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避免的悲劇：尼泊爾孕婦及新生兒在USAID撤資之後死亡案例增加

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是美國總統川普第二任期上任後首當其衝的機構，川普上任後下令凍結 USAID 對外援助資金，並在 2025 年 7 月 1 日正式解散 USAID，讓全球的衛生保健計劃大受影響。《美聯社》過去的報導中就曾提及 USAID 被凍結、甚至是裁撤之後對緬甸、越南、賴索托等國帶來哪些影響。

以澳洲雪梨為據點的《美聯社》記者 Kristen Gelineau 近期前往尼泊爾，繼 6 月發出尼泊爾助人工作者因 USAID 倒閉而成為性工作者的圖文報導後，最新報導則指出 USAID 撤資已經讓尼泊爾的孕婦及嬰兒死亡人數增加。即便美國國務院堅稱，美國依舊協助尼泊爾進行改善孕婦及兒童健康的相關計畫，但《美聯社》記者實際走訪尼泊爾，政府官員或前線醫療人員與助人工作者皆認為，來自美國的資金減少已經對當地的孕婦與兒童健康造成毀滅性的影響。

胎兒死產後跟著喪命的卡碧塔

住在尼泊爾靠近印度邊境村莊的卡碧塔（Kabita Mukhiya），她在 14 歲結婚，20 歲時就已經生了 3 個孩子，分別是大女兒 Sonam、二女兒 Anushka 和小兒子 Yubraj。理論上卡碧塔對孕產過程應該並不陌生，但她卻在懷第 4 胎的時候離開人世。如果 USAID 沒有撤資，如果協調員還能在村裡進行訪視的話，或許卡碧塔就能保住一命。

在卡碧塔懷第 3 胎的時候，當時還有 USAID 補助的營養計畫，所以當地的孕產中心還可以提供補給品給孕婦，也能夠到孕婦家裡訪視，查看孕婦們的狀況以及是否有就醫的需要。但當卡碧塔懷上第 4 胎時，USAID 已經撤資，孕產中心不再提供補給品、孕婦與新手媽媽間的互助活動也取消，也沒有協調員可以提醒卡碧塔應該盡早去做產檢。

卡碧塔到了懷孕第 16 週才到醫院做產檢，當時護士注意到卡碧塔臉色蒼白，可能有營養不良的情況，建議卡碧塔去做抽血檢查，看看血紅素濃度是否過低。但卡碧塔並沒有照做，她似乎也沒有注意到檢查的重要性。直到懷孕第 24 週時，護士再次注意到卡碧塔臉色蒼白，建議她抽血檢查，但卡碧塔又再次拒絕檢查。

卡碧塔回到家後，身體狀況越來越糟，持續胃痛好幾週，甚至已經虛弱到無法行走，才又去了一趟醫院。當時卡碧塔已經懷孕 28 週，醫院幫她做了抽血檢查，還有接踵而來的各種檢查。

雖然醫生都有向卡碧塔及陪伴卡碧塔就醫的鄰居阿姨詩拉達（Shraddha Mukhiya）解釋檢驗報告的結果，但卡碧塔和詩拉達並沒有聽懂醫生的意思，直到她們聽不到卡碧塔腹中胎兒的心跳後，才知道早已死產。

然而，當時卡碧塔去的那家醫院無法幫忙引產，所以院方請她們求助其他醫院。但卡碧塔和詩拉達似乎沒有意識到問題的重要性，選擇先回到家裡。隔天，卡碧塔頭痛欲裂、神智不清，詩拉達趕緊將卡碧塔送往另一家醫院治療，但卡碧塔還沒進到加護病房就已經斷氣。

卡碧塔留下 3 個孩子，老公必須要去印度工作才有辦法養活一家人，所以只能由婆婆（Lachhiya Devi）和詩拉達幫忙照顧年幼的 3 個孩子。但婆婆和詩拉達都已經超過 60 歲了，她們還能幫忙照顧孫子多久呢？

