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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襲的販賣部歐巴桑:日本「地鐵藍領勞工」抗爭藍調

2022/04/19 許仁碩

幾位東京地鐵販賣部的歐巴桑,作為非典型雇用的約聘店員,為了爭取「同工同酬」而組工...
幾位東京地鐵販賣部的歐巴桑,作為非典型雇用的約聘店員,為了爭取「同工同酬」而組工會、罷工、打官司。圖為東京的地鐵販賣部。 圖/flickr@Tim Adams

「今天的工作~又是滿腹辛酸~下了工~只有燒酒飲一杯~」

這是《地鐵藍領勞工》的開場,改編自於日本60年代民歌運動名曲〈山谷藍調〉(山谷ブルース)。「山谷」是位於東京的貧民區,在戰後成為臨時工等底層勞動者的聚居之處。民歌歌手岡林信康在1968年以這首「山谷藍調」出道,透過臨時工的獨白,唱出日本勞苦大眾的心酸,進而成為日本六八學運世代的代表性歌曲。

而在「山谷藍調」問世四十五年後,幾位東京地鐵販賣部的歐巴桑,作為非典型雇用的約聘店員,為了爭取「同工同酬」而組工會、罷工、打官司。他們也選擇了這首歌來表達自己的心聲,唱出屬於自己的「地鐵小姐藍調」,這也正是本片原文片名「Metro Lady Blues」的直譯。

「今天的工作~又是滿腹辛酸~下了工~只有燒酒飲一杯~」販賣部的歐巴桑們唱出屬於自...
「今天的工作~又是滿腹辛酸~下了工~只有燒酒飲一杯~」販賣部的歐巴桑們唱出屬於自己的「地鐵小姐藍調」,這也正是本片原文片名「Metro Lady Blues」的直譯。 圖/《メトロレディーブルース》

▌非典型雇用在日本

談到「日本型雇用」,多半會聯想到「終身雇用制」。對日本社會來說,從高中職或大學畢業後,進入一家公司一路做到退休,就是最典型的日本職涯。至於時薪工讀等非典型雇用,則被視為學生或家庭主婦打工貼補生活費的選擇,既然學生總會畢業,而主婦另有丈夫養家,因此非典型勞工與正職員工同工不同酬,也被視為理所當然。

這些非典勞工被稱為「調節閥」,意指缺工時可以補充勞動力,而景氣不佳時裁掉這些勞工,他們也可以依靠原生家庭或丈夫維生,不會波及正職員工,造成失業問題。

到了90年代,約聘、派遣等非典型雇用開始擴大,一開始還被視為是年輕人謳歌自由,透過拒絕成為正職員工,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對傳統的「日本型雇用」進行反抗。但對企業而言,比起受終身雇用保障的正職員工,隨時擔心自己會被解僱的非典勞工,更加便宜且任勞任怨,因此開始大量以非典勞工取代正職員工。

非典勞工被稱為「調節閥」,意指缺工時可以補充勞動力,而景氣不佳時裁掉這些勞工,他...
非典勞工被稱為「調節閥」,意指缺工時可以補充勞動力,而景氣不佳時裁掉這些勞工,他們也可以依靠原生家庭或丈夫維生,不會波及正職員工,造成失業問題。圖為東京的地鐵販賣部。 圖/flickr@MaxTalbot-Minkin

根據日本政府統計,在2020年日本有37.1%的非典勞工,類型包括計時工讀、派遣、約聘與勞務承攬。而女性勞工中有54.4%是非典勞工,男性則為22.2%。而65歲以上的非典勞工比例,在1990年男女皆約為50%,到了2020年,男性為72%,女性則為82%。

30年前非典勞動興起時,剛畢業的社會新鮮人首當其衝,因此非典勞動問題經常讓人聯想到青年貧困。例如於去年五一影展上映的《東京自由打工族》,於2010年首映的該片,片中的角色大多是找不到正職的青壯年。至於銀髮族,原本預設終身雇用下的退休金,應該足以安享天年,因此在一開始較未引起關注。

