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歸藝術,政治歸政治?專訪泰國導演敦斯卡.彭西迪佛拉高談《被掩蓋的依善》

泰國導演敦斯卡.彭西迪佛拉高。 圖/敦斯卡提供

編按:曾多次參與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並屢屢獲獎的泰國導演敦斯卡.彭西迪佛拉高(Thunska Pansittivorakul)這次將帶著新作《被掩蓋的依善》來台。這次在2026年TIDF開幕前夕,《轉角國際》專欄作者黃椏庭視訊專訪導演敦斯卡.彭西迪佛拉高,請導演分享影像創作背後的故事,黃椏庭同時也是2022年及2024年敦斯卡來台參與TIDF映後座談的翻譯。文中引述內容若無特別標註,皆為導演敦斯卡.彭西迪佛拉高。

正值喧騰的宋干節假期,在高溫突破攝氏35度的曼谷,泰國導演敦斯卡.彭西迪佛拉高(Thunska Pansittivorakul)獨自一人坐在房間裡,隔著視訊鏡頭汗流浹背地受訪。

我連坐在家裡都熱到背脫皮。但我為了工作必須整天開著電腦,電費很貴,沒錢再開冷氣了。

年過50的敦斯卡一向以多產著稱,手裡總有多個企劃同時並行,無時無刻不在追尋新的刺激和素材。2004年敦斯卡以《酸辣草莓派》在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獲得首獎後,近年來又以挑戰泰國國族主義的《空洞的時間》及《美斯樂奏鳴曲》等作品廣為台灣觀影人所知,並以《死亡之舞》及《記憶抹煞》於TIDF連兩屆獲獎。

今(2026)年入選TIDF的新作《被掩蓋的依善》,以依善(指泰國東北地區)傳統民謠莫蘭(Mor Lan)的勁熱歌舞秀開啟敘事,揭開那些遭官方正統歷史論述掩蓋的在地記憶:以寮族為大宗人口的族群認同長期受到打壓、失衡的中央集權統治、被妖魔化的官逼民反、以反共為名的濫權濫殺、在曼谷遭槍殺的紅衫軍,以及慘遭謀殺後被棄屍於湄公河的異議人士。

2024年泰國導演敦斯卡.彭西迪佛拉高來台參與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圖/TIDF提供

「我過往的作品都是由德國人擔任製片,也不在乎有沒有在泰國上映,但這次不一樣,我希望能拍給泰國人看,但泰國人往往覺得紀錄片很無聊,我才使用熱鬧歡樂的莫蘭表演開場,好把觀眾騙進來。」戲謔地說完,他話鋒一轉說道:「我也想證明莫蘭是屬於依善人的反抗手段。泰國有三分之一的人口是依善人,他們看了應該都會有所感觸。我拍這部片就是為了喚醒人們的記憶,也能和近期在湄公河發現無名浮屍的事件做連結。」

2024年敦斯卡因《記憶抹煞》入選TIDF而來台時,就已著手在剪輯新作《被掩蓋的依善》。從他密集的產片頻率可感受到其對創作抱持的熱情及熱切,僅僅是一句宋干節期間是否返鄉的簡單寒暄,也輕易就點燃了他的分享欲,開始講述自己去(2025)年底才剛為了拍攝南下返鄉的故事。

敦斯卡.彭西迪佛拉高2026年TIDF參展作品《被掩蓋的依善》。 圖/TIDF提供

深掘兒時記憶以外的泰南

我算是曼谷人,但兒時在南部宋卡府(Songkhla)的巴東勿剎(Padang Besa)長大,那是個與馬來西亞接壤的小鎮,小時候甚至能輕易前往馬來西亞,當時邊境上只有一道門跟矮矮的圍籬。但現在出於維穩考量,已經無法再這麼做了。

泰國南部緊鄰馬來西亞的北大年府(Pattani)、惹拉府(Yala)和那拉提瓦府(Narathiwat)合稱「泰南三府」,人口以穆斯林為大宗,且在19世紀前屬於獨立的蘇丹國。宗教及歷史因素導致該地區長期存在分離主義(separatism)——有意尋求獨立——地方武裝分子與泰國軍方間的衝突在2004年益發加劇,並接連發生北大年庫塞清真寺慘案,及那拉提瓦府的打拜慘案,使得泰國政府進一步擴大戒嚴範圍。直至今日,泰南三府仍持續壟罩在軍事統治之下。

敦斯卡以泰南為背景的兩部新作,其中一部《Are We Monster?》甫獲得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國際獨立影展(BAFICI)最佳短片獎,探討北大年府的多元性別者在穆斯林文化及軍事統治形成的雙重壓力下,益發複雜的性別議題;另一部仍在拍攝中的作品名暫定為《Unrest》,將聚焦於戒嚴下的政治壓迫。

