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韓「金蘋果」時代:農民發起氣候訴訟與背後的「糧食安保」危機
晚秋的11月中旬,理應適逢南韓的蘋果採收期,但在慶尚南道咸陽郡擁有6千坪蘋果園的55歲農民馬龍雲,卻臉色沉重、陷入憂愁。這幾年天氣與氣候變化漸趨極端,讓蘋果的樣貌與收成狀況,出現了詭異的變化。
擁有15年栽種經驗、傳承父母家業的馬龍雲,指著今年大量出現的淡色蘋果,感嘆地說道:「蘋果樹都長成這樣的話,那代表我這段期間辛苦的農勞都被搞砸了。蘋果色澤代表含糖量多寡,像現在這種淺色果實糖度並不高……今年有一半以上種出來的蘋果都是這樣。」
蘋果從栽種開始,就得讓樹葉接受日照、行光合作用,才會產生糖分,並將糖分輸送至果實。到了果實成長階段、果樹也要曬到太陽,才能讓果實增大又變甜,整體外形才會紅潤,形成賣相好、口感佳的蘋果。
這幾年南韓春季的寒害漸趨頻繁,讓馬龍雲的果園從栽種初期就處於霜凍危機。而南韓今夏先是歷經破紀錄的高溫,秋季又連降5週的大雨,就連沒有降雨的日子,也是烏雲密佈,影響到果實的發育期。不僅讓蘋果的顏色變淡,還出現龜裂與落果的情況。
馬龍雲說:「像這樣,富士蘋果從側面出現水平裂痕的現象,去年我還是首次看到,當時還只是幾顆稍微有裂痕這樣,但今年破裂的蘋果,變得非常多。這是降雨過多,果實吸收不了過分龐大水分所導致。」
賣相不好的蘋果會影響銷路,破裂的蘋果則無法直接販售,頂多作為果醬或飼料,這讓馬龍雲每年損失都不斷增加。他無奈說道:「就算把這些有問題的蘋果賣出去,也賺不了多少錢,明年要如何維持我家人們的生計,真是讓我相當擔心。」
氣候變遷影響果物生長
最初讓馬龍雲警覺不對勁的時間點是在2014年。以往,蘋果樹開花日落在4月底到5月初,但2014那年卻在4月14日就出現花蕊。
隨後的2016年與2018年,南韓夏季接連出現破紀錄的高溫,春天也提早到來。蘋果樹開花的日期也變得越來越早。到了2023年,馬龍雲果園的南韓國產「紅路」蘋果4月8日就已經開花,比正常紀錄提前3週。但蘋果才剛開花不久,又遇上降雪,氣溫降至零下,不利蘋果的生長條件,蘋果的生長週期也被打亂。
馬龍雲的蘋果園並非個案。事實上,一連串天災異變,導致南韓蘋果收穫在2024年減少3成,價格跟著走高。以樂天超市為例,一盒15顆、平均4.2公斤重的蘋果禮盒,在2023年農曆春節前的價格約為5萬韓元,但到2024年已攀升至8萬韓元左右,漲幅為6成。
蘋果作為南韓水果代表,更是佳節與探訪時送禮最佳選擇,如今蘋果的價格已不再平易近人,甚至出現「金蘋果」的說法——因為蘋果價格已經貴到讓消費者們吃不消。天氣變化極端,重創蘋果收成,就連果園所在地原屬溫帶,現在受到地球暖化影響,已轉變為亞熱帶。
舉例而言,過去慶尚南道、慶尚北道與大邱等東南部地區是南韓的水果「搖籃」,能種植出蘋果、葡萄、水蜜桃與甜柿。但隨著氣候變遷,適合這些作物的生長地,已經逐漸北移至南韓最北端的江原道;原本南韓只有濟州島有橘子,現在在韓半島就能種得出來,濟州島則改種香蕉與芒果。
果農改種熱帶水果就是解方?
