能也擁有超過三艘航空母艦,也擁有相當規模的核子潛艦艦隊,將是中國海軍在印度洋的最強力挑戰。而且由於美印雙方已經在去年8月簽署可相互使用對方軍事基地的後勤物流協議,形同建立準軍事同盟,中國在印度洋面臨的將不只是印度,還包括隱身於印度之後的美國。

此外,印度並不只是在軍事力量上與中國競爭,也運用其區域影響力來削弱中國的珍珠串戰略,特別是位於印度洋中央位置的斯里蘭卡與馬爾地夫。上述解放軍海軍艦艇在2014年對斯里蘭卡的訪問,即引發印度的戒心。今年5月13日,即傳出斯里蘭卡在印度總理莫迪親自出馬的壓力下,拒絕中國潛艦的再度訪問。

日前傳出,斯里蘭卡在印度總理莫迪(圖)親自出馬的壓力下,拒絕中國潛艦的再度訪問。...
日前傳出,斯里蘭卡在印度總理莫迪(圖)親自出馬的壓力下,拒絕中國潛艦的再度訪問。 圖/美聯社

印度並不只是在軍事力量上與中國競爭,也運用其區域影響力來削弱中國的珍珠串戰略。 ...
印度並不只是在軍事力量上與中國競爭,也運用其區域影響力來削弱中國的珍珠串戰略。 圖/法新社

▌中國海權:只有宣傳的需要,而非堅實的需要

從中巴經濟走廊、中緬油氣管線等「一帶一路」重要項目的發展可看出,中國完全不信任海運能保障其能源安全,亟欲想擺脫「麻六甲困境」,讓能源與其他重要貨物,盡可能縮短「不受自己控制」的海運路程,提早透過友好國內新建的陸運路線,進入中國。

考量到美國與印度未來都將成為中國無法忽略的強大對手,構成嚴重威脅,則尹卓所述,六支航艦戰鬥群各分散於太平洋、印度洋,及南海,就是為了美印準軍事同盟。可以預期,如果中國真的擁有六支航空母艦戰鬥群,則其在部署上應該具有如下目標:

(一)太平洋的航艦戰鬥群:任務為盡可能讓黃海與東海「內海化」,同時讓西太平洋的制海權處於「爭奪」狀態,阻止美軍太平洋艦隊主力逼近第一島鏈。由於中國缺乏在西太平洋的前進基地,臺灣的取得與否,對該目標的實現與否具有絕對重要性。而為了與美軍在西太平洋競爭,可預期這種任務,將交由戰力相對更強大的傳統動力彈射航艦負擔。

(二)001A與遼寧號:這兩艘適合在第一島鏈內作戰的俄系中型滑跳航艦,則位於最能得到陸基火力掩護的南海,用以保護印度洋與中國本土的相連。南海雖較為狹窄,但透過人造島鏈長城的軍事化,可增加陸基火力對001A的掩護,加上南海周遭缺乏強大海軍國家,001A與遼寧號在南海,應不致遭遇高強度挑戰。

(三)核子動力電磁彈射航艦:該型航艦的戰力最強,將會部署於印度洋,用以對抗印度海軍,執行印度洋海上交通線的保護任務。由於印度海軍未來相信也會發展出強大的航艦艦隊,且具備地利之便,還能得到陸基火力的掩護。因此部署於印度洋的中國航艦戰鬥群,其目標並非擊敗印度海軍奪取制海權,而是以「存在艦隊」的作戰指導,牽制印度海軍的行動,讓印度洋制海權處於爭奪狀態,必要時甚至可能必須執行「要塞艦隊」的任務,保護瓜達爾、皎漂等具備高度戰略重要性的「珍珠」。

遼寧號001A為適合在第一島鏈內作戰的俄系中型滑跳航艦,會將被部屬於位於最能得到...
遼寧號001A為適合在第一島鏈內作戰的俄系中型滑跳航艦,會將被部屬於位於最能得到陸基火力掩護的南海,用以保護印度洋與中國本土的相連。 圖/路透社

上述分析,是基於中國海軍戰略理論與航艦技術發展,對未來較長期間的推估。在一帶一路與航空母艦建設如火如荼展開的今日,中國似乎仍以陸權思維指導海洋戰略。馬漢(Alfred T. Mahan)對世人的真正意義,在於其對海權理論的思維發展,必須透過對海洋史的客觀與縝密研究,而非對海權的迷戀——而對海權的迷戀,正是德國海軍在兩次世界大戰最終落敗的主要原因。

美國的《中國軍力報告書》早從2011年就一再指出,中緬、中俄、中哈等三大油管計劃的最大年輸送量,總計約7200萬噸,但中國原油的年進口量卻超過2.7億噸,即使中巴油氣管線建成,也不可能抒解這種困境。中國內部也有反對聲浪指出,該油氣管線反而會因運送成本、安全性等因素,提高中國油氣運輸進口的風險。但是,如果沒有把握取代美國海軍成為新海洋霸主,也只能盡可能設法利用一帶一路來降低對海運的依賴。

數千年來,中國缺乏的從來就不是航海技術,與發展強大海軍的物質基礎,而是始終以陸權思維看待海洋。透過一帶一路的推進,我們可見到這種歷史的復甦。中國的海權,仍建立在宣傳的需要,而非堅實的需要。對世界是幸或不幸,也只有時間能證明。

中國的海權,仍建立在宣傳的需要,而非堅實的需要。 圖/路透社
中國的海權,仍建立在宣傳的需要,而非堅實的需要。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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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政治大學外交系博士,專長為海洋戰略研究、國際關係史、地緣政治學,及戰略文化。2013年赴美國南加州大學東亞研究中心訪問,期間出版《和諧世界與亞太權力平衡:中國崛起的世界觀、地緣戰略,及戰略文化》。現為獨立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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