「我回宋卡時,甚至不敢讓媽媽知道自己跑去北大年,(所以我)騙她說我去春蓬(Chumphon)。」敦斯卡笑道:「我們家是華裔。不論是在南部還是整個泰國社會中,華裔都是優勢族群,穆斯林則被視為動亂的根源,近20年來更被塑造成恐怖分子,而軍隊就是來安定社會、幫人民對付(穆斯林)他們的。從選舉結果就能看出泰南社會相當保守,而我年輕時其實也是個保守派。」

泰國導演敦斯卡.彭西迪佛拉高新作《Are We Monsters?》(อสูร, 2026)電影海報。 圖/敦斯卡提供

被大師撬開的椰殼碗

出生於泰國社會運動風起雲湧的1970年代,敦斯卡坦言自己年輕時其實並不關心政治,甚至連對家鄉都關注甚少。父親支持保守派政黨民主黨(Democrat Party),母親則是軍方的擁護者。在這樣環境下長大的敦斯卡,自然也不曾質疑泰國以國家-佛教-國王為核心的主流國族論述,直到他遇見民族主義研究的巨擘班納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

回憶起與安德森的相識,敦斯卡有些得意又不好意思地說,其實他當年有眼不識泰山,根本不認識安德森,反倒是安德森多次主動要求和他見面,卻都被他拒絕了,「我那時很保守嘛,泰國保守派其實都不大喜歡這些白人學者,覺得他們滿口民主的。」

安德森屢次邀約都得不到敦斯卡賞臉,最後終於在一場眾藝術家雲集的飯局上,僅靠兩個問題就勾起敦斯卡的興趣。

我當時還年輕,在飯桌上敬陪末座,結果坐主位的他跑來我旁邊,開口就問我說「你是南部人嗎?」接著又問「你是客家裔華人嗎?」我嚇了一跳,問他怎麼都知道,結果他只是神秘兮兮地說“It's my magic.”(這是我的魔法)我當下就對他產生了好奇,想多認識他一點。

後來我讀了《想像的共同體》大受震撼,那感覺像是拼起了未知的拼圖,原本認知的宇宙就此崩解,意識到人生原來不只是多做功德,以求上天堂、投胎轉世而已。我以前根本不會看這種書,是從那時起才開始閱讀。

美國學者班納迪克・安德森以《想像的共同體》(1984)一書聞名全世界,敦斯卡也從中獲益良多。 圖/維基共享、時報出版

而在政治啟蒙後不久,敦斯卡就經歷了慘痛的第一次創傷。

2010年,許多紅衫軍從依善前來曼谷抗爭,軍方在深夜於街頭隨機掃射,我朋友16歲的兒子就這樣被射死了,屍體被扔在穰南巷(Soi Rang Nam),他父親直到隔天中午才得知這個消息。我當時很氣憤,原本已經拿到德國製作人的資金,要做一部LGBTQ+主題的電影,我對他說我想改成做政治題材,就帶著相機前往衝突現場拍攝了。

當時拍攝完成的作品便是《恐怖分子》,入選第61屆柏林影展。

2010年的事件是我內心很大的創傷。明明已經沒有人在抗議,軍隊仍持續在大街上開槍,連記者也遭到射殺。本以為會有很多人拍片記錄這件事,沒想到只有我一個。當時紅衫軍就像恐怖分子一樣,大家都怕被貼上標籤,不敢站出來聲援,原本在曼谷大學當講師的我,也因公開談論這件事被解聘了。

泰國導演敦斯卡.彭西迪佛拉高作品《恐怖分子》(The Terrorists, 2011)劇照。 圖/敦斯卡提供

裸露與男體

被趕出校園,並沒有讓開了政治之眼的敦斯卡就此停止創作,他更加廣泛地閱讀,將自書中獲得的啟發反映於作品中,「除了安德森以外,傅科的思想也在我的電影裡佔了不少份量。我最初是以LGBTQ+為創作題材,原本就對身體議題有興趣,傅科指出人類的身體始終受到權力規訓,僧侶就該穿袈裟、學生必須留短髮穿制服、囚犯就要剃平頭穿囚服,種種衣著規範都體現了權力運作,我因而在『裸露』這件事上得到一些答案。」

大量使用男性裸露身體的影像是敦斯卡作品的特色之一,「這其實是為了嘲諷。與其說我推崇多元性別,我認為自己更支持女性主義。我們無法否認男性在這社會中掌握了大多數權力,即便是在LGBTQ+群體中也是如此,所以我在作品中使用男體,一方面是想說『你們看看!這些東西就是男性思維的產物啊!』另一個比較現實的考量是我身為男性導演,若要拍攝女體題材,也會產生權力不對等的敏感問題。」

