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韓地方選舉風波釋疑（上）：投票用紙不足引發抗議，是否存在選舉舞弊問題？

2026年6月3日舉行的南韓地方選舉，部分投票所出現「投票用紙不足」的情況，引發爭議；而台灣與香港社群媒體上，連日來出現眾多發文，呼應力挺尹錫悅與戒嚴正當性的南韓極右派說法，主張選舉存在中國介入，並引用警察驅離抗議民眾的影帶，評價這是「選出親共政權的下場」，但許多論述都存在事實謬誤和邏輯不通的情況，讓駐韓記者楊虔豪針對各種主張與疑問一一回應。

「投票用紙不足」事件背景

在地方選舉正式投票日的6月3日（週三）早上，隨著投票率持續衝高，首爾市松坡區選舉管理委員會就已向首爾市選舉管理委員會發函表達擔憂，並詢問道：「若投票用紙不足該怎麼辦？」為此，首爾市選委會於當日下午2點第一次發放追加的投票用紙，之後又陸續接獲有投票所選票不夠用的情況，因此又重新準備了第二輪用紙。

但下午4點，在野黨國民力量地方黨部再度接獲通報稱，首爾市松坡區可樂1洞和文井2洞，出現投票所用紙不足。黨部致電松坡區選舉管理委員會，經過約20分鐘後，才終於接通。選委會人士當時回應：「該處目前仍有剩餘的投票用紙，若有不足，投票所會重新發送。」

5點過後，距投票結束僅剩1小時不到，同樣位於松坡區的蠶室7洞與4洞，也陸續出現票紙不足。之後經確認，全國1萬4288個投票所中，共有67處票紙不足，遍佈於首都圈、大邱市、釜山市、蔚山市與慶尚南道；其中，光是作為保守派優勢選區的首爾市松坡區就佔了14處。

這些出事的投票所，為了等待新的用紙送達，只好宣布投票暫時中斷，許多等待投票的選民不僅感受不便、也不曉得投票將會拖到何時。大部分投票所，於法定選舉結束時間的晚上6點，在現場選民隊伍設下停止點，發放號碼牌給後續趕到排隊的人，讓他們在等候通知投票期間，能暫時自由移動，並防止其他人員流入排隊。隨著用紙接連送達，投票拖延的現象得以陸續解除。

但在晚間6點原定的投票時間一結束，三大無線電視台立刻公布出口民調；天黑的8點後、電視上開票畫面已跑出數字時，松坡區蠶室7洞第2投票所卻仍未完成投票。這時，陸續有長期主張選舉舞弊的律師、極右派網紅直播主與支持者，前往該處聚集抗議，和當地居民與選民，一同高喊「選舉不公」，現場甚至能見到「CCP OUT!」（中共滾開）等布條標語。

而有些選民抱怨，明明拿到號碼牌，卻遲遲未接到投票所人員聯絡通知投票；也有人拿著號碼牌，重新造訪投票所，面對的卻是不知所措的選務人員。選民未能拿到新印好的票紙，一切要等到首爾市選委會人員到場，才得以投票。

投票所出包連連，場面逐漸陷入混亂，南韓中央選舉管理委員會之後指示，將蠶室7洞第2投票所的票時間，延長至夜間10點。但混雜著極右派支持者與一般選民、居民的抗議人潮，持續湧入該地。

完成投票後，首爾市選委會要準備將此地票匭運送至計票處時，卻遭逢這些人的阻擋，並與警方對峙，導致開票時程已因投票延後而受耽擱的此地，持續無法展開計票。遲至35小時過後，警方才強制驅散民眾，讓此地的市長、市議員、區廳長、區議員的票匭，才能一一運送、開始計票。

票紙不足，中央與地方選委會都存在嚴重失職

南韓的選舉不論總統、國會或地方選舉，在「正式投票」前最後一個週五與週六，會舉行「事前投票」，這兩天不論居住在哪個地方的選民，都能前往全國各地就近的投票所投票。但隔週三的正式投票（每次選舉會固定在週三），則只能在戶籍地所指定的投票所投票。

南韓中央選舉管理委員會選舉政策室長尹載琇，說明事發原因道：「近年來，由於事前投票率持續上升，因此在正式投票日，常出現投票用紙大量剩餘的狀況，所以本次正式投票日的選票，是依照全體選民人數的50%，作為基準值來印刷。」

尹室長強調，整體投票用紙總量並無不足，但各投票所在正式投票日的實際投票人數，存在若干差異，才導致部分投票所出現選票不足。但根據選前的決議，選委會一開始是接收比總體選民再多出10%人口的龐大預算，來印刷票紙，選委會最終卻指示各地以選民人數的50%來印刷。

