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益/執念、自卑與作夢,關於威拉蓬的《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

出生泰國曼谷的威拉蓬.尼迪巴帕為東南亞當代傑出作家,第二本小說《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出版後,再度獲得東南亞國協文學獎之殊榮,使她成為第一位兩度榮獲該文學獎的女性作家,一舉打開國際知名度。 圖/聯經出版公司、攝影/賴小路  

本文為作家吳明益為《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撰寫的推薦序,原篇名〈執念、自卑與作夢,關於威拉蓬的《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

「 We often think we have all the time in the world, but really, we don’t.」

在東南亞文化平臺《EQ》的訪談中,威拉蓬.尼迪巴帕(Veeraporn Nitiprapha)如此形容自己寫作後此刻的心境。

四十多歲才提筆創作的她,並非年少即以成名為目標的作家,真正促使她寫作的,是二○一○年泰國曼谷長達數月的政治衝突。那一年,她從小認識的朋友──「一個會到寺院做功德的人」,看到立場相異的人因衝突身亡,竟然覺得很開心,這讓她感到震驚。她說:「政治的爭端是正常的,但殺人是不正常的。」街頭的對立、暴力與死亡,使威拉蓬自我詰問:人如何能在自認善良、正常的狀態下,支持殺戮? 

她在這個訪談中提及一個讓我深有共鳴的說法:「這樣的立場對他們而言並不產生共鳴;它既不屬於九○年代成長的一代,也不屬於那些聽著 Radiohead 長大的人。」她對那個還宣稱愛與和平能改變的搖滾時代感到「一種懷舊與渴望」,這促成了她提筆創作。

《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是威拉蓬的第二本小說,涉及一個四代潮汕移民的家族故事。 攝影/賴小路  

威拉蓬說她的第一本小說《迷宮中的盲眼蚯蚓》最初只是一個簡單的愛情故事,但後來逐漸發展成一連串的提問:「是什麼讓一個人變成完全不同的人?或者更重要的是,你究竟是怎樣的人?我認為這些問題我們都需要捫心自問。我們是誰?我們想要什麼?我們想要生活在怎樣的生活、政治或國家裡?」這本乍讀之下是主人公查莉卡、查日雅、班、那堤之間錯綜複雜的情感關係,最終成了一個世代走不出去的迷宮的深沉隱喻。

《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則是威拉蓬的第二本小說,它涉及一個四代潮汕移民的家族故事。裡頭的人包含少年達歐,對著達歐或像在對整個家族、移民者敘事的席奶奶,沉默卻扮演著決斷中心的曾祖父忠,肩負家族秩序因此理性得有些殘酷的曾祖母莎仰,被切斷血緣的宗沙罔,還有一隻名為「黑玫瑰」的貓。

在這三十四段敘事裡,小說創作者的口吻和席奶奶經常並置,聆聽者有時是達歐有時則是黑玫瑰,或者可以說是反過來的。達歐甚且能和黑玫瑰心神相通,共享故事的記憶,在精神裡對話。當然,黑玫瑰並非凡貓,而更像是記憶的觸媒,牠連結童年的記憶、死亡的氣息、人的情感變化。黑玫瑰對此靜默觀看,蜷伏在邊緣,卻是記憶收藏之核。

 《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有一隻名為「黑玫瑰」的貓。示意圖,並非故事中的貓。 圖/法新社 

泰國普吉島一間華人餐廳的壁畫。 圖/路透社 

第一本書在臺灣發行時,威拉蓬在唐千雅的訪談時說:「我正在寫的書是關於,那些『消失的歷史』其實同樣塑造了我們。」喜歡看電影的威拉蓬,文字充滿光影、音樂、場面調度與鏡頭轉換的魔力,以這般瑰麗的文字來重現消失的歷史(或記憶),使得這部寫著漫長移民史與泰國在二戰裡命運的小說讀來並不沉重遲滯。

威拉蓬關注的並非族群移動、或戰爭本身,而是移民和戰爭如何悄然改寫家庭結構。她不是民族主義敘事者,也不是純粹的個人抒情作家,而是站在家族與國族的邊界,記憶與遺忘的鋼索上,窺看大歷史如何滲入個人命運的黑玫瑰。

她關注的是時代的沉默承擔者(特別是女性),因而不是傳統歷史敘事常見的英雄羅曼史(或受難史)。瑰麗的筆法、跳躍的敘事,再透過某些魔幻元素呈現出來,成就了她獨特的腔調與魅力。在她筆下,鬼魂不是臺灣人熟知的泰國鬼片那樣為了驚嚇觀眾而生,反倒是一種與生者共伴的聲響。