擷自泰國導演敦斯卡.彭西迪佛拉高作品《空洞的時間》(Homogeneous, Empty Time,2016)。 圖/敦斯卡提供

泰國導演敦斯卡.彭西迪佛拉高作品《被掩蓋的依善》電影劇照。 圖/TIDF提供

2016年的紀錄片《空洞的時間》是敦斯卡在2015年得知安德森過世的消息後,為紀念安德森而拍攝的作品。他想起安德森對他說過:「你是南部人,不拍攝泰南議題嗎?」決定動身前往北大年取材,「很神奇吧,我老家明明就在北大年隔壁,才一小時的車程,隔著一座山而已,我以前卻從來沒去過。」

在政治情勢緊張的泰南,敦斯卡總假裝自己是去拍攝旅遊影片的YouTuber,「只要你被指控為恐怖分子,(有人)栽贓說你擅自過境去馬來西亞,(在泰國)甚至不用經過司法審判就能判刑。情況跟台灣的白色恐怖很像。」

泰國導演敦斯卡.彭西迪佛拉高2024年來台參與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時,以《記憶抹煞》獲得亞洲視野競賽特別獎。 圖/TIDF提供

泰國處在其他國家的過去裡

敦斯卡的作品和言談,都顯示其對政治議題的關注不僅限於泰國。這回來台參加影展,他也已購賣好兩組套票,準備欣賞來自世界各國的紀錄片,也不吝分享自己最期待的三部作品分別是《暴力影像死》、《Compact Disc》和《蝴蝶的記憶》。

對泰國政治啟蒙後,逐漸發現其他國家過去也有許多故事,而國際上發生的所有事件,都可能引發蝴蝶效應,牽動任意的人事物及國家,泰國作為國際社會的一員也勢必受到影響。

2024年,敦斯卡以《記憶抹煞》榮獲TIDF亞洲視野競賽特別獎,該紀錄片網羅來自世界各國的龐大素材,重現冷戰背景下殘酷不義的歷史事件。在來台參展時,敦斯卡亦主動提出想參觀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

我很喜歡科幻題材中非線性的時間概念,在《死亡之舞》這部片中,我就有提及過去和未來的概念,而《記憶抹煞》裡許多國家的那些過去,我認為就是泰國的現在或未來。泰國彷彿處在台灣的過去裡,而敏昂來(Min Aung Hlaing)政權軍事統治下的緬甸,就是泰國的未來。

喚醒記憶和扭曲記憶的電影都該存在

為何要反覆重提過去的歷史?敦斯卡認為,過去並非無人知曉,而是泰國社會存在著一股強大又黑暗的力量,讓即便是親身經歷過的人也將之遺忘,「許多經歷過1976年10月6日大屠殺事件的學運人士,後來在政治立場上紛紛『右轉』擁護保守派;2019年爆發學潮時,吉.普米薩的名字又被不斷提起,才過沒幾年又沒人認識了。泰國政府很擅長控制和愚民,成功地讓大家不去閱讀,而戲劇和電影也都是同樣的題材在原地打轉,久了人們自然就忘記了。」

擷自泰國導演敦斯卡.彭西迪佛拉高作品《被掩蓋的依善》。 圖/敦斯卡提供

對敦斯卡而言,電影是可以喚醒記憶,對抗遺忘的工具。那敦斯卡又是如何看待操弄、重塑記憶的電影呢?在得知台灣林宅血案的背景及電影《世紀血案》所引發的爭議後,敦斯卡訝異這樣的電影居然有演員願意出演(不知是否感受到了中華民國政權使人遺忘的力度),但他也認為在一般情況下,「扭曲記憶」的創作並非不能存在。

泰國也有一部叫《2475 Dawn of Revolution》的動畫電影,扭曲了1932年推翻君主專制革命的許多事實,偏頗地呈現保王派觀點。這種事不是不能做,任何人都能說出自己所相信的,這就是言論自由,人們會因此去爭執、溝通,進而讓電影自己去證明自己的價值。只可惜泰國還是個無法對話、拒絕異議的國家。

我認為藝術創作和政治無法分割,但我之所以持續創作,不是因為我信奉什麼價值或意義,而是一切終歸只是塵土,宇宙很容易就會毀滅,人只活在當下,所以想做什麼就去做吧!留下的東西不見得會是永恆的,哪怕這些在我死後都會消失,此刻的我能做多少是多少。

敦斯卡時常於言談中感嘆自己時日不多的焦慮。視訊鏡頭下的他抽著菸,又是老話一句:「我現在年紀大了,每天做夢都會夢到自己明天就會死去,所以才要盡可能地多創作點。」

泰國導演敦斯卡.彭西迪佛拉高作品《被掩蓋的依善》電影劇照。 圖/TIDF提供


2026年第15屆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再見真實」。放映資訊請見活動專頁: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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