曾在2017年至2018年擔任南韓氣象廳長的國立首爾大學農業生命科學系教授南在哲表示: 「根據世界糧食組織(FAO)的推算,當平均氣溫上升1度,農作物或果樹的適宜種植地,大約會北移100公里。南韓近10年(平均氣溫)上升2度,所以(農作物栽種地)北移150-200公里。」
南在哲接著說道:「事實上,農民應有所因應才對。但隨著農村人口高齡化,蘋果種下去得等10年蘋果才有穩定收成。現在(這些果農已經)種了30年,突然要他們搬走,年紀大的人是做不到的,所以南韓農業才如此困難。」
過去,熱帶水果在南韓甚為罕見。早期,南韓許多家庭若能買到進口的香蕉或芒果,通常要用刀子切成好幾份,供大家分食。不少人認為,隨著南韓得以種植熱帶水果,只要農民改種其他作物,就能搶攻新商機,但南在哲與馬龍雲對於這種說法都不以為然。
「新種類的水果,就算目前能栽種起來,也不代表就能馬上適應當地氣候條件,像是還有病蟲害、降雨量、水資源等問題,或是地區特性等都會有所改變。雖然南韓現在變成亞熱帶氣候,但氣溫有時還是會突然下降。所以就算氣候變遷讓南韓能栽種新類型的水果,並不代表(這對南韓農業)有所幫助,反而還可能讓事情變得更困難。」南在哲說道。
遷移農地或改種都是難題
而對馬龍雲來說,他或許能選擇遷移農地或改種其他作物,但實際上,不論哪個選項,對他而言都相當沉重。
「我這15年來種植蘋果經歷非常多的挫折,光是了解如何栽培蘋果、蘋果有哪些病蟲害、該如何採收、貯藏與銷售,大約就花上10年……要將生活根據地,遷移至全新的地區,不僅在經濟上需要投入大量資金,離開長久居住處,前往新環境定居並適應生活,在精神上也會非常辛苦。」馬龍雲說道。
馬龍雲接著表示:「若說因氣候變暖,就把蘋果樹全砍掉,改種橘子樹,那我又得重新經歷10年試錯,從頭學起。砍掉果樹也需要人力,是得花錢的。就算在明年春天種下橘子樹,也不代表馬上就能長出橘子啊!至少要過個3、4年(讓橘子適應土壤條件)才會開始結果,沒有收成的這段期間,我們要靠什麼活下去?這實在是太困難的事了。」
今年的酷暑與豪雨,不僅果農受到影響,也重創稻作。在忠清南道唐津市種稻30年的66歲農民黃聖烈說道:「原本大家都認為,今年會是豐收之年,然而這一切都在瞬間瓦解,原因就是秋季豪雨。由於秋季連續降雨與異常氣溫的影響,稻米生長狀況開始出現異常……面對氣候危機,我們農民找不到解方,總是帶著壓力和無力感生活著……。」
黃聖烈的稻田今年初夏才被豪雨淹沒,待積水退去後,稻米又因高溫而出現黴菌與稻穀黑斑。隨後秋季又發生長期豪雨,而讓稻作出現提早結出幼苗的「穗上發芽」,重創稻米品質。
面對當前國家對農民的支援,黃聖烈認為並不足夠。他表示:「唯一還算得上對策的,就是農業災害保險,這是農民勉強能將損失降到最低的唯一手段。即便如此,若損失金額為100%,會有2成被認定為『農民須無條件自行負擔』的部分,而且每年發生理賠,保費還會調漲,每年賠償門檻還會逐年遞減5%。」
黃聖烈認為,農民不是造成氣候危機的主要兇手,卻得承受農作物承受巨大損失,就連保險賠償也無法獲得全額賠償,形同對農民宣告「不要指望有任何收益」,對他們並不公平。
無法坐視氣候變遷對農業造成的負面影響越來越大的情況下,馬龍雲與黃聖烈決定夥同南韓各地共6位農民,一起向韓國電力公社(簡稱「韓電」)提起南韓史上頭一遭,針對企業的氣候訴訟。
向韓電提起「氣候解決方案」訴訟
負責本次「氣候解決方案」訴訟的律師金藝妮表示:「韓電與旗下子公司的溫室氣體排放量,佔南韓整體排放量的27%,全球累積排放量則佔0.4%,而且燃煤發電比例高達7成。南韓2024年的再生能源發電量,僅佔總發電量的6%,不論是和G20或OECD國家相比,占比都最低。所以我們希望透過訴訟推動變革,確認企業也須承擔責任。」
金藝妮強調:「明知有氣候危機,就應該盡最大努力去應對。(韓電)作為在南韓具獨占地位的電力公司,明明可以充分採取行動,但卻沒做到。我認為針對這一點,是可以追究(企業)責任的。」
