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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惡之間,良心無法選擇沉默:俄羅斯「反戰新聞編輯」後來呢?

2023/03/30 轉角24小時

2022年3月14日,俄國老牌官媒《第一頻道》編輯瑪莉娜於新聞直播中大舉反戰標語...
2022年3月14日,俄國老牌官媒《第一頻道》編輯瑪莉娜於新聞直播中大舉反戰標語,轟動國際。如今已證實她已流亡到法國巴黎安頓。 圖/法新社

「善惡之間,良心無法選擇沉默。」在2022年轟動國際的「俄羅斯反戰新聞編輯」——瑪莉娜.歐薇斯揚尼科娃(Marina Ovsyannikova)——因為在新聞節目上公然造反而遭軟禁,而後同年10月失蹤、並遭到當局通緝。在此之後經過4個月,原本下落不明的瑪莉娜,證實已經流亡到法國巴黎安頓。在今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一週年之際,瑪莉娜再次現身,並先後在《BBC》、《紐約時報》的專訪中鉅細靡遺地告訴世人——她後來是如何成功逃離俄羅斯?在官媒工作20年,是什麼原因促使她不願再沉默,冒著風險衝進直播現場,告訴廣大的俄羅斯觀眾:「你們被騙了」?

▌前情提要:〈俄國官媒的「良心戰爭」?不准出現戰爭的反戰新聞室〉

「我回想到小時候歷經的車臣戰爭,戰爭簡直是場不歸路...」瑪莉娜將反戰原因回溯到自己的童年,因為她曾經體驗過戰爭的恐懼。瑪莉娜出生於烏克蘭、並在車臣長大,她的父親是烏克蘭人、母親是俄羅斯人。1990年代中期車臣爆發戰爭,使她不得不逃離從小長大的地方、搬到俄羅斯南部的克拉斯諾達爾郊區。

回憶起自己將近20年來在俄國老牌官媒《第一頻道》的工作,她長時間以來被要求密切關注西方國家的廣播和電視節目、仔細挑選可以凸顯西方國家『未來會很糟糕』的新聞內容,然後在《第一頻道》告訴觀眾。瑪莉娜表示,俄羅斯人被灌輸了一個觀念——「所有美國人都是LGBT的支持者、他們會殺害黑人,還會虐待他們領養的俄羅斯小孩」——自從她搬至俄羅斯生活後,也是如此被「洗腦」。

然而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瑪莉娜發現各大國際媒體每天報導烏克蘭村莊被夷為平地、平民死亡,對比俄羅斯所屬的媒體及機構,對於戰爭造成的重大傷亡皆輕描淡寫,甚至大力宣稱國家正在對抗「新納粹份子」。在許多國際媒體上看到每個殘忍的畫面,都讓瑪莉娜回想到自己悲慘的童年。

「我在車臣的童年曾經很美好,但俄羅斯在那裡的軍事行動徹底摧毀了我的家,我和家人及許多難民一起逃離,我們在一夕之間變得一無所有。」瑪莉娜向《衛報》表示,「我很難想像烏克蘭人現在怎麼經歷這些的,尤其是那些辛苦的女性。」

「這麼多年來,我不斷在宣傳克里姆林宮思想,我當了20年的國家宣傳機器。」

侵略烏克蘭成了瑪莉娜決定起身反戰的轉折點。2022年3月14日晚間九點多,新聞黃金時段上正在播報俄羅斯官民如何反制西方經濟制裁的新聞,瑪莉娜拿著準備好的海報闖入直播間、並站在正在播報的主播安德列娃(Yekaterina Andreeva)身後、面對鏡頭。海報上寫著標語:「No War!停止這場戰爭,不要相信你看到的新聞宣傳,俄羅斯官媒正在對你們說謊!」

2022年3月14日晚間,瑪莉娜拿著寫有反戰標語的海報闖入直播間,標語寫著:「N...
2022年3月14日晚間,瑪莉娜拿著寫有反戰標語的海報闖入直播間,標語寫著:「No War!停止這場戰爭,不要相信你看到的新聞宣傳,俄羅斯官媒正在對你們說謊!」 圖/美聯社

瑪莉娜在新聞直播後立即被逮捕、審訊了約14個小時,後來俄羅斯法院裁定她藐視《抗議...
瑪莉娜在新聞直播後立即被逮捕、審訊了約14個小時,後來俄羅斯法院裁定她藐視《抗議法》的罪名成立。 圖/美聯社

▌反戰新聞插播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瑪莉娜在新聞直播後立即被逮捕、審訊了約14個小時,後來俄羅斯法院裁定她藐視《抗議法》的罪名成立、將她罰款30,000盧布(約新台幣11,879元),並於3月15日暫時將她釋放。

