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位時尚掌門人：《穿著PRADA的惡魔》角色原型的安娜．溫圖如何扭轉時尚定義

安娜．溫圖（Anna Wintour）就任美國版《VOGUE》總編輯的第一期雜誌送印後，編輯部接到來自印刷廠的詢問電話：「是不是出錯了？」那年是1988年，她的傳奇由此展開。

印刷廠特地致電再次確認稿件的原因，是雜誌的封面設計。

該期雜誌封面由當時知名度不高的模特兒貝爾庫（Michaela Bercu）擔綱，上半身著單價上萬美元的克里斯蒂安．拉克魯瓦（Christian Lacroix）高級訂製夾克，胸前是綴滿華麗珠寶的十字架，但下半身搭配的卻是一條50美元的蓋爾斯（GUESS）石洗牛仔褲。

這是牛仔褲第一次出現在時尚雜誌《VOGUE》的封面，奢華與平價服飾的混搭，打破了時尚既有的規則。不僅如此，溫圖更將模特兒從室內攝影棚帶到室外，使用自然光拍攝，畫面也一改過去略顯刻意的近距離濃妝特寫，模特兒不直視鏡頭且眼睛幾乎瞇成一直線，但其燦爛笑容卻具備打動人心的力量。

當熟悉的套路都被顛覆，換作你是印刷廠員工，會不會也以為是編輯給錯封面？

不過，牛仔褲的出現其實是一場意外。原先編輯部準備的是一個夾克搭配裙子的套裝，但由於貝爾庫在渡假後體重增加而穿不下裙子，才臨時改為牛仔褲。溫圖在多年後回憶道：「我只是看著那張照片，感受到了變革之風。而對於一張封面照，你無法要求更多了。」

這個被視作「變革」而充滿戲劇張力的開場，無疑是開啟溫圖傳奇篇章再合適不過的方式。在那之後，溫圖穩坐美國版《VOGUE》總編輯寶座長達37年，直到2025年才交棒。如今，溫圖已經成為時尚的代名詞，同時她也以「穿著PRADA的惡魔」的形象廣為人知。

安娜．溫圖的時尚起點

溫圖於1949年出生自英國倫敦一個富裕家庭，她的父親查爾斯（Charles Wintour）是倫敦《標準晚報》的主編，在工作上被稱作「冷面查理」，父親的職業和性格很大程度地影響溫圖未來的職涯；她的母親娜妮（Nonie Wintour）也曾擔任過記者、影評，而她的外祖父則為她們留下了一筆可觀的信託基金，這讓溫圖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地踏入雜誌業追夢。

溫圖在20歲時由父親引薦至英國《Harpers & Queen》雜誌擔任時尚助理，隨後移居美國紐約，在多家出版機構磨練，並逐漸得到重用。

溫圖始終以成為美國版《VOGUE》總編輯為職業終極目標，她也真的離這個位置越靠越近。1985年，溫圖回到家鄉倫敦擔任英國版《VOGUE》主編；兩年後她重返紐約，並在1988年如願以償，接掌美國版《VOGUE》。

溫圖升任美國版《VOGUE》總編輯時，新興女性生活風格雜誌《ELLE》急起直追，但《VOGUE》在溫圖的帶領下，重新塑造市場定位，成功甩開身後追兵。

溫圖最大的變革，是將時尚從小眾菁英的極致追求，轉變為大眾目光的焦點。溫圖讓時尚比肩電影和音樂等娛樂，成為流行文化的重要部分，平民百姓開始對時尚產生嚮往。

這樣的轉變直接體現在《VOGUE》的封面上，溫圖為了突破同溫層、吸引大眾注意，她擴展了封面人物的選擇範圍，讓雜誌封面不再專屬於超級名模。身穿牛仔褲的貝爾庫只是溫圖的第一步，她藉此告訴讀者：每一位平凡女子都能追求時尚。

《VOGUE》封面成為大眾流行文化的展演舞台

在溫圖擔任總編輯不到一年，她就邀請瑪丹娜（Madonna）登上1989年5月號封面，使其成為首位登上該雜誌封面的明星。撰寫溫圖傳記《ANNA：時尚教母安娜．溫圖的華麗人生》的作者奧德爾（Amy Odel）曾表示，讓瑪丹娜這樣的流行歌手登上《VOGUE》封面，比牛仔褲更前衛。

