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肉彈女星」襲來！前田通子與台語電影的人生交叉點

以1956年引發台語片熱潮的歌仔戲電影《薛平貴與王寶釧》為起點，今年（2026）是台語電影70週年紀念。近年來隨著國家電影與視聽文化中心的影片修復與研究者的研究，台語電影的研究更形厚實，不過，其中也仍有為人所忽視的面向。

台語電影，顧名思義是「說台語的電影」，不過，導演卻非僅有本省人，也有外省人。例如李行拍過《王哥柳哥遊台灣》（1959）、白克拍過《龍山寺之戀》（1962）、張英也拍過《天字第一號》（1964）。此外，更有日本人例如湯淺浪男（後入籍台灣更名為湯慕華）執導過《懷念的人》（1967）、小林悟則拍攝過《神龍飛俠》（1968）等電影。除了前述之外，還有一對日本導演與演員搭檔，曾來台灣拍攝兩部台語電影，不過，這段故事早已被遺忘。

這對搭檔是導演志村敏夫與演員前田通子。志村敏夫從二戰結束前就開始在電影圈工作，先是撰寫劇本，戰後開始執導電影，其中《香蕉姑娘》（1950）不但在日本大為轟動，1951年也在台灣上映。前田通子則在1956年主演志村敏夫導演的《女真珠王的復仇》（女真珠王の復讐）電影中，因有正面裸露以手捧胸的性感鏡頭，一躍成為人氣「肉彈紅星」。

日本「肉彈女星」浮現的脈絡是什麼？為什麼當時在日本影壇有著都有知名度的兩人，會飄洋過海來台灣翻拍台版《女珍珠王的挑戰》與《愁風愁雨割心腸》兩部台語電影？他們所拍的台語片又是什麼樣的內容？近年，前田通子的性感演出代表作《女真珠王的復仇》與《海女的顫慄》（1957，海女の戦慄）DVD修復出版，讓日本戰後初期的肉彈女星重新走入觀眾的視線中，台語電影70週年之際，應該補上這一頁被忽略的電影史。

編註：台語片《女珍珠王的挑戰》是日版《女真珠王的復仇》台灣版，日文中的「真珠」即中文的「珍珠」。前田通子是日版《女真珠王的復仇》的女主角，隨後來台參與台版《女珍珠王之挑戰》拍攝。當時台灣媒體報導也時常混用「珍珠」與「真珠」，為了方便區隔台版與日版的差別，本文將台版統一寫作《女珍珠王的挑戰》，日版則以《女真珠王的復仇》稱之。

日本戰後肉彈女星的登場

戰後日本凋敝的環境下，出現人們稱之為「パンパン」的性工作者（當時日本稱為賣春婦，「パンパン」一詞見文末註）。她們為了生存不得不以肉體維生，特別的是，許多性工作者以美國大兵為對象，大兵們摟著妙齡女子進出聲色場所，更成為時代顯影。

面對這樣的社會現象，曾有中國戰場經歷的作家田村泰次郎以此為主題，於1947年發表小說《肉體之門》，一時之間引發熱潮，不僅成為戰後最初的暢銷書，這部作品更成為上演千回的舞台劇以及電影。《肉體之門》以東京為背景，描述幾個年輕性工作者。對田村泰次郎來說，他想表達的是戰前的皇國思想、武士道都已隨戰敗而去，在戰後貧困的現實中，只有肉體能夠作為存活的證明，所以小說裡的人物，有人以肉體維生，也有人以肉體獲得歡愉。坂口安吾的《墮落論》也在1947年問世，他的主張與田村泰次郎相互呼應。坂口安吾認為戰前的皇國史觀或是戰後的民主主義都無法挽救個人，只有拋開所有價值規範的束縛，個人才能解放。

無論是《肉體之門》或是《墮落論》，都召喚了戰後身體的新時代。日本在1937年對中國發動戰爭以來，身體與國家權力緊密結合，既有強化身體的廣播體操，更有強制檢查國民身體的《國民體力法》與《國民優生法》。戰後伊始，日本人的身體從國家權力中徹底解放，一發不可抑遏，許多新興的社會文化現象因此而生。

例如：1946年東京新宿的小劇場已出現裸體秀的表演，而後，類似性質的表演更是快速增加；1947年歌手菊池章子主唱、描寫性工作者處境的歌曲《流星》（星の流れに）不但成為流行曲，其中，同情性工作者的歌詞「是誰把她變這樣的」（こんな女に誰がした）更是反覆被吟唱；儘管物質欠缺，但許多粗劣紙張印製的雜誌，因其養眼照片、情色小說、獵奇報導大行其道。