被釋放的一個月,瑪莉娜接到德國《世界報》(DIE WELT)的邀請,表示有意願聘請她報導俄烏戰爭,然而她過往的官媒身分立刻引發《世界報》公司內部及在德烏克蘭人的反對。「烏克蘭社運人士在柏林」(Ukrainian activists in Berlin)4月11日發起抗議,他們並不相信瑪莉娜「真心反戰」,也認為她過去是國家代言人,沒有資格報導俄烏戰爭新聞。

強烈的反彈聲浪,讓瑪莉娜不得不放棄這個機會。而反戰行動同樣也讓她的家庭關係支離破碎,當時瑪莉娜的前夫正在爭奪孩子的監護權,母親也不諒解她的反戰行動,甚至希望瑪莉娜能被懲罰、關押入獄。此外,連瑪莉娜自己18歲的兒子,也認定「母親就是」一位「叛國賊」,怪罪她的行為徹底毀掉了一家人。

瑪莉娜在去年7月回到莫斯科,處理孩子監護權問題的期間,再次來到克里姆林宮附近進行抗議。她舉著一張海報、上面寫著「普丁是殺人犯,他的士兵是法西斯主義者」。瑪莉娜再度被軟禁,並被法院規定從8月至10月9日期間於指定居所等候審判。然而就在審判日臨近之前的10月4日,前夫通報瑪莉娜失蹤,當局發出對她的通緝。

瑪莉娜去哪了?後來她向《BBC》還原這段經歷,當時瑪莉娜在「無國界記者組織」(RSF)的協助之下,已經成功逃往法國。

流亡的瑪莉娜沉寂了一段時間,直至今年2023年的2月10日,也是烏俄戰爭將滿一週年之前,無國界記者組織與瑪莉娜才在巴黎的記者會上公開露面。

2023年2月10日,無國界記者組織(RSF)與瑪莉娜(左)在巴黎的記者會上公開...
2023年2月10日,無國界記者組織(RSF)與瑪莉娜(左)在巴黎的記者會上公開露面。右為RSF秘書長德洛瓦(Christophe Deloire)。 圖/美聯社

在今年3月8日國際婦女節,瑪莉娜(中)走上巴黎街頭、呼籲俄羅斯釋放境內所有反戰人...
在今年3月8日國際婦女節,瑪莉娜(中)走上巴黎街頭、呼籲俄羅斯釋放境內所有反戰人士與女性政治犯。 圖/推特

RSF秘書長透露,雖然早就暗中向瑪莉娜表示願意協助離境,但瑪莉娜考量孩子的監護權,並沒有明確想離開俄羅斯的意願。隨著俄羅斯境內的反戰人士屢遭打壓,瑪莉娜才在律師的勸說下決定離開。2022年9月,她在被軟禁期間透過中間人向RSF求援,然而當時她被迫戴上電子追蹤器,鄰居和身邊家人——包含前夫和自己的的兒子——幾乎都是普丁的支持者,使得逃跑計畫難上加難。

瑪莉娜回憶,因為離開的心意已決,她拔下了裝有電子監控的手環、帶著11歲的女兒離開了軟禁指定居所。逃亡行動隱匿,她們前後總共換了6次車,在漆黑的夜裡,徒步穿越田野和森林。母女倆人走在泥濘之中,必須透過星星確認自己的位置,

「走到最後我幾乎失去了希望,我一直在想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

「在那種痛苦和煎熬,我甚至自問,回去被關進監獄會不會比較好過?」

「這對只有11歲的女兒來說,真的好嗎?」

在不停的自我懷疑之下,他們終於通過了邊境。基於安全原因,瑪莉娜沒有再透漏更進一步的逃亡細節,例如當時通過的是哪一處邊界、以及後來如何被接應到法國。但確定的是,瑪莉娜與女兒目前都已安頓好,也願意出現在公眾面前現身說法。

在今年3月8日國際婦女節,瑪莉娜在自己的Twitter上貼文,她走上巴黎街頭、呼籲俄羅斯釋放境內所有反戰人士與女性政治犯。此外,2月也在德國推出新書《善惡之間》——Between Good and Evil, How I finally stood up to the Kremlin's propaganda——紀錄她的心路歷程。這本書也會在美國、荷蘭、芬蘭、羅馬尼亞及法國上市,部分版稅收入將捐助給烏克蘭難民。

瑪莉娜表示,國際刑事法庭(ICC)對俄羅斯總統普丁發出逮捕令,這讓歷經艱辛的她「心中出現了希望」。她說雖然在巴黎的生活已漸趨穩定,但有鑑於俄羅斯過去剷除異議人士的「毒手」,她仍然會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然而至今她只能用幽默來化解心中的恐懼:

「我都安慰自己,克里姆林宮應該沒有準備這麼多釙(放射性元素)來對付每一個人。」

瑪莉娜今年2月在德國推出新書《善惡之間》,紀錄她的心路歷程。這本書也會在美國、荷...
瑪莉娜今年2月在德國推出新書《善惡之間》,紀錄她的心路歷程。這本書也會在美國、荷蘭、芬蘭、羅馬尼亞及法國上市。 圖/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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