造型師瑪麗安．奎（Marian Kwei）則認為這個決定展現了溫圖與時俱進的能力，她分析道：「以前，只有買得起高級訂製服的女性才關心《VOGUE》說了什麼，但安娜爵士意識到，必須去接觸那些聽著瑪丹娜長大的孩子們。」

在瑪丹娜之後，溫圖更進一步將雜誌的影響力輻射至更廣泛的領域，她陸續邀請皇室成員、政治家、作家甚至運動選手成為封面主角。9月刊是時尚雜誌每年最重要、篇幅最厚、影響力也最高的一期。溫圖在1998年讓美國演員齊薇格（Renée Zellweger）登上9月刊封面，成為首位擔任《VOGUE》9月刊封面的非模特兒，寫下新頁。

法爾茅斯大學（Falmouth University）講師斯特拉斯丁（Kate Strasdin）認為，溫圖將因其創造的「非正式感」封面而被銘記。斯特拉斯丁也指出：「她（溫圖）還開創了名人封面的先河，將流行文化置於著名的《VOGUE》旗幟之下。」此後，明星登上《VOGUE》封面已經不僅只是時尚品味受到肯定，更多的是彰顯明星所具備的影響力，登上封面成為一種加冕儀式。

在齊薇格成為9月刊封面主角同一年（1998），時任總統的柯林頓（Bill Clinton）爆出與實習生的性醜聞後，希拉蕊（Hillary Clinton）成為首位登上《VOGUE》封面的第一夫人。《VOGUE》雜誌更在2016年公開支持希拉蕊競選總統，這是其首次公開表達政治立場。

溫圖毫不遮掩其政治偏好——蜜雪兒（Michelle Obama）在第一夫人任內三度成為封面人物，但梅蘭妮亞（Melania Trump）僅在2005年2月登上封面，而且當時川普（Donald Trump）還只是億萬富翁，尚未從政。

溫圖透過封面重塑時尚範疇之舉，也並非總是受到好評。2008年4月，籃球明星詹姆斯（LeBron James）張嘴嘶吼並摟著超模吉賽兒．邦臣（Gisele Bündchen）的封面，被認為是在復刻《金剛》、將詹姆斯比作大猩猩而被批評是種族主義。

2014年4月，真人實境秀主角肯伊．威斯特（Kanye West）和金．卡戴珊（Kim Kardashian）登上《VOGUE》封面時，還曾引發軒然大波。按造型師瑪麗安．奎的說法，當時甚至沒有人想幫他們倆做造型，因為讓真人實境秀主角成為封面人物，彷彿是對時尚的一種僭越。不過，以卡戴珊家族如今的聲勢，再回過頭看溫圖當時欽點卡戴珊作為封面人物的決定，可以說溫圖始終走在時尚潮流的最前線。

自成時尚icon的安娜．溫圖

溫圖不只透過《VOGUE》這本時尚聖經引領潮流，她自身就是一名文化偶像。

溫圖數十年如一日的鮑伯頭髮型，以及隨身配戴的墨鏡，讓她極具辨識度。時尚設計師湯姆．福特（Tom Ford）曾說過：「安娜最驚人之處在於，連普通人都知道她是誰，你給他們看照片，他們會說：『那是《VOGUE》的安娜．溫圖。』」

溫圖曾略帶神秘地告訴《BBC》，墨鏡能幫助她「看見與不看見……被看見與不被看見」。但對於自己標誌性的造型，溫圖則解釋道：「我只是覺得這樣很舒服，僅此而已。我是個守舊的人。」對溫圖而言，造型不是她會花時間去考慮的事情，她只負責做好她的工作。