在這樣的風潮下，電影也受到影響。戰後日本電影重啟，松竹、東寶、新東寶、大映、東映開始運作，1950年代再加上日活，形成6大電影公司的局面。面對肉體風潮，電影公司也開始推出肉體女星。京町子便是最早一批的肉體女星。

雖然京町子日後因演出黑澤明的《羅生門》、溝口健二的《雨月物語》等名作奠定演員地位，然而，根據日本電影研究者北村匡平在《女明星的文化社會學：戰後日本想像的聖女與魔女》（スター女優の文化社会学：戦後日本が欲望した聖女と魔女）當中所述，她在1949年進入大映之初，卻是被定位為性感女星。

值得一提的是，戰後變化中的身體想像，也影響電影明星的塑造。1953年伊東絹子獲選世界小姐的第三名，這是日本首次獲獎。164公分的伊東絹子與歐美競賽者同台身高並不遜色，她也因此成為日本女性美的投射，「八頭身」一詞在此時開始大為流行，追求女性健康美蔚為風潮。伊東絹子掀起的高大健康身體熱潮之後，電影公司也緊隨潮流，1949年進入電影界的京町子便有160公分高，肉彈女星的身形也出現變化，像1955年進入新東寶的前田通子身高164公分、1956年進入松竹的泉京子身高則有165公分。

稍縱即逝的肉彈女星前田通子

1934年出生的前田通子，3歲時因父親工作調派之故，全家搬到首爾（時稱京城）。小學三年級時，前田的父親過世，1945年11月引揚（戰後遣返）回到日本，並在東京的伯父的幫忙下，全家在農家勉力維生。前田通子在日本橋的三越百貨工作了3年後，辭去工作，正在想著去應徵其他工作時，在銀座的喫茶店遇上新東寶的星探。

新東寶是1948年成立的電影公司，名稱中的「新」是相對於「東寶」。1946年東寶爆發激烈的勞動爭議，部份導演與演員退出東寶後成立新公司，因而取名為「新東寶」。1955年前田通子進入新東寶之際，正逢大藏貢在1955年年底接任社長的時代。1956年伊始，大藏貢宣示新東寶的改革路線，總體來說，就是撙節製片，重視大眾娛樂——不與新東寶以外的高片酬導演、演員合作，大力啟用新東寶培養的導演與演員；此外，製片方向就是重視大眾娛樂，至於製片經費，除了特底的大製作之外，一律低成本製作。

進入新東寶的前田通子，也在大藏貢的新路線下獲得特別的待遇。一般演員經過激烈徵選進入新東寶之後，要經過半年到一年的訓練，才能得到演出的機會。不過，前田通子卻是在演技全然未經磨練的情況下登場，因為新東寶著眼的正是打造肉彈女星。

1956年前田通子主演志村敏夫導演的《女真珠王的復仇》，電影中因有正面上半身裸露以手捧胸的鏡頭，一躍成為人氣肉彈紅星。這部作品可說是專為前田通子量身訂作。其梗概為前田通子所飾的香川，男友木崎是某公司的有為青年，然而，男友木崎卻無端捲入董事長謀殺案，被警方視為兇手遭逮捕。真兇在追殺香川的過程中，她不慎失足落海，漂流到某小島。小島上原本就有5個男人在此生活，香川的出現引發人性與欲望的拉扯。最終，香川在老人及其女婿的協助下，不但在島上安然度過，還發現海中的珍珠致富，也順利查緝真兇洗刷男友冤情。

至於《海女的顫慄》則是日本剛興起的海女電影浪潮下的作品。1957年松竹決定拍攝作家近藤啟太郎1956年的芥川賞得獎座作品《海人舟》。有趣的是，小說中是以男性為主角，名之為勇的22歲男性，愛上大6歲的海女ナギ，ナギ要求勇成為村裡最強的海人，才會與之結婚。為此，勇歷經種種艱難，終於成為最強海人。

《海人舟》原著小說原本是一個成長故事，但在松竹的改編下，電影《禁男之砂》（1957海人舟より禁男の砂）卻以海女為主角，並由旗下的肉彈女星泉京子性感演出。泉京子因為這部作品開啟肉彈女星之路，也因為這部電影在東南亞賣座，海女也成為其他電影公司仿效的題材。

