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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本龍一的護樹遺願:反對東京「神宮外苑再開發」的環境抗爭

2023/07/17 張郁婕

已過世的音樂家坂本龍一生前曾批評,神宮外苑再開發案不只破壞自然景觀,只有少數既得...
已過世的音樂家坂本龍一生前曾批評,神宮外苑再開發案不只破壞自然景觀,只有少數既得利益的富裕階級受惠,也違反永續的世界潮流,希望能盡快停止、並重新規劃這項開發案。 圖/神宮外苑地区まちづくり

「我是音樂家坂本龍一,我想表達我對於神宮外苑再開發案的想法,而寫下這封信。」

「坦白說,不應該為了眼前的經濟利益,犧牲掉先人守護了100年的珍貴神宮樹木們...」

坂本龍一生前最大的遺憾,大概就是沒能擋下神宮外苑再開發案

坂本龍一生前和病魔對抗時,曾在2023年3月接受《東京新聞》書面採訪。他在採訪中談到,自己曾寄信給東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文部科學大臣永岡桂子、文化廳長官都倉俊一、新宿區長吉住健一與港區區長武井雅昭,批評神宮外苑再開發案不只破壞自然景觀,只有少數既得利益的富裕階級受惠,也違反永續的世界潮流,希望能盡快停止、並重新規劃這項開發案。

《東京新聞》在坂本龍一逝世1個月公開的報導中寫道,當時《東京新聞》接到坂本龍一的聯繫時,經紀人代發的訊息內容簡直就像遺言。

雖然神宮外苑再開發案並沒有因為坂本龍一的信而暫緩,但坂本龍一之死也讓更多民眾注意到這個議題。截稿當下,連署網站change.org上反對神宮外苑再開發案的連署(123),加總起來也有上萬人次連署反對。在坂本龍一死後,也有不少有志之士打起「繼承坂本龍一遺志」的名號,在神宮外苑廣場展開活動,或是在網路上架設名為「和坂本龍一擔心神宮外苑」(坂本龍一と神宮外苑を心配する)的網站,彙整了關於神宮外苑再開發案正、反雙方的論點。

作家村上春樹在今年6月25日也在自己的廣播節目「村上RADIO」表明強烈反對明治神宮外苑再開發案,「東西一旦被破壞,是沒有辦法恢復原狀的」。

不論是坂本龍一或是村上春樹,多數藝文界或是環保團體反對神宮外苑再開發案的理由,都聚焦在神宮外苑再開發案將砍伐或搬移園內半數以上的樹木,將嚴重破壞神宮外苑這片綠地。但如果深入細看神宮外苑再開發案的內容,就會發現問題不是只有神宮外苑知名的百年老樹被砍而已。

在坂本龍一死後,也有不少有志之士打起「繼承坂本龍一遺志」的名號,在神宮外苑廣場展...
在坂本龍一死後,也有不少有志之士打起「繼承坂本龍一遺志」的名號,在神宮外苑廣場展開活動。 圖/Demonstration with Ryuichi Sakamoto

如果深入細看神宮外苑再開發案的內容,就會發現問題不是只有神宮外苑知名的百年老樹被...
如果深入細看神宮外苑再開發案的內容,就會發現問題不是只有神宮外苑知名的百年老樹被砍而已。 圖/美聯社

▌神宮外苑與「風致地區」

位在東京JR山手線代代木站與原宿站之間的明治神宮,是率領日本走向現代化的明治天皇1912年駕崩後,為明治天皇及昭憲皇太后建立的神社。明治神宮於1920年(大正9年)落成,在建設之初便有「內苑」和「外苑」之分,內苑是由國費建設,也就是一般所熟知的明治神宮;外苑則是將距離明治神宮以東約1公里遠的青山練兵場改建成西式公園,由民間出錢、出力,靠著青年團的勞動服務在1926年才建成的綠地。

外苑除了人造林外,二戰結束前便設有聖德記念繪畫館、明治神宮外苑競技場(現改為國立競技場,並非隸屬外苑管轄範圍)、明治神宮棒球場、相撲場等運動設施,再加上戰後落成的秩父宮美式足球場,是東京都內重要的文化與運動設施聚集地。