而溫圖確實也是一名工作狂，她在受訪時曾稱「每天工作是莫大的榮幸和樂趣」，且極度自律，每天5點起床，體重自18歲起幾乎沒變過。

在工作上，溫圖對工作內容的評語非常犀利，顯得殘酷且毫不留情。她就任美國版《VOGUE》總編輯時，曾對每一位職員重新面試，隨後一口氣開除約四分之一的員工。溫圖這般如同「惡魔」的冷酷形象，最終也成為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飾演的電影《穿著PRADA的惡魔》（The Devil Wears Prada）主角米蘭達靈感來源。這部電影的原著小說作者薇絲柏格（Lauren Weisberger）曾經擔任過溫圖的助理。

《穿著PRADA的惡魔》電影的風靡，更進一步推升溫圖的名氣。對於自己的名氣，溫圖表示：「我不是為安娜．溫圖工作，我是為康泰納仕（Condé Nast）工作。我沒有任何社群媒體帳號，也不追求個人知名度。」康泰納仕（Condé Nast）是《VOGUE》母公司，就算溫圖說自己只是在工作，但這並不影響其在時尚行業的地位。

溫圖的影響力無處不在

溫圖曾是紀錄片《時尚惡魔的聖經》（The September Issue）的主角。她自1995年起擔任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慈善晚宴（Met Gala）的活動主席，並將這個活動打造成全球時尚的盛事，大都會博物館甚至在2014年還將其旗下的服裝學院改名為「安娜．溫圖服裝中心」。

溫圖也是歐巴馬（Barack Obama）競選總統時的主要募款人，甚至一度傳出溫圖可能擔任美國駐英國大使；她也曾在2017年被《富比士》評選為在媒體與娛樂領域中最具權勢的女性。溫圖的女兒送給她最好的禮物，是舉辦一場與費德勒家族的網球比賽，讓溫圖和費德勒搭檔雙打。就連美國演員及導演庫柏（Bradley Cooper）在籌備電影《一個巨星的誕生》時，都曾向她諮詢女主角的選角。

2020年，溫圖晉升《VOGUE》母公司康泰納仕集團的全球首席內容長，負責督導康泰納仕旗下除了《紐約客》（The New Yorker）以外的所有雜誌，包括《連線》（Wired）、《浮華世界》（Vanity Fair）和《GQ》。可以說，溫圖已經站在時尚最頂端。那年她已過70歲。

時尚惡魔退居幕後？雜誌不再壟斷時尚

2025年，掌權逾30年的溫圖，宣布自己將卸下美國版《VOGUE》總編輯的職務。但這不代表她將退休，她甚至連辦公室都沒搬。

溫圖保留康泰納仕首席內容長的職位，且仍作為《VOGUE》全球編輯總監，繼續監管《VOGUE》在各國發行的各種版本。但溫圖同時也把工作中心轉到擴展康泰納仕旗下品牌的全球事務上，例如今（2026）年將邁入第5屆的全球巡迴活動「Vogue World」。

然而，即便溫圖僅在實體編務上退居二線，但她卸任總編輯的消息，依然宛如一個時代的落幕。雖然溫圖至今在時尚圈依然具備呼風喚雨的能力，但數十年過去，資訊傳播的環境與管道早已發生劇烈的改變。

用一句簡單的話總結是：數位時代終結了時尚雜誌對品味的統治。

在一個以秒計算的數位世界裡，每月出版一期的紙本雜誌失去時效性。網路解放了公眾獲取資訊的限制，每個人都有發言權。讀者想要瞭解穿搭或美妝，拿起手機打開YouTube、TikTok和Instagram，都能隨時取得最新潮的時尚資訊。雖然《VOGUE》的Instagram官方帳號擁有5千萬名粉絲，但相較於卡戴珊家族動輒上億的追蹤數，就顯得有些平凡。

新一代的網紅們得到了引領潮流的權力，奪走時尚雜誌權柄，即便貴為《VOGUE》也不再能專斷定義何謂「流行」或「過時」。不免讓讀者產生這樣的疑問：《VOGUE》如今依舊是時尚聖經，抑或即將成為時尚化石？

在這樣的背景下，溫圖更顯得不可取代。《VOGUE》如今的影響力，很大程度是因為掌管它的是溫圖這位時尚名人。換句話說，如果沒了溫圖、且沒有足以支撐溫圖光環的人接手，《VOGUE》很可能將失去最後的光芒，成為時代的遺物。此外，無論是誰接替溫圖的位置，都無法再以同樣的方式重塑時尚文化或品味。