《海女的顫慄》以海邊村落為背景，海女們靠海維生，然而，原本單純的村落卻出現幾個陌生的臉孔。一方面，不法分子覬覦沉落海底的船艦的珠寶，因而綁架海女下海搜索。前田通子在劇中的妹妹便遭綁架，下落不明。另一方面，警方便裝辦案的過程中，與前田通子所飾演的海女互有愛意。前田通子在電影中背身裸露的鏡頭，持續維持性感肉彈女星形象，她還為了這部片演唱了主題曲《海女慕情》。

這兩部作品讓前田通子成為新東寶的招牌肉彈女星。不過，1957年前田通子演出新東寶的時代劇《金比羅利生劍》過程中，卻爆發「捲裙事件」。前田通子在該部作品中，飾演一般人家出身的年輕女孩，不過，導演加戶野五郎卻要求前田通子將裙子捲起，她認為無此必要拒絕。

這場演員與導演之間的爭議很快地上達公司高層。新東寶社長站在導演立場，認為前田通子應聽從導演調度。不滿的前田通子向隸屬於法務省的人權擁護局投訴，該局判定新東寶應支付前田通子1年的薪資作為賠償。然而，社長大藏貢動用「五社協定」——即1953年松竹、大映、東映、東寶、新東寶等5大電影公司之間的協議——旗下導演或演員一旦被自家公司封殺，也不可能在其他公司得到演出機會，斷送前田通子的演藝之路。

前田通子在新東寶不過短短兩年時間，雖然留下亮麗的肉彈女星性感形象，但被公司封殺後她何去何從？和同進退前田通子的還有導演志村敏夫。為什麼一個已拍了多部作品、在電影圈有一定知名度的導演，願意決心和僅合作過兩部作品的女演員一起離開新東寶？1996年，作家川本三郎訪問了息影多年的前田通子。時移事遷，已然62歲的前田通子回憶青春時光，原來兩人在合作拍片的時候，前田通子和有家庭的志村敏夫發生不倫戀，而這段感情歷經十多年。

台語電影成為人生交叉點

志村敏夫與前田通子在日本走投無路的電影夢，意外在台灣找到春天。一方面，兩人的作品曾在台灣上映，有一定的知名度。另一方面，則和熱愛電影與戲劇的作家周金波有關。

1950年代日本電影在台灣非常受歡迎，志村敏夫所執導的《香蕉姑娘》（バナナ娘）便曾在台灣上映，這是以台灣香蕉在日本銷售為主題的電影，同名主題曲不但在日本極具人氣，在台灣也成為台語流行曲。至於前田通子所主演的《女真珠王的復仇》以及《海女的顫抖》，也分別於1959年與1960年於台灣以《女真珠王》與《海女的挑戰》之名上映。當時電影院刊登的《女真珠王的復仇》報紙廣告詞裡，寫著「新東寶蠻荒打鬪性感誘惑熱情刺激巨片　看得你心猿意馬　想得你慾火中燒」，可以看到片商著眼的也是前田通子的性感肉彈女星形象。

值得一提的是，台灣媒體對於日本肉彈女星興起的現象多所報導，前田通子自然也是其中焦點，甚至連她離開新東寶的來龍去脈都詳加介紹。前田通子也並非僅是大銀幕上的性感女星，1961年她與另一名肉彈女星泉京子共為「東方藝術歌舞團」成員，曾來台灣的台北、台中、台南、嘉義、高雄表演。

可以看到，志村敏夫與前田通子對台灣觀眾並不陌生。至於兩人來台灣拍電影，則是周金波電影夢的延續。1920年出生於基隆的周金波，留學日本時就曾參與劇團的工作，他更為人所知的身份是作家，呼應皇民化運動的〈水癌〉、〈志願兵〉等是其代表作品。在戰前就有電影或戲劇經驗的文化人諸如張深切、張維賢、呂訴上、何基明等人，在戰後初期紛紛投入台語電影的製作，周金波也不例外。

周金波和基隆經營戲院的遠親蔡君耀合組華利影業公司，想將李香蘭在戰前所主演的《莎韻之鐘》（1943）當中操場升起太陽旗畫面帶入電影《紗蓉》（1958）當中。不過，周金波最終所寫的劇本，將故事架構改為測量隊到深山遇到暴風雨，幸好得到原住民少女的幫忙，也進而延伸出戀愛故事。太陽旗畫面最終沒有出現，觀眾大失所望，也嚴重虧本。