明治神宮更是日本史上第一個被列為「風致地區」的區域。按照現行的《都市計畫法》及東京都的相關條例,風致地區是需要保護的自然景觀區域,如果要開發或是變更景觀,都需要提出申請並遵守相關規範。

《東京都風致地區條例》進一步將風致地區從規範最嚴格到相對寬鬆,分成 A、B、C、D、S 共5個層級。神宮外苑及其周邊的建國紀念文庫、神宮棒球場、第二球場、秩父宮美式足球場原本都是規範最嚴格的A或B區域,但新宿區在2020年將這塊夾在神宮外苑與國立競技場間的區域改列S丙區域,就能在此興建高樓大廈。

位在東京JR山手線代代木站與原宿站之間的明治神宮,是率領日本走向現代化的明治天皇...
位在東京JR山手線代代木站與原宿站之間的明治神宮,是率領日本走向現代化的明治天皇1912年駕崩後,為明治天皇及昭憲皇太后建立的神社。 圖/維基共享

神宮外苑空拍圖,由左至右:1946年、1989年、2023年。 圖/維基共享、美...
神宮外苑空拍圖,由左至右:1946年、1989年、2023年。 圖/維基共享、美聯社

▌迎接後東奧時期的再開發案

神宮外苑再開發案最早可以追溯到2010年代初期。當時東京都正在爭取2020年夏季奧運舉辦權,已經在規劃要怎麼設計場館配置,其中一個主要場館就是國立競技場。

位在神宮外苑一隅的陸上競技場,經過2次「砍掉重練」。一次是在1957年拆掉戰前建立的明治神宮外苑競技場,在1958年改為國立競技場(全稱為「國立霞ヶ丘競技場」,又稱舊的國立競技場),作為1958年亞運與1964年東京奧運的主場館。隨著場館老舊與演唱會噪音問題等因素,舊的國立競技場在2014年5月熄燈、拆除後,在原址建了新的國立競技場,並於2019年落成。2020東京奧運的主會場,就是新的國立競技場。

神宮外苑再開發案就是以新的國立競技場與後東奧時代為名義,要重新規劃神宮外苑及其周邊設施。

總的來說,國立競技場、明治神宮棒球場與秩父宮美式足球場都可以追溯到1950年代之前,不只國立競技場有老朽化的問題,明治神宮棒球場與秩父宮美式足球場也是如此,所以這些運動設施需要進行再開發不無道理。問題在於,再開發案連帶動到神宮外苑周邊景觀,地方政府甚至為此放寬神宮外苑周邊建物原則不得超過15公尺高的限制,並大幅提高區域內超高樓商業建築的比例,而被質疑是在圖利特定廠商進行大規模商業開發。

神宮外苑再開發案是由持有部分土地的明治神宮、管理秩父宮美式足球場的日本運動振興中心(JSC)、三井不動產與伊藤忠商事聯合向東京都提案,整個再開發案的範圍約相當於6個東京巨蛋大(28.4公頃),並預計建造3棟大樓,高度分別是190公尺、185公尺及80公尺高,每一棟高度都超過原本風致地區規定的「15公尺以下」。東京都如果沒有調整這塊風致地區的分級,是不可能執行的。

東京都已於2023年正式通過提案,並在今年3月22日開工。總工程預定將在2035年度(2036年)完工,費用粗估約3,490億日圓(約新台幣780億)。

神宮外苑再開發案就是以新的國立競技場與後東奧時代為名義,要重新規劃神宮外苑及其周...
神宮外苑再開發案就是以新的國立競技場與後東奧時代為名義,要重新規劃神宮外苑及其周邊設施,總工程預定將在2035年度(2036年)完工,費用粗估約3,490億日圓(約新台幣780億)。 圖/神宮外苑地区まちづくり

▌大量伐樹與環評爭議

按照工程規劃,拆掉神宮第二球場的第一期工程已經在進行當中。工程接下來將乾坤大挪移場館位置,先將原本在南側的美式足球場移到現在北側神宮第二球場與建國紀念文庫之森的位置,既有的美式足球場拆遷完畢後,再將神宮棒球場南遷到現在秩父宮美式足球場的所在位置。如此一來現在神宮棒球場所在的位址就會形成約1.5公頃的一片空地,總的來說可以將整個腹地的綠地面積從21%提升到44%

話雖如此,現在再開發案的園區範圍內有1,904棵樹木,當中不乏樹齡超過100年的老樹,砍了743棵樹木、移植275棵樹木,再新種837棵樹木,樹木的總量(1,904→1,998)是增加了,但砍了健康的老樹改種植新樹,這真的是對環境友善的做法嗎?