拍攝於曼谷的龍蓮寺,是曼谷最重要的華人廟宇,全年香火不絕。 圖/美聯社 

當有人問及我小說裡的「魔幻」起點的時候,我都會回答,因為我就生長在一個相信靈能與超自然力量的家庭裡,所以說,這是我的日常元素,並非文學技巧。比方說近年陪伴高齡九十幾歲母親的日常活動就是拜拜,因此我走過全臺數百間的寺廟,其中常常記憶錯亂的母親,唯一不會搞錯的就是「開漳聖王」廟。

這是因為我小時候體弱多病,當時母親因為中華商場鄰居的介紹,帶我到現在雙連站附近市場樓上的一個乩童的壇認開漳聖王做契子。據母親說,我就是因此才活了下來,這個記憶因此和她的人生無法剝離,即使是漸漸失去記憶的此刻。

另一個讓我母親從昏昧狀態轉為清明的時刻,就是她對著祖先牌位對我已經死去二十幾年的父親談話,彷彿此刻我們家族的一切事務都還得對他陳述、找他商量。而每次祭拜完擲筊的那一刻,她總像是父親仍在眼前般問他:「喫飽未?」

開漳聖王廟前的香爐。 圖/報系圖庫 

提到語言,《佛》裡另一個勾引我好奇的,便是泰文和潮汕話「重影」的段落。這不但鮮活地呈現出這個移民家族的心靈原鄉(其中一度想回歸故鄉的時候,整個家族還規定只能講潮汕話),還把泰文的局部演化呈現在讀者的閱讀經驗裡。

比方小說裡寫到奶奶跟達歐說自己的婚紗是自己縫的,貴到「耳朵都要尿尿了」。達歐問為什麼很貴要說耳朵都要尿了?奶奶的解釋是看到價格嚇到耳朵發熱,像用手摸就有嘶嘶聲,彷彿摸到熱鍋的提把一樣。

這段光看敘事並不容易理解,但譯注裡提到: phaeng hu chi這個說法中的hu chi,有一說為源自「魚翅」的潮汕話,因魚翅價格昂貴,衍伸出這樣的說法。但hu chi的發音在泰語中是「耳朵尿尿」的意思,所以這段奶奶跟孫子的對話,很可能是外來詞在跨語言流通過程中,因語音相似而產生語用上的歧義產生的幽默效果。小說家藉此讓家庭場景鮮活起來,也連帶保留了語言的文化痕跡。

泰國曼谷的傳統市集。 圖/路透社 

我曾經看過一部公視的影片,提及泰文裡的「鹹菜」、「粿條」乍聽之下好像和臺語差不多,就是因為潮汕移民將語言也一併帶去的影響。

唐帝國高宗時期,派了陳政跟陳元光父子帶兵平訂泉州跟潮州民變,之後並且把部隊屯墾在泉、潮、漳等地,陳元光便是現在臺灣部分廟宇裡的「開漳聖王」。部分唐末年六朝時期就移民閩南的中原人,再次移居潮汕,語言學家認為這是福建閩南話跟粵東閩南話分開的起點。

宋、元時部分潮汕人也渡海到南洋做生意,到了滿清,為了控制當時追隨明帝國和滿人對抗的閩粵人,一六六六年發布了「遷界令」,把沿海的鹽工、漁民、商人遷往內陸。這觸發了潮汕人的大移民,遷往泰國跟越南,連帶地也把語言帶到異鄉,並且和異鄉的語言起了新的激盪與結合。

泰國曼谷的傳統市集。 圖/路透社 

在黑玫瑰貓第一次出現的段落,席奶奶對達歐說:你知道嗎?長時間沉浸在某件事上是遺傳,就像曾祖父忠,一生都沉浸在回故鄉睡個好覺的執念中,宗沙罔爺爺則一生都沉浸在自卑感裡。

我以為這句話呈現了唐人移民兩個痛苦。這些從自以為是世界文化中心,親歷政治暴力或貧窮求生而到南洋新天地的移民者的執念是什麼?是那個堅持「血緣」的正統敘事,是落葉歸根也不願落地生根,還把願意落地生根的人視為背棄祖先的血緣叛變者的執著。他們懷念故鄉米飯的滋味,甚至把故鄉的柳樹搬來種到異鄉。這樣的執念或許無可厚非,卻也造成了他們面對實際掌權的異國權力者面前不可避免的自認卑微。

從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想像的共同體》之後,多半的學者都承認現今的「民族國家」是一種現代性的工程,是一種追溯性建構的政治敘事,血緣並非是此刻或未來選擇身分認同、建立國家的唯一依據。但至今血緣卻仍是唐人移民自我檢視、自我閾限、自我保護與自我封閉的核心。血緣就象徵過往的文化榮光,但真的是嗎?