可以避免的憾事

卡碧塔的死因是子癇症（eclampsia），重度貧血則是導致卡碧塔出現症狀的原因，而這都可以透過定期產檢盡早發現與治療。

尼泊爾的孕產照顧體系在資金充裕的情況下，過去當地是可以派遣衛教人員到偏鄉進行訪視，留意孕婦的狀況與需求，提醒卡碧塔盡速就醫，或是在醫院擔任資訊轉譯的協調員，用卡碧塔聽得懂的方式把醫療人員說的話再說一次。或許卡碧塔就不會錯過血液篩檢，或許卡碧塔就能盡速就醫，至少保住一命。

原本負責卡碧塔村子的帕特爾（Rajkumari Patel）表示，像卡碧塔這樣的案例是她們過去努力避免的狀況：「如果是我的話，我會問她『你的寶寶還有在踢嗎？』、『你上一次感覺到胎動是什麼時候？』我會檢查她的手和臉是否出現腫脹，我會觀察她的眼睛看看是否出現貧血的跡象，這些都是我會留意的地方，然後說『她需要今天就去醫院，不是明天』也許這樣就能拯救她的一命。」

但帕特爾所屬的機構 CARE，已經因為 USAID 撤資的關係暫停相關計畫。

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顯示，美國削減外國援助之後也有其他國家跟進，整體而言全球有 60% 的婦女團體減少服務規模，帕特爾所屬的 CARE 就是其中一例。

CARE 尼泊爾負責人謝爾帕（Mona Sherpa）表示，CARE 因為美國的關係少了半數以上的資金來源，迫使她們關閉相關業務，影響立刻反映在孕婦和新生兒的死亡率上：「孕婦，特別是年輕媽媽在分娩過程中的死亡人數確實有所增加，原本預計在 1 年內才會出現的數字，在（縮減業務規模的）4 到 6 個月就已經發生了。」

CARE 是從 2022 年 12 月起，才開始在卡碧塔所處的勞塔哈特縣（Rautahat）縣展開相關業務。原本整個村莊每年有 10 到 15 例新生兒死亡的案例，但在 CARE 進駐之後，村里新生兒死亡人數在 2024 年降為零。直到 2025 年 CARE 取消這項計畫後，當地的新生兒死亡率再度攀升，2025 年 12 月出現第1例，緊接著在 2026 年 3 月又出現 4 例。勞塔哈特縣轄下的 Prempur Gonahi 村，也是在美國撤資後的 10 個月，就有新生兒開始死亡。

雖然目前官方數據已經掌握到有新生兒在美國撤資之後死亡的案例數，但也有聲音質疑，官方數據無法呈現出真實情況，因為很多地方的工作人員因為撤資之後面臨失業，所以根本無法進行統計。以勞塔哈特為據點的非政府組織 Campaign Nepal 就指出，Dewahhi Gonahi 鎮的業務已經面臨崩潰，他們組織掌握到當地已有 8 名新生兒在資金規模縮減之後死亡，但政府的數字卻只有 2 例。

卡碧塔所在的村莊需要的協助並不困難，只需要 1 包不到 1 美元的即食營養治療食品，就可以讓營養不良的孩童遠離死亡邊緣；只需要幾美元的乾淨待產包，就可以降低孕婦和新生兒因感染而死亡的風險。

撇除物資的部分，像卡碧塔所處的偏鄉地區若能有第一線工作人員前往訪視，就可以降低醫療資源和資訊落差導致的問題——卡碧塔一家需要有一個懂她們、能夠獲得她們信賴的協調員協助轉譯醫療人員說的話，不然醫療人員的用語過於艱澀，在偏鄉長大、沒有經過完整教育就成為年輕小媽媽的卡碧塔或是詩拉達，太過輕忽各項檢查的重要性，就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錯過能保住一命的機會。

文／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