關於《紗蓉》值得補充的有二處：首先，《紗蓉》上映的廣告當中，標示出品公司為華利影業。不過，如果根據電影上映之前的報導，出品公司為中泰影業公司。到底出品公司為何者？事實上，中泰影業公司為華利影業與泰國華僑合作的新公司。推測華利影業面對台灣市場，所以將廣告標示為華利影業出品，至於泰國華僑則面對東南亞市場。

事實上，台灣在1950年代中期開始，就有民營電影公司開始試圖開拓東南亞市場。如蘇致亨於《毋甘願的電影史：曾經，台灣有個好萊塢》一書當中所指出，第一部台語片《薛平貴與王寶釧》（1956）就改以《石平貴回窯（上下集大結局）》之名，以潮語版於泰國曼谷上映。華利影業與泰國華僑的合作，應該也是這樣的嘗試。

其次，《紗蓉》的電影配樂《悲戀舞曲》是由知名作曲家周藍萍改編自電影《莎韻之鐘》中的《莎韻之歌》。戰前的皇民文學作家周金波與戰後因國共內戰戰亂來台灣的周藍萍的合作，也可以看到台語電影的異質性。

或許因為《紗蓉》的虧損，讓華利影業公司暫時休養生息，思考新的拍片方向。1962年12月底，各大媒體報導前田通子受華利公司之邀來台拍片的消息。華利繼與泰國華僑合作之後，這次選擇與日本的導演與演員合作，也走在時代潮流前端。1960年代是台灣與日本電影合作的高峰期，當時民間公司先行一步，與日本電影合作的數量也多於官方的中影等機構。

例如，1962年就有台日合作的《試妻奇冤》製作完成，1963年1月即將上映的報導。不過，《試妻奇冤》是赴日拍攝，日方工作人員佔多數，而且是拍攝彩色電影，在台灣最終是以國、台語兩個版本上映。華利與志村敏夫、前田通子的合作，則是拍攝黑白台語片《女珍珠王的挑戰》與《愁風愁雨割心腸》兩部作品，兩部電影同樣在1963年上映，劇本則由周金波負責。

《女珍珠王的挑戰》可說是《女真珠王的復仇》的台灣版，故事裡加入台灣人角色與情節。

前田通子在《女珍珠王的挑戰》飾演公司秘書，她隨老闆坐船赴越南開會途中，遇到好色的老闆企圖性侵，她為逃脫不慎墜海，漂流到一小島。小島已有五人，其中日本人4人，台灣人1人。與日版《女真珠王的復仇》相同，開始有人覬覦她的美色，展開爭奪。幸好女主角受到日本漁夫與台灣人林正雄保護，她才能安然倖存。而後，3人在海中發現珍珠，於是成為巨富，她也成為女珍珠王。

3人脫離小島生活之後，各自生活。回到台灣的林正雄，經營事業，事業蒸蒸日上，他更將事業瞄向海外，他也請女珍珠王來台幫忙。然而，她來台灣之後，卻發現林正雄已因車禍死亡。林正雄的妹妹對死因存疑，女珍珠王挺身協助調查真相。她注意到生意人王萬成趁林父臥病時低價購買林家土地，女珍珠王便化名潛入王萬成經營的夜總會工作，希望能藉此接近他，獲取更多情報。王萬成好色，覬覦女珍珠王，但也墜入女珍珠王的陷阱。果然，王萬成就是真兇，最終被繩之以法。

根據媒體報導，《女珍珠王的挑戰》拍攝期間，曾赴基隆的碼頭、火車站、野柳，台南的赤嵌樓、延平戲院、天后宮以及高雄的愛河等地拍外景，都引發大批影迷圍觀，可以看到前田通子在台灣的魅力。華利與志村敏夫、前田通子的合作，或許期待日方更多一些，歷經虧損後，需要一劑票房強心針，志村敏夫與前田通子的搭檔就是合適的人選。

周金波的電影夢

如果說《女珍珠王的挑戰》是把日本轟動一時的票房之作，加入台灣色彩，那麼，接下來的《愁風愁雨割心腸》就是徹頭徹尾的台灣在地故事。這個故事也不像《紗蓉》有個《莎韻之鐘》的原形，可以說是周金波的心血之作。

《愁風愁雨割心腸》的劇情，為台語明星易原所飾的謝仁安與前田通子所飾的明珠，是高雄醫學院的同學，兩人相戀，但婚事為男方家長反對。畢業後，男方在市立醫院服務，準備赴美留學。至於明珠，卻在此時有了身孕。婚事受阻再加上仁安即將赴美留學，雙重打擊下跳愛河自盡。幸好，明珠為漁夫所救起。所生小孩為漁夫所扶養，明珠則嫁富豪。多年後，仁安取得美國博士學位歸國之後，與醫院院長千金結為連理。當年的戀人，因命運作弄，各有所歸。

