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國獨立媒體《新報》宣告停刊：與政治抗衡的33年歲月，烏俄戰爭爆發後仍選擇留下報導真相
俄羅斯境內是否真的不再有獨立媒體的生存空間？
俄羅斯獨立媒體《新報》（Novaya Gazeta）確定在2026年11月9日吹熄燈號，關閉自1993年起長達33年的辦公室大門，完全結束在俄羅斯境內的運作。《新報》在聲明中寫到：「我們已經被消滅了」、「這家報紙已經不再存在，俄羅斯當局和俄羅斯安全部門迫使我們的編輯團隊停止運作。」
《新報》創辦人兼前總編輯穆拉托夫（Dmitry Muratov）在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前的2021年，和菲律賓記者瑪麗亞．瑞薩（Maria Ressa）共同榮獲諾貝爾和平獎。在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之後，《新報》雖然有部分員工流亡海外，並在拉脫維亞成立《新報歐洲》（Novaya Gazeta Europe），但《新報》在俄羅斯境內的辦公室仍持續運作，只是暫停印刷紙本刊物，只留下線上內容。
這次《新報》宣布完全熄燈，代表俄羅斯在全面入侵烏克蘭的4年半後加劇打壓境內的異議聲音，就連曾經榮獲諾貝爾和平獎的指標性媒體，都沒有容身之處。
「10月29日傳來兩件事，一是《新報》將被逐出編輯部，二是銀行將停止處理讀者給《新報》的捐款（這是唯一合法的收入來源）。內部人士透露，《新報》有可能被認定為極端組織——一旦《新報》被認定為極端組織，記者、編輯、會計、清潔工……任何員工都有可能面臨牢獄之災，所以停刊反而更為安全。」
—— 前《新報》記者 伊蓮娜．科斯秋琴科（Elena Kostyuchenko）
著有《我深愛的國家：俄國女孩的真實告白》一書、過去曾是《新報》記者的伊蓮娜．科斯秋琴科（Elena Kostyuchenko）投書《衛報》，透露上述《新報》關閉的幕後原因。如果銀行不能處理來自讀者的捐款等同全面斷炊，再加上即將迎來新一波制裁，這或許終於能解釋，為什麼《新報》明明在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後明明撐過了4年半的時間，卻突然在10月底宣布吹熄燈號的理由。
成立於1993年的《新報》，當年創刊的資金來源是前蘇聯領袖戈巴契夫（Mikhail Gorbachev）在1990年獲頒諾貝爾和平獎的獎金。《新報》秉持戈巴契夫「開放政策」（Гла́сность／glasnost）的理念，自創刊之初就有很強烈的批判色彩，不只批判俄羅斯政治，更以揭開俄羅斯政府腐敗等調查報導聞名。如同伊蓮娜．科斯秋琴科在《衛報》投書中所列，《新報》最有名的調查報導包括2004年震撼國際的貝斯蘭人質事件、車臣對男同志的迫害、2014年馬航MH17墜機空難、還有俄羅斯在車臣、喬治亞、敘利亞、烏克蘭的戰爭等，所有不利於俄羅斯政府的事件《新報》都有報導。其中最為人知的案例，就是《新報》關於車臣系列報導。
伊蓮娜．科斯秋琴科在投書中提到她首次閱讀《新報》時的感受：「當我讀了越多（《新報》的報導），我就越知道我對我的國家一無所知。我對《新報》感到生氣，因為它剝奪了我過去曾和別人分享的真相，我再也不能忽視這些事，也再也無法忘記那些字句。後來我才意識到，這才是新聞的真諦——它會把你拉回現實，即便你根本不想面對（事實的真相）。」當時這篇震撼伊蓮娜．科斯秋琴科的報導，正是已故的《新報》記者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婭（Anna Politkovskaya）撰寫俄羅斯血洗車臣村莊Mesker-Yurt的新聞內容。這段經歷伊蓮娜．科斯秋琴科也曾在電影《不受歡迎的朋友：莫斯科最後一息》提過此事。