由於主張「選舉舞弊」的極右派勢力，經常以「剩餘過多選票用紙」作為選舉存在操作與偽造的依據，因此選委會為了終結謠言，才決定盡可能少量印刷。

但正式投票日「領不到票投」的現象已造成選民不便，就算這些人最後順利完成投票，當時投票的環境裡也已經可以看到媒體正在播送出口民調和正式開票數字；「邊開票、邊投票」的現象，加上投票所天黑後出現的各種讓選民錯愕的情況，都使得選舉公正性出現重大危機。

事實上，包括事前投票和正式投票日，南韓中央選委會每小時都統計並公布各地的投票率。

如同先前所提，正式投票日早上，松坡區選委會即預告首爾市選委會有關票紙短缺的可能性；在野黨國民力量下午也即時通報松坡區選委會票紙短缺，結果仍出現選舉結束後有人沒完成投票的窘境，顯示選委會上至中央、下至地方，並未即時依照每小時滾動更新的投票率數字，來監控票紙準備量充足、並決定是否該提前發送。

因此，中央與地方選委會都存在嚴重失職，往後勢必得細部釐清決策過程並追究責任。接著，我們來一一探究選委會給出的用紙短缺理由，還有台灣與香港的社群媒體上，出現的各種主張合不合理。

極右勢力真以「選票過剩」來主張選舉舞弊嗎？選委會的處置動機是否站得住腳？

確有其事。「選舉舞弊」論自新冠疫情爆發後的2020年國會選舉後，就透過部分選舉敗北的數位保守派政治人物傳播開來，這些人包括KBS當家主播出身、後來連任國會議員失利的閔庚旭、前國務總理與代理總統黃教安，還有負責為他們訴訟、票紙短缺當晚也前往投票所現場的律師朴柱玹。

我在2025年1月時當面採訪過他們。一行人向我展示許多照片，有大量空白的選票紙張，也有紙張是格線尺規不合規格，或是完全未存在摺痕。他們對我聲稱，接到很多「現場人員」在開票所內拍下這些照片，卻無法向我說明，是何時何地還有如何發現的。

他們以這些照片作為「證據」提出訴訟，但法院全部判決不成立。但這些人至今主張法院不公，而當時的總統尹錫悅，就是為了進一步釐清選舉舞弊才發動戒嚴，因而戒嚴具有合理性與正當性。

因此，選委會為了不要再讓多餘的票紙再度落人口實，引發不必要的誤會，而決定減少印刷，這個說法是可採信的。但這樣的處置造成選民不便與投開票混亂、影響選舉公正，在在證明作法並不恰當。

網友主張：南韓的「事前投票」易造成選舉破口與信任質疑，李在明政權和親中政黨處心積慮要力推事前投票來操縱選舉結果？

在南韓，事前投票日期間只要持身分證，經確認後就能前往戶籍地以外的所有投票所投票；另一個制度是「在外投票」──許多在外國生活的南韓選民，在指定時間能前往當地大使館或代表處投票。

包括南韓與許多歐美國家，都存在類似投票制度。南韓最初在1960年國會選舉，實行「不在籍投票」，運作50多年後，在2012年與2014年修訂《公職選舉法》，之後鬆綁許多限制，提高便利性，並更名為「事前投票」，首次正式上路是2014年的地方選舉。

2012年和2014年，南韓國會是由保守派持掌優勢席次，兩任總統朴槿惠與李明博也都是保守派人物，李在明當時還只是京畿道城南市長。另外，2021年首爾市與釜山市因爆發性騷擾風波，導致舉行市長補選，結果共同民主黨丟失執政權；2022年總統大選，當時是尹錫悅與李在明競爭，最後仍是由尹錫悅以0.73%的些微票差勝出。

這兩回選舉都有事前投票，而共同民主黨和李在明自己都吞敗過，所以事前投票的存在，跟共同民主黨要操縱選舉與否，當然就不構成關係。

不過確實一直有人擔憂事前投票期間，在非投票時段，票箱可能會被動手腳，影響選舉公正。因此自2024年國會選舉起，各個事前投票所的票箱保存處，都設有公開的監視器現場直播畫面；去年2025年總統大選與本次地方選舉，都還配置「公正選舉監察團」，顧守投票與票箱運送過程。