為什麼說《愁風愁雨割心腸》是周金波的心血之作？從周金波的文藝養成來看，他提到自己在日本留學時，曾加入岸田國士等人所設立的文學座，有段時間天天都與岸田國士碰到面。

當時岸田的小說《暖流》改編為同名電影上映後，頗受歡迎。電影《暖流》（1936）的基本劇情是1935年左右，東京著名的私立志摩醫院院長因患胃癌，必須思考醫院接班人選問題。然而，院長之子沒有醫師執照也無意接班。院長於是找來過往曾資助學費的日疋祐三，這位有為青年因院長的學費資助，不但完成學業，現今已在台灣的製藥公司擔任幹部。日疋祐三同意接掌醫院，但他的大力改革，也引發家族與醫院內部的糾紛。

《暖流》是日本戰前經典的家庭劇（ホームドラマ）。所謂的家庭劇，其脈絡是1880年代後期，日本報紙出現「家庭小說」此一類型的連載小說，步入電影時代之後，家庭小說的經典如《不如歸》、《己之罪》等也紛紛躍上大銀幕，而後也延伸出諸如小津安二郎的「小市民映畫」等類型。家庭劇的內容經常是圍繞家庭成員對金錢、感情等價值差異，引發的衝突以及如何對應衝突。此外，家庭劇的呈現方式經常採取突出效果的通俗劇手法，戰前最經典的代表就是《愛染桂》（1938）。

曾在日本留學，又與岸田國士相處過的周金波，對家庭劇應當非常熟悉。從前述劇情來看，《愁風愁雨割心腸》也結合了通俗劇的手法。有趣的是，當周金波推出《愁風愁雨割心腸》時，台語片也出現家庭劇風潮。1960年，同樣戰前留日並已有電影經驗的林摶秋推出《錯戀》（1965年應片商要求，將之剪短改以《丈夫的祕密》之名上映）、1964年有根據《愛染桂》改編的《不平凡的愛》，同年也還有根據日本家庭小說經典《金色夜叉》改編的同名電影。

人生交叉點之後

《女珍珠王的挑戰》與《愁風愁雨割心腸》可說是周金波與志村敏夫、前田通子3人的人生交叉點。對志村敏夫與前田通子來說，他們離開新東寶之後，在五社協定聯合抵制的壓力下，必須另尋新天地，台灣於是成為兩人的避風港。1996年前田通子曾在川本三郎的訪問裡提及，她覺得比起日本，台灣的生活更愉快了一些，既受歡迎，食物也很好吃。前田通子對台灣的好感，也許是在日本不順遂的移情作用。

不過，完成兩部作品之後，志村敏夫與前田通子兩人就離開台灣，主因是日本電視的繁盛時代帶來工作機會。1964年志村敏夫擔任電視劇《江戶忍法帖》的導演，前田通子也在其中演出，兩人的關係直到1972年2月志村敏夫決定回歸家庭而告終。志村敏夫在《愁風愁雨割心腸》之後再無電影作品，1980年去世。

至於前田通子，1970年代曾斷斷續續演出電視劇，而後消失影視圈，曾有一段幽暗人生，幸而恩人幫忙，習得蕎麥麵店經營之道。川本三郎進行訪問的地點，正是前田通子所經營的蕎麥麵店。前田通子息影多年之後，1999年在石井輝男執導也是獨立製作的《地獄》當中演出。石井輝男1924年出生，1946年就進入新東寶，與前田通子應是舊識。這部電影從少女眼中描述現世罪惡與地獄懲誡，前田通子分飾現世的老太婆與地獄的閻羅王兩角。

至於周金波，雖然對電影曾有過熱情，不過按其公子周振英所述，《女珍珠王的挑戰》與《愁風愁雨割心腸》收支未能平衡，尤其為了打通國民黨的相關部門就耗盡家產，最終只有放棄電影，回歸牙科醫療工作。「我們真是在浪費生命，今後，再也不把有限的青春用在這種沒意義的事情了。」據說這是周金波與友人整理電影帳目時發出的感慨。

志村敏夫、前田通子與周金波的台日電影合作，竟成三人電影生涯的終點。這是一段已被遺忘但值得記憶的一頁台語電影史。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