一個泰國華人家庭在2023年農曆新年吃團圓飯。示意圖並非故事中的家庭。 圖/路透社 

當然,這部串聯四代的小說,雖然以移民家族為敘事背景,重點卻不是移民史,而是近代的泰國史。譯者梁震牧在譯後記裡提到:

「威拉蓬這部作品雖然也是以華裔泰國人為主角,但若僅將其視為又一部關於華裔興衰的小說,恐怕低估了這個故事的深邃與重量。相較於過去的典律作品不約而同刻劃出和諧共好的景觀,她所嘗試的書寫策略,卻是意在將這個家族的命運緊緊編織在泰國近現代史的脈絡之中,寫出那些被官方歷史抹去、被集體遺忘的創傷記憶。……書中的角色看似在處理家族內部的愛恨情仇,實則都在承受著泰國國家機器與社會結構的暴力。」

光是執念或自卑並無法讓這些「新泰國人」自處。小說裡船夫楚姆爺爺說:「河流就跟我們人一樣,會睡覺,有時候還會做夢」。啊,是的,做夢是萬物得以稍稍擺脫現實,也是現實裡突破自身困境的一種方法,它是一個肉體與心靈的雙重複義詞。

在曼谷華人寺廟中祈福的當地居民。 圖/美聯社 

少年達歐的泰文是星星的意思,而〈黑玫瑰〉是順塔拉蓬樂隊的一首影響了泰國流行樂壇深遠的老歌。而達歐所聽到的一切故事,很可能都是他最愛的席奶奶在那裡漂浮所做的夢。這一切,都稍稍解消了小說裡的嘆息聲。

我偶爾會想,臺灣常常希望「讓世界看見臺灣」,但臺灣的教育體制卻很少關注世界。泰國在多數臺灣人的眼中,常常只是一個購物天堂、度假勝地而已。讀著威拉蓬的小說,讓我多理解了近代的泰國一些,那個並不遙遠的,有著複雜歷史的國度。

我再次想起威拉蓬說的,殺掉和自己意見不同的人,那不是會聽電臺司令歌的一代,會相信的事。正如村上春樹在《身為職業小說家》裡提到,他經歷過的學運因為內鬥導致同學的死亡,讓他突然領悟了:

「無論當時有多麼正確的標語,有多麼美麗的訊息,如果沒有能夠徹底支持那正確和美麗的精神力量,道德力量的話,一切都只不過是空虛的語言的羅列而已。」把文字(或任何符號)和背後的精神力量連結在一起,然後傳遞出去,或許才是小說家的責任吧?

《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正是威拉蓬展示自己身為小說家的敏銳與責任,寫出的一本作品。它由口述、不確定的聲音構成,但情感如斯真誠。正如威拉蓬自己說的:「故事往往會被主流歷史或其他因素所塑造,導致虛假記憶──對從未發生過的事情的記憶。」好的小說會保存那些生命的情感,與小說裡的「他們的夢」。

威拉蓬曾說過,「故事往往會被主流歷史或其他因素所塑造,導致虛假記憶──對從未發生過的事情的記憶。」 攝影/賴小路 


《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

作者:威拉蓬‧尼迪巴帕

譯者:梁震牧

出版社:聯經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26/01/29

內容簡介:百年前,來自貧瘠家鄉的少年阿忠,在暹羅魔幻的土地紮根。他在唐人街的煙火中撐起一方家業,在異鄉娶妻成家,生活看似繁花似錦,心頭卻始終縈繞著那場回不去的中國夢。當二戰火光燃起、政變陷入輪迴,個人的野心在時代洪流下顯得徒勞。阿忠的子孫在動盪中掙扎,每個人揹負各自的鬼魂——失戀的餘燼、背叛的隱痛,以及命運留下的罪與罰。在那個泰國最混亂的年代,家族的興衰不再只是經商,而是如何在被碾碎的時代裡,守住一絲生存的尊嚴。

威拉蓬以破碎的「貓的記憶」,打撈起那些被劃除、被忽略的故事。這是一齣跨越四代的家族傳奇,更是對生命印記的溫柔看望:在真假未定的迷霧中,拼湊那些縈繞心頭的破碎細節,才是我們真實存在過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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