2006年10月7日俄羅斯總統普丁54歲生日的這一天，在《新報》報導俄羅斯軍隊如何對待車臣的記者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婭在自家住處的電梯裡遭到槍擊。外界普遍認為是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婭的報導內容踩到普丁的紅線才會遭到暗殺，所以是政治迫害，而且凶器是俄羅斯安全部門在用的9毫米口徑馬可洛夫手槍（Makarov），涉案員警也包括隸屬於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的人員，明顯就是有更上級的人指使犯案，只是至今未能再往上追究到政府的責任（順帶一提，普丁曾於1998年7月到1999年8月9日擔任FSB局長）。而當年參與暗殺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婭而被判刑的警察，還因為參與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戰役，當了6個月的兵就獲得特赦，如今看來格外荒謬。
在《新報》成立的33多年間，並非只有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婭遭到暗殺，而是總計有6人（另外5人分別為Igor Domnikov、Yuri Shchekochikhin、Stanislav Markelov、Anastasia Baburova、Natalia Estemirova），而且絕大多數情況下，指揮犯案的主謀都沒有落網或是受到懲罰。就算免於一死，《新報》的記者也時常面臨生命危脅，又或是遭到毆打。2022年4月《新報》創辦人穆拉托夫在莫斯科火車站遭人潑灑油漆和丙酮的混和物，差點失明。
2022年2月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後，在俄羅斯境內只要報導和俄羅斯官方立場相左的戰爭報導，最高可能面臨15年監禁。當時《新報》和其他俄羅斯獨立媒體同樣面臨是否該流亡海外的難題，但《新報》選擇留在俄羅斯，原因是有94%的訂戶支持《新報》在軍方審查制度底下繼續運作。結果就是《新報》自從新的軍事審查法生效後，報導中出現模糊處理的圖片或是有空白區域，這些都是不符合俄羅斯當局的內容，漸漸侵蝕《新報》的影響力。
2022年3月俄羅斯政府吊銷《新報》的印刷許可證，《新報》被迫停止出版刊物，只能發行線上內容，但網站和社群媒體也會遭到封鎖。所以流亡海外的《新報》前員工們在穆拉托夫的授權下，在拉脫維亞成立了姊妹版的《新報歐洲》（共有英文版和俄文版），負責報導在俄羅斯境內無法報導的內容。
然而，《新報歐洲》隨後被俄羅斯當局認定為「不受歡迎的組織」——根據俄羅斯在2015年通過的法律，幫助「不受歡迎組織」的俄羅斯公民可罰50萬盧布、被關1年至4年或強迫勞動數百個小時——不要說是想和《新報歐洲》合作，光是在俄羅斯境內閱讀《新報歐洲》都可能觸法，所以留在俄羅斯境內的《新報》編輯台暫停所有和《新報歐洲》的互動，《新報》和《新報歐洲》自此成為兩家「除了名稱之外」毫無關係的獨立媒體。
「我們代表著社會上反對戰爭和流血的廣大民眾的利益，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如此對付我們，」《新報》創辦人兼前總編輯穆拉托夫告訴《路透社》：「當人們在戰爭中死去以及政治犯死去，我們並不會為我們自己哭泣，我們只會在收拾行囊。」
2026年4月，《新報》在俄羅斯的編輯室遭到當局搜查，設備被沒收。調查記者Oleg Roldugin被控濫用個人資料，被軟禁在家等待接受審判，最高可處10年監禁。2026年9月4日，俄羅斯聯邦內務部認定《新報》及其106名撰稿人為「外國代理人」。緊接著換現任總編輯索科洛夫（Sergei Sokolov）的住處在10月被搜查，這一切的一切都在趕盡殺絕，成為壓垮《新報》的稻草。
「現在他們真的摧毀了我們，這不是代表暫停，而是徹底結束了，」《新報》總編輯索科洛夫說：「我們埋葬了我們的朋友，我們埋在了希望，我們目睹了所有事情的發生，並盡最大努力將一切告訴我們的讀者和所有人。」
在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又或者在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之前，當俄羅斯政府開始使用《外國代理人法》打擊境內獨立媒體時，俄羅斯的獨立媒體就註定會有被迫熄燈的這一天。但就算媒體吹熄燈號，戰爭也不會因此結束。
「『只要我們把戰爭分成自己人和我們的敵人，戰爭就會持續下去』，這才是該報真正的座右銘。」
—— 前《新報》記者 伊蓮娜．科斯秋琴科（Elena Kostyuchenko）
文／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