另外,如果要翻修神宮外苑的老舊運動場,真的只能大量砍樹這條路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諮詢機構國際文化紀念物與歷史場所委員會(ICOMOS)的日本ICOMOS委員會在今年4月底向東京都提出「只需要砍2棵樹」的版本。只需要砍2棵樹的版本不需要乾坤大挪移場館位置,需要重建的場館都在原地拆除、原地重建,並調整車道和人行道的配置,就只要砍2棵遭到嚴重病蟲害的樹木外加遷移42-53棵樹木就能搞定。

神宮外苑再開發案的問題不單只是砍樹,神宮球場與秩父宮美式足球場乾坤大挪移後的新場館距離銀杏大道最近的地方只有間隔8公尺、新的神宮球場再加上外野球網的高度幾乎和銀杏樹一樣高,環保人士便擔心影響到銀杏樹的日照和發育。東京都環境影響評價審議會的橫田樹廣與齋藤利晃指出,球場太靠近銀杏大道會影響到樹木的根莖保全與日照,工程期間往下開挖也可能會影響到銀杏樹的樹根。

不僅如此,神宮外苑再開發案的環評也引發爭議。日本ICOMOS指出,業者今年初提交給東京都的環評報告書有58處內容或調查方式不夠完備,但業者認為環評內容並沒有不實或造假,東京都則表示環評程序已經結束,現在已經進到事後調查階段,將按照法令規定進行。對此,國際影響評估協會(IAIA)前會長、現任日本分部代表的原科幸彥批評,面對ICOMOS提出的環評質疑,業者應該要在公開場合進行科學辯論,而不是單方面對外說明,受理業者開工的東京都有權勒令停工、要求業者對外說明環評爭議,但東京都卻沒有這麼做,讓環評流於形式。

現在再開發案的園區範圍內有1,904棵樹木,當中不乏樹齡超過100年的老樹,砍了...
現在再開發案的園區範圍內有1,904棵樹木,當中不乏樹齡超過100年的老樹,砍了743棵樹木、移植275棵樹木,再新種837棵樹木,樹木的總量(1,904→1,998)是增加了,但砍了健康的老樹改種植新樹,這真的是對環境友善的做法嗎? 圖/神宮外苑地区まちづくり

▌溫水煮青蛙的公園規劃制度

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在於資訊不夠透明公開,很少民眾知道神宮外苑的再開發計畫。學生團體Amamo今年4月的民調就發現,3,000名受訪者當中有近半數的1,333人並不知道這件事。

此外,神宮外苑再開發案是民間主導的再開發案,不是由地方政府出資的再開發案,所以公聽會的規範相對寬鬆,業者能自行決定是否要舉辦公聽會。實際上業者在今年3月開工之前,已經舉辦過3場公聽會。前兩次基於公園規劃制度舉辦的公聽會,只限住在附近神宮外苑以南190公尺、以北80公尺、並有收到通知的住戶。民眾想參加還必須要先按照通知指示回函報名,會場內禁止錄影、錄音,每人只能問一個問題,也不准記者參與。但第3次和環評有關的公聽會東京都可以介入決定,所以相關活動資訊有刊登在地方區報上,並開放神宮外苑附近1公里左右的民眾參與。即便如此,這幾次公聽會的限制還是很嚴格,而且都是在2020-2021年間舉辦,但當時更少民眾知道這起開發案。

神宮外苑再開發案是一個醞釀10年的開發案,這個計畫能在10年後的現在受到各界關注,要歸功於環保人士的倡議、藝文界的響應。但更深入來看,神宮外苑再開發案的過去10年來,是一個溫水煮青蛙的過程。