也因此，即使只是溫圖可能離任的消息，也會引起時尚圈巨大的震盪。

當總編輯降為編輯內容總監

溫圖在美國版留下的位置，將由全新的職位——編輯內容總監——取代，並直接向溫圖匯報工作。在溫圖退下總編輯的寶座後，這個職位將不再存在。編輯內容總監這個職銜，聽起來像是內容產業的管理者，屬於生產線的一環，而不再具有「總編輯」這樣夢幻色彩。

而這並不是美國版獨有的現象，早在溫圖升任首席內容長後，康泰納仕在旗下各國際版本的刊物中，便不再任命新的總編輯。康泰納仕廢除總編輯的頭銜，改以更加年輕的編輯內容總監接任，並且指示這些內容總監要「用更少的資源做更多的事」。

溫圖將成為最後一位手握大權的時尚雜誌總編輯，這種變遷也是一種時代的眼淚。

曾幾何時，時尚雜誌不惜豪值千金，只為了向讀者營造上流社會的幻夢。而時尚編輯作為造夢者與守門人，他們的生活就應當是夢境本身，因此出門有專車接送、出差住五星級飯店、有數萬美元的治裝津貼、擁有優渥的薪資，還可以用公司提供的免息貸款買房子。而康泰納仕的老闆也認為，讓有價值的員工保持愉快是很重要的事。

根據《紐約時報》報導，這些時尚雜誌在鼎盛時期，花錢毫不手軟：他們曾為了拍一次封面照片，就花了47.5萬美元；作家享有一字12美元的稿費；出差時用快遞運送行李而不用自己帶上飛機；為了拍一張主題為「房間裡的大象」的照片，劇組可以花3萬美元租了一頭貨真價實的大象。但尷尬的是，康泰納仕旗下這些時尚雜誌其實沒有那麼賺錢，它們是靠老闆其他產業的獲利，才能夠繼續營造這種奢華的幻覺。

而這個美麗的泡沫最終在時代浪潮下，不得不被戳破。

康泰納仕的轉型

康泰納仕作為昔日的媒體巨頭，自然也意識到時代的轉變以及自身的窘境，因而大力推動數位轉型。為解決上億的年度虧損，他們必須削減開支、出售雜誌，停印部分紙本雜誌、轉為線上版。2018年，康泰納仕集團合併美國公司與國際公司，以利整合各版本的部分內容，並合併不同雜誌的攝影與研究部門，以節省成本。

此外，康泰納仕也努力從一家雜誌出版商轉型為跨媒體公司，現在他們每月生產數百支影片，發佈到包括YouTube和Facebook在內的各種平台，並推出《名人包包大公開》（In The Bag） 及《73個快問快答》（73 Questions）等頗受好評的系列節目，甚至參與Netflix紀錄片《最後機會大學》（Last Chance U）的製作。

而美國版《VOGUE》在新任編輯內容總監馬勒（Chloe Malle）接手後，正朝降低雜誌發行頻率，並打造更具收藏價值的紙本刊物的方向前進。

自2026年起，美國版《VOGUE》將從月刊制改為每年發行8期，發行時間將配合全球時尚指標事件，如：時裝週、Met Gala和Vogue World，並使用尺寸更大且更厚的紙張印刷。根據《VOGUE》自身的評估，他們認為奢侈品牌對印刷媒體的「觸感」仍情有獨鍾，在資訊碎片化的時代，優質的印刷品能賦予品牌無可取代的重量感與公信力。

這樣的策略，能否挽回《VOGUE》的頹勢，仍需更長時間的觀察。面對時代的變化，溫圖依然保持樂觀。溫圖曾說：「（數位時代是）新聞業的黃金時代，因為我們有奢侈的條件來和比以往更多的人對話。」她相信紙本雜誌將永遠存在，如同「皇冠上的明珠」。

作為無可取代的時尚掌門人，溫圖在其職業生涯尾聲，親手安排了自己謝幕的方式，但時尚的潮流不會停止。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