但隨著終身雇用與正職員工的衰退,加上日本政府基於財政困窘,不斷推動年金改革以縮減支出,希望勞工盡量「活到老,做到老」。因此有越來越多人在65歲後仍須工作討生活,以致於銀髮非典勞工大幅成長。特別是原本非典雇用比例就高的女性勞工,在未如正職員工有退休金的情況下,就算過了65歲,也只能持續工作。如果家中有基於經濟、社會或心理因素,無法自立生活的子女,負擔又會更加沈重。這就是2021年《地鐵藍領勞工》誕生的背景。

如果家中有基於經濟、社會或心理因素,無法自立生活的子女,負擔又會更加沈重。這就是...
如果家中有基於經濟、社會或心理因素,無法自立生活的子女,負擔又會更加沈重。這就是2021年《地鐵藍領勞工》誕生的背景。 圖/全國一般東京東部勞動組合

東京地鐵販賣部的店員分為正職、約聘A跟約聘B。歐巴桑們所屬的約聘B,人數最多但待...
東京地鐵販賣部的店員分為正職、約聘A跟約聘B。歐巴桑們所屬的約聘B,人數最多但待遇也最低,幾乎就是最低時薪,既沒有各種獎金津貼,也不會調薪。 圖/《メトロレディーブルース》

▌「我們不是調節閥!」搏生存、討尊嚴

東京地鐵販賣部的店員分為正職、約聘A跟約聘B。歐巴桑們所屬的約聘B,人數最多但待遇也最低,幾乎就是最低時薪,既沒有各種獎金津貼,也不會調薪。片中詳實記錄了六十幾歲的他們,各自面對什麼樣的家庭經濟困境,又如何在每個月的微薄工資中樽節支出。除了在街頭上的慷慨激昂外,無論是四處兼差打零工,與足不出戶的中年兒子對話,或是在超市採買便宜食材,這些生活中的零碎片段,都更加傳達出了被排除在典型勞動之外,女性高齡非典勞工那股「搏生存」的沈重。

歐巴桑們在幾年間數度發起抗爭,爭取改善勞動條件、續聘與「同工同酬」,無非是為了作為勞工的生存與尊嚴,高喊「我們不是調節閥!」但同時也成為了日本勞動法上的指標案例。

在非典型勞動擴大之下,在1996年的「丸子警報器公司」案中,日本法院以違反民法公序良俗為由,判決長期約聘員工與正職員工間的同工不同酬違法。此後日本在1997年的部分工時勞動法,以及2008年勞動契約法第二十條的修法中,開始明文規定非典勞工與正職須同工同酬。但即便修法,實務上「同工不同酬」仍是常態。歐巴桑們根據前述勞動契約法第二十條向法院提吿,要求公司比照正職店員給付獎金、津貼與退休金。本案是首次有非典勞工根據該條文提告,被視為「同工同酬」是否能落實的試金石。

《地鐵藍領勞工》詳實記錄了六十幾歲的他們,各自面對什麼樣的家庭經濟困境,又如何在...
《地鐵藍領勞工》詳實記錄了六十幾歲的他們,各自面對什麼樣的家庭經濟困境,又如何在每個月的微薄工資中樽節支出。圖為其中一位抗爭歐巴桑——後呂良子——上班時身上會掛著標語看板,抗議公司待遇不公。 圖/《地鐵藍領勞工》

在訴訟當中,公司主張對正職員工的優厚待遇,是為了留住人才的必須措施,而約聘員工固定從事販賣部店員工作,正職員工的工作內容與地點則須配合公司調度,既然不同工自然不同酬。而歐巴桑們則主張,他們要求比照的是同為店員的正職員工待遇,而非全體正職員工,公司不應混淆視聽。而若只有正職員工才是適任的「人才」,公司又為何讓上百名約聘店員,持續工作十幾二十年?

