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足「維京划」熱潮:挪威國族認同與極端主義間的維京元素爭議
挪威男子足球國家隊在暌違28年後重返2026美加墨世界盃舞台,激起了平時冷靜溫吞挪威人的熱血,全國上下從幼兒園到老人院,以及國會、軍隊到王室都加入了今年夏天最夯的「維京划」應援。
在社群上只見挪威人隨時隨地都能展開維京划,甚至當看到馬路中間有人席地而坐準備維京划,其他挪威人就丟下腳踏車加入划船陣容,一群互不認識的人的生命就透過世足與維京划在奇妙的時空交會。挪威王儲哈康(Crown Prince Haakon)甚至在挪威戰勝巴西、進入前八強後,加入人群,一同划船慶祝。
這種場景不只發生在挪威國內,挪威人熱血的「維京划」更從挪威街頭划進美國,從時代廣場到百貨電扶梯,維京魅力無所不在,挪威國家隊所到之處都讓各國球迷為之瘋狂。
然而,雖然全世界都在瘋維京划,但以「維京元素」作為足球應援的主體,並不受到所有挪威人的歡迎。在挪威社會中,有些人質疑是否只有維京文化能代表挪威;有人質疑維京曾受到納粹推崇,更被現今的北歐極右派組織挪用球衣的設計元素。批評者認為,球衣結合維京意象、國旗、陽剛形象及宣傳方式後,可能構成一種典型的新納粹或法西斯象徵語言,也難以體現挪威社會的多元文化精神。
挪威世足國家隊使用的維京符號
挪威的「維京式划船歡呼」在這次應援中被發揚光大,受到世界注目。發明者弗羅斯塔德(Ole Frøystad,綽號為Mr. Row Row)表示,他的靈感來自於挪威足球隊羅森博格(Rosenborg)的歡呼「Ro-Sen-Borg」,當球迷齊聲高喊Ro的時候非常震撼,因此作為挪威隊死忠球迷的他參考冰島足球隊知名的「維京戰吼」(Viking Thunder Clap),並融入挪威維京特色,想出了這個席捲全球的划船歡呼。
在世界盃開踢之前,弗羅斯塔德在網路上做了一支短影音教導大家如何應援,當聽到號角聲響,大家就要安靜坐好,雙手往前拉伸準備應援,在鼓手敲兩下鼓後,所有人動作一致、奮力向後拉做出划船拉槳動作,同時大聲的吼出「Ro!」(挪威語「划!」)。
維京人划長船(Longship)遠渡重洋探險的歷史,對挪威人來說是重要的精神指標,這個歡呼也象徵所有人跟國家隊在同一條船上,同舟共濟、萬眾一心把挪威「划」向世界盃舞台的信念。
這個歡呼經常搭配〈維京血〉(Vikingblod)這首由挪威足球後援會製作,充滿維京元素的應援歌曲。〈維京血〉歌詞中提到:「我們是維京人」、「我們的血管裡流淌著維京血」、「我們早了哥倫布(到達美洲)400年」、「我們是挪威,雖然不是最大的,但奧丁知道我們最先到」,更是將維京人跟挪威人的認同畫上等號。
除此之外,維京元素也展現在挪威國家隊的球衣上。根據挪威足球協會(NFF)的說明,黑色客場球衣,以全黑和不明顯的維京圖騰營造心理壓迫感,展現了「挪威的維京精神(viking mentality)」,協會形容這種精神為「強悍、令人畏懼」,並具有「純粹、毫不留情的進攻意志」。紅色的主場球衣則採用了北歐古代結飾(Norse knot)圖案,設計靈感來自挪威烏爾內斯木板教堂(Urnes Stave Church)的雕飾。球衣上球員姓氏與數字也是用以盧恩文字為設計靈感的字體呈現。
此外,挪威足協還請了2023年曾經以維京人為主題,幫哈蘭德(Erling Braut Haaland)拍攝形象照的英國知名攝影師亞洛(David Yarrow),拍攝本屆國家隊的出征合影(send-off photo)。在挪威著名的峽灣地景中,國家隊全員著維京服飾「全副武裝」入鏡,背景還有維京長船,以強大的氣勢宣布「挪威來了」。若不仔細看,會以為是Netflix最新一季「維京傳奇」(Vikings)的劇照。
維京人的歷史與文化對於挪威國族認同建立的重要性
在維京元素與挪威世足國家隊緊密結合的情況下,西挪威應用科技大學索格恩校區(Western Norway University of Applied Sciences Campus Sogndal)歷史學副教授斯文努森(Pål Berg Svenungsen)認為,維京的歷史之所以對挪威國族認同的建立如此重要,可以從14世紀說起。
挪威自1397年到1523年都跟丹麥、瑞典同屬卡爾馬聯盟(Kalmar Union),在瑞典退出、聯盟瓦解後,挪威與丹麥繼續維持聯盟關係(1524-1814),但挪威被取消國家地位而成為丹麥的一個行省,聽令於哥本哈根。1814年拿破崙戰爭後,挪威被割讓給瑞典,並與瑞典建立共主聯邦,到1905年才解體。
瑞典在離開卡爾馬聯盟後,一度成為歐洲的一方霸主,近代也出現了聞名國際的ABBA合唱團等流行文化指標,以及IKEA等知名品牌。丹麥王國則自維京時期後,就是斯堪地那維亞的強權,近代抵抗納粹的歷史也成為丹麥國家認同的重要精神象徵。相較之下,挪威在經歷400多年附屬於丹麥、瑞典的聯盟下,急需找到專屬於挪威的國家認同。
斯文努森描述,19世紀起受到民族主義與浪漫主義的影響,挪威人,尤其是歷史學家,開始對「打造」挪威認同、建立主權國家越來越有興趣。歷史學家、藝術家開始將維京時期視為挪威的「黃金年代」,當時維京人航行四海,既受歡迎又讓人懼怕。
當時挪威各界「重新詮釋」維京,知識分子、藝術家和政治人物紛紛從維京時代挑選了能代表挪威的元素,用來建構一個獨立於丹麥、瑞典的國家故事。斯文努森認為,挪威人引以為傲的維京文化有很多,包括航行到美洲的探險精神、維京時期是挪威做為一個獨立王國的起源,甚至是現代電玩遊戲中的維京人驍勇善戰形象。
斯文努森表示,對另一些熱衷於歷史重演(reenactment)或手工藝創作的人而言,維京文化的魅力在於北歐神話,以及維京人在木工、造船和珠寶製作上的精湛工藝。近年來,這些文化與工藝層面的吸引力愈發受到重視,也帶動了全球流行文化掀起的「維京熱」。
把挪威足球中的維京元素移除?