也有人懷疑是否有北韓干預的問題，而由於北韓實施國境封鎖政策，除非冒著生命危險逃出、最後順利抵達南韓定居的脫北者，否則一般北韓民眾根本進不了南韓，現在南韓也沒有人在北韓經商與生活，當然就不存在北韓利用投票行為干預南韓的問題。

就連南北韓情勢和緩期間，當時北韓境內，因為有南韓投資運作的開城工業區，存在為數眾多的南韓企業主與管理人員有投票需求，所以政府當時在京義線南北出入事務所或都羅山出入事務所，設置不在籍投票所。

南韓極右派主張的選舉舞弊論，有何問題？

南韓極右派認為，因中國因素介入、操控選舉，讓李在明與共同民主黨屢屢得利，極右派也以此擁護尹錫悅發動戒嚴的正當性。但事實上，自選舉舞弊主張出現後，5年下來相關訴訟共有126件，全數都被法院宣判敗訴；戒嚴風波後，憲法法院也判決「選舉舞弊並不存在」，認定這番主張並不恰當。尹錫悅宣告戒嚴的理由與程序，皆不合法。

然而這段過程中，極右派並不願接受判決結果，甚至持續強化主張「中國介入」的陰謀論，現階段演變成暴力行為與非理性的反中情緒。另外，相同的極右派裡，存在為數不少的網紅直播主及支持者，他們的政治理念是「擁戴全斗煥」，甚至主張「光州民主化運動是北韓介入所導致」。

在首爾西部地方法院批准尹錫悅的拘票後，大批極右派群眾衝入法院內砸毀設施，揚言要揪出法官，甚至將現場的多名記者打得頭破血流，這些人最後都被逮捕送辦。主張選舉舞弊、擁戴尹錫悅戒嚴的極右派，長期以來在首爾多個地方示威。過去曾發生過，極右派支持者刻意選擇在中國餐廳與商店聚集的建國大學商圈一帶，並主動對店主叫囂挑釁，要求「滾回中國」，甚至爆發肢體衝突。

我自己在極右派集會現場也遇過這樣的情況：2025年4月，當時我和公視的攝影記者一同製作專題報導，在現場跟拍。他們不斷誦唱著：「清國奴、北傀！清國奴 、北傀！清國奴 ！赤色分子快滾出大韓民國 ！ 」

同時，他們還拿著布條，不時高喊「南韓要像台灣一樣實施人工計票，才不會因為有機器計票被有心人士動手腳，影響選舉結果」。而事實上，南韓早已從2024年國會選舉起，恢復手工複合驗票減少爭議。

在集會尾聲時，當一位中年婦女看到我們，詢問攝影記者從哪裡來，攝影記者不會韓語而支支吾吾，她就號召群眾立刻包圍他，指責他是「中國派來的間諜」。

我向這些人解釋，我們是來自台灣的記者，而且是公共電視台，會平衡報導。他們不願相信，要我證明給他們看，我立刻拿出身分證。她看到上面我的身分證上面寫著漢字「中華民國」，立刻氣沖沖地追問：「你不是說你是台灣人嗎？為何身分證上面是中國而不是台灣？你也是間諜吧？」

我回應道：「台灣目前正式的國號叫作中華民國，中國那裡則叫中華人民共和國，兩個是不一樣的 ！ 」她繼續追問：「真的是這樣嗎？看起來很令人懷疑耶，真的是台灣人嗎？不是中國人嗎？」一旁的人也跟著起鬨，有人繼續喊著：「這些人有問題！ 」

我們在現場僵持快5分鐘，直到有位參與示威的年輕學生經過，看到我們在言語爭執。這位學生雖然力挺尹錫悅與主張選舉舞弊，但曾在台灣留學過，立刻跟那位婦女解釋，中華民國指的就是台灣，她才善罷甘休，最終跟我們道歉離去，結束鬧劇。

但我們不是特例，過去就有過香港與中國記者在集會現場遭到驅趕，只要一聽到有人講華語，就容易被包圍質疑。

回到本次地方選舉當晚，投票出包的蠶室7洞第2投票所，一位極右派網紅直播主就在投票所前，一一檢驗每位記者的來歷，試圖區分是否來自特定媒體；另外，有位南韓記者臉部也遭到毆打，並被刻意推擠到後方，阻礙採訪。類似這樣，扮演「糾察隊」來「質疑與驗明身分」，還有暴力攻擊行為時有所聞，讓記者都感受到相當大的風險與壓力。

接續下篇：〈南韓地方選舉風波釋疑（下）：親中政權與中國人操弄選舉？極右派的無證據指控〉

編輯／林齊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