對月收微薄的歐巴桑們來說,先不論律師費,光是要繳交數萬元的裁判費,就是相當沈重的負擔。在二審宣判後,歐巴桑們在法院外唱道:

「就算三審裁判費變成1.5倍~還是要上訴到底~」

這不是把裁判費當作諷刺司法的象徵,而是搏生存也討尊嚴的非典勞工,最直接的心聲。

「就算三審裁判費變成1.5倍~還是要上訴到底~」這不是把裁判費當作諷刺司法的象徵...
「就算三審裁判費變成1.5倍~還是要上訴到底~」這不是把裁判費當作諷刺司法的象徵,而是搏生存也討尊嚴的非典勞工,最直接的心聲。 圖/《地鐵藍領勞工》

若只有正職員工才是適任的「人才」,公司又為何讓上百名約聘店員,持續工作十幾二十年...
若只有正職員工才是適任的「人才」,公司又為何讓上百名約聘店員,持續工作十幾二十年?圖為東京的地鐵販賣部。 圖/flickr@Andrew K. Smith

▌歐巴桑苦中作樂搞工運

即便從2013年到2021年間的抗爭之路如此漫長而沈重,但這部紀錄片卻充滿著歡笑與感動。臨老組工會的歐巴桑們,不為日本傳統工運規矩所拘束,把訴求編成歌謠、歌舞伎橋段等等,在街頭、工會聚會及上映活動上表演。比起專業的音樂或戲劇工作者,歐巴桑們不僅五音不全,甚至堂而皇之地拿著劇本上台棒讀,旁人還大聲提詞,實在非常隨便。但對他們來說,這些表演是保持參與動力、傳達訴求甚至是處理內部衝突的重要途徑,歌好不好聽,戲好不好看或許見仁見智,但自有一股動人的力量。

撇開在舞台上的演技不談,努力在人生舞台上演好主角的歐巴桑們,在不知不覺間,都磨出了一股巨星風範。在影片尾聲,面對鏡頭一直保持沈默的公司幹部,突然間親臨販賣部,在月台上與歐巴桑展開激辯。面對上司的唇槍舌劍,一步不讓的歐巴桑,其對白之精彩,眼神之凌厲,真要讓人不禁懷疑這是否是安排好的橋段,而非在東京地鐵月台上發生的真實事件。

在片中的最後,歐巴桑們雖然仍離開了販賣部,但地鐵小姐藍調一曲雖終,人卻不散,他們還是找到自己的方式,要將工運之路繼續走下去。人生七十才開始,不禁令人期待,歐巴桑們下一張專輯的主打歌。

▌接續下篇:〈地鐵阿嬤在大聲什麼?專訪日本「女鬪勞俱樂部」抗爭歐巴桑〉

撇開在舞台上的演技不談,努力在人生舞台上演好主角的歐巴桑們,在不知不覺間,都磨出...
撇開在舞台上的演技不談,努力在人生舞台上演好主角的歐巴桑們,在不知不覺間,都磨出了一股巨星風範。 圖/《地鐵藍領勞工》

《地鐵藍領勞工》將於2022五一勞動影展上映,放映及座談資訊請參閱官方網站:<a...
《地鐵藍領勞工》將於2022五一勞動影展上映,放映及座談資訊請參閱官方網站:https://www.ldff2022.info 圖/五一勞動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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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仁碩

台北人,日本北海道大學法學博士,現任教於北海道大學法學研究科,台灣人權促進會執行委員。主要從法律社會學視角出發,關注東亞的警政體系、社會運動與歷史議題,並致力於研究教學、媒體寫作與社運實踐,希望為人權盡一份心力。為《轉角國際》、《鳴人堂》、《蘋果日報》專欄作家及《端傳媒》評論作者,外文評論散見於《Asia Democracy Network》與《朝日新聞論座》。譯有《憲法九條:非戰思想的水脈與脆弱的和平》。

作者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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