雖然本屆挪威隊在世足賽中大量採用的維京元素大受歡迎,但挪威國內也有批評聲音出現。
挪威知名文化評論人德朗斯霍爾特(Janne Stigen Drangsholt)批評,國家隊球衣「強悍、令人畏懼」的形象並不是她想到「挪威精神」時會馬上聯想到的。她對球員身穿盔甲、手持盾牌擺拍感到特別反感:「我覺得他們做得太過頭了。當他們把維京船、劍之類的元素都加進來時,就變得沒有那麼具有包容性。」
德朗斯霍爾特認為,以維京作為設計或宣傳主題,是一種「最方便省事的素材」,並說:「這樣會帶出一種陽剛至上的美學,以及有點『有毒男子氣概』的氛圍。他們應該可以想出更好的點子。」
斯文努森也表示,隨著維京在二戰期間被納粹推崇,近代又因為維京符號被新納粹與極右派組織挪用,很多知識份子認為維京元素是很陳腔濫調又有問題的。
曾被挪用的符號包括提爾符文(ᛏ,Tyr rune)。納粹德國曾將提爾符文用作多個納粹組織的標誌,包括希特勒旗下衝鋒隊(SA)的領導幹部學校,以及武裝親衛隊(Waffen-SS)的一個步兵師。
提爾符文也是白人至上主義團體最常挪用的古代盧恩符文之一。它之所以廣受這些團體青睞,部分原因是許多人將提爾符文視為象徵勇武與戰鬥精神的「戰士符文」。北歐新納粹組織「北歐抵抗運動」(Nordic Resistance Movement)就是挪用提爾符文作為其組織標誌。
挪威評論家霍利(Hans Petter Sjøli)也在《世道報》(Verdens Gang, VG)上批評應援歌曲〈維京血〉,呼籲把挪威足球中的維京元素移除。他認為歷史雖然重要,也是挪威不可切割的過去,但同時也提出質問:從維京時期到現代,真的都沒有其他可以代表挪威的元素嗎?
面對各方質疑,挪威國會議員克里斯揚森(Mimir Kristjansson)在挪威國家廣播公司(NRK)發表評論,認為眾人對於大量使用維京符號的批評當然有道理,但正因為極右主義者試圖偷走古北歐文化,因此挪威國家隊這樣把維京符號拿回來才更重要。克里斯揚森表示,維京屬於全北歐人而不是納粹份子,當他看到索爾的神槌被世界各地的極右派挪用,便覺得很厭煩,因為這是北歐的歷史與文化,跟種族歧視與法西斯主義完全沒關係。
因此,克里斯揚森很樂見挪威國家隊在世界盃中展現「真維京精神」,他也為挪威隊能成為世足賽中展現眾多文化的其中一員,感到很驕傲。
那些不想划船的人:用自己希望的方式為國家隊應援
雖然維京划船已經成為挪威團結的精神象徵,且風靡世界,但並不是每個挪威人都想要「划船」。本屆世足32強賽挪威對上塞內加爾時,在一片挪威隊支持者的紅色球衣海中,有個「死不划」的男人。挪威國家廣播公司的主播在轉播時發現他,並說:「喔,有個不想一起玩的人」,造成各大媒體爭相報導。
這個不想划船的人是24歲的拉本(Emil Anners Lappen)。他對《世道報》表示,他就是不喜歡從眾的人,要開始划船前他還跟旁邊的朋友說:「這個男人(指自己)要唱反調了」,然後他就坐著不動。
除了喜歡唱反調的性格外,拉本也告訴《世道報》,首先,他覺得划船動作跟冰島的戰吼太類似;其次,他對技術性的錯誤感到不滿,因為維京船遠行多是靠風帆航行,並不是划槳。因此他認為划船應援從頭到尾就是個愚蠢的主意,他從來沒有很喜歡這個應援方式。拉本也幽默地表示,再加上現在他不划船已經被這麼多人看到了,接下來也只能繼續坐著不動,「要有始有終」。
而除了拉本之外,挪威國會中也有在整個國會熱血划船時,選擇坐著不動的幾位議員。他們的理由包括:國會殿堂是工作的地方,雖然支持國家隊,但不想要把私人生活帶到工作場合上;以及對國會的角色、意義和規則的尊重。
其中一位議員維尤葛連(Agnes Nærland Viljugrein)對拉本的行為表示支持,維尤葛連表示自己會幫每個以自己的方式行事的人加油,她認為,每個人都應該可以用自己希望的方式加油,划不划船都可以。
責任編輯/丁昱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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