東京都要是沒有在2013年推出公園規劃制度(公園まちづくり制度),或是在東奧前放寬新國立競技場的標高限制(原本神宮外苑附近標高只能15公尺,但新的國立競技場設計圖就有75公尺高,所以在2013年6月放寬到80公尺高),就不可能會有今天的神宮外苑再開發案。

熟悉各國都市計畫的專家松田達回憶道,2013年東京都剛推出公園規劃制度時,東京都提出的示意圖或是建築界想像的公園規劃制度,都是針對東京都內小規模的公園或綠地進行都市開發。至少他2014年參加日本建築學會的研討會時,大家雖然知道要重建國立競技場,也有討論到神宮外苑的問題,但當時都沒有人提到公園規劃制度,應該沒有專家或是一般民眾會想到公園規劃制度在幾年後居然會和神宮外苑再開發案綁在一起。松田達認為,日本長期以來的都市計畫開放給民眾討論的時間已經太短,這次神宮外苑再開發案又是幾乎已成定局之後才為人所知,就會讓民眾覺得有所隱瞞、招致不信。

獨立記者犬飼淳請求東京都提供相關資料後的調查發現,神宮外苑再開發案其實早在2020年2月業者提案時,絕大多數的內容就已經定案,但是2021年底對外公開都市計畫的資訊時,卻巧妙隱瞞要改建哪些運動場,3棟商業大樓也只記載是具有商業或文化等複合機能的區域;2020年業者提案時就已經製作好的示意圖,遲至2022年5月才對外公開,批評業者和東京都從頭到尾都在隱瞞。

專家松田達:大家雖然知道要重建國立競技場,也有討論到神宮外苑的問題,但當時都沒有...
專家松田達:大家雖然知道要重建國立競技場,也有討論到神宮外苑的問題,但當時都沒有人提到公園規劃制度,應該沒有專家或是一般民眾會想到公園規劃制度在幾年後居然會和神宮外苑再開發案綁在一起。 圖/路透社

▌工程仍在進行中

為了要擋下神宮外苑再開發案,目前有59名神宮外苑附近居民或東京都民向東京都提出「取消再開發案認可」訴訟,要求東京都暫停並撤回今年2月17日放行的施行許可,並賠償原告團每人1萬多日圓。但現在相關工程仍在進行當中,業者從6月27日已經開始拆除神宮第二球場的鐵塔,預計從8月起就會開始砍伐鐵塔附近高度超過3公尺的樹木。

面對神宮外苑再開發案相關反抗聲浪,神宮外苑再開發案的業者們(三井不動產、明治神宮、日本運動振興中心與伊藤忠商事)已經宣布於7月17日到19日再度針對附近居民舉辦說明會,這是開工之後首次的說明會,對象也擴大到神宮外苑附近380公尺內的住戶,但仍要求事先回函登記參加,如果屆時不能實際到場參與,可以透過網站客服信箱提出意見。對此,仍有民眾反對說明會的形式,認為參加者條件限制的太高,希望能改成不限參加對象、可以互相交流的說明會。

這場圍繞在神宮外苑再開發案之間護樹保衛戰還會暫時持續下去。

 圖/flickr@Dick Thomas Johnson
圖/flickr@Dick Thomas Johnson

「我是音樂家坂本龍一,我想表達我對於神宮外苑再開發案的想法,而寫下這封信。「坦白...
「我是音樂家坂本龍一,我想表達我對於神宮外苑再開發案的想法,而寫下這封信。「坦白說,不應該為了眼前的經濟利益,犧牲掉先人守護了100年的珍貴神宮樹木們...」坂本龍一生前最大的遺憾,大概就是沒能擋下神宮外苑再開發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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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撰稿人,有時使用筆名寫作。畢業於大阪大學人間科學研究科與清大工科系,經營日本時事新聞平台石川カオリ日本時事まとめ翻譯,專職日本新聞編譯、分析與評論,偶爾撰寫科普文章。FB:石川カオリ日本時事まとめ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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