事實上,南韓於2021年9月底制定的《碳中立基本法》中,明確提出南韓必須在2030年,將溫室氣體的年排放量減少至2018年排放量的35%以上,而後將標準改為減少40%(約7.27億噸)。此外,南韓憲法法院在2024年9月底認定,《碳中立基本法》未具體提出在2031年至2049年的溫室氣體減排目標,已違反保護公民基本權利的義務。而這場由「青少年氣候行動」於2020年發起的訴訟,也因此成為亞洲首例獲勝的氣候訴訟。
這個判決等同要求南韓政府必須更積極應對環境問題,鼓舞了許多環保團體。金藝妮也認為,這顯示法律上愈來越受重視氣候弱勢族群應獲得的權益,因此決定提起這回訴訟。
目前,參與「氣候解決方案」訴訟的6位農民向韓電求償500萬韓元(約新台幣11.1萬元),外加2035韓元(約新台幣45元)的象徵性撫恤金,要求南韓政府盡快在2035年以前,實踐淘汰燃煤的政策。
面對這場訴訟,金藝妮顯現自信的同時,她也向記者坦言會有很多艱困挑戰。她舉出目前國際上最知名的氣候訴訟案例——秘魯農夫與登山導遊索爾.琉雅(Saúl Lliuya)於2015年控告德國萊茵集團(RWE AG)作為歐洲第二大溫室氣體排放源,須為排放大量溫室氣體加劇氣候變遷、造成安地斯冰川溶解,威脅居民生計與安全。
由於萊茵集團並未在秘魯設廠,德國法院在2025年5月底判決這起跨國官司敗訴,但判決文提到:「企業或有義務採取預防性措施,以因應排放溫室所造成的影響……而若污染源明確拒絕這樣做,即便在實際損害尚未發生前,亦可裁定污染者須依其排放比重,承擔相應成本。」
金藝妮認為,從國際案例來看,就算訴訟結果最終敗訴,判決文都會明確點出巨大的溫室氣體排放源,必須擔負責任或最起碼盡到減少碳排的義務;而南韓氣候訴訟,是由在地農民控告在地企業的國內訴訟,更具說服力。但要如何估計韓電造成的損害,並提出氣候變遷與韓電的直接關聯性,將是這場訴訟的關鍵之處。
「不久前,《自然》期刊就提出如何定量計算個別企業的溫室氣體排放量,對酷暑造成損失需承擔多少責任的方法論;南韓政府也針對氣候變遷對農民造成的損害,展開大量調查,每5年發布一次報告,這代表損失範圍很大,也具重要性。我們打算綜合這些資料,並對農民面臨的問題進行深度訪談,來作為訴訟證據。」金藝妮說道。
金藝妮提到,農民的保險理賠紀錄也將成為論據的一部分。她說:「農業災害保險就是基於異常氣候造成損害的真正金額來計算,這些數據當然是可充分利用的證據,加上農業保險並不會理賠全部損失,部分損失得由農民自己負擔。我們打算透過這些保險數據,來主張要求理賠與負責的正當性。」
金藝妮希望能透過這回訴訟,建立起南韓企業必須承擔碳排義務的框架體系。她說:「污染者得支付損害的復原費用,這就是『污染者付費原則』。氣候危機中,大量排放溫室氣體的人類必須承擔責任,也是基於這個原則。南韓法律認可這原則,但目前並未很好地反映在現實中,所以我認為本次訴訟能成為落實該原則的第一步。」
在氣候變遷導致農損擴大的情況下,種植稻米的黃聖烈則向記者傾訴外界往往忽視農民的苦衷。他指出,南韓稻米價格多年來都處於相同水準,但只要米價稍稍上調,南韓媒體就下標「國內米價暴漲」,讓他感到相當憤怒。
「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日本米價翻倍飆漲,甚至發生日本遊客來韓旅遊時,買米當作紀念品帶回去的現象,好在最後並未發生毀滅性災難。但若氣候危機進一步惡化,對農業造成巨大損害,誰能保證明、後年,大韓民國不會發生類似的事呢?還有究竟誰會繼續出口稻米和小麥給我們呢?」黃聖烈說道。
「我認為,農業與糧食生產,得從國安層面來看待,只用市場或經濟邏輯,是絕對無法備戰氣候災難時代的。」—— 南韓稻農 黃聖烈
黃聖烈這番話聽在專家耳裡,既非單純抱怨,也不是在開玩笑。因為事實上,南韓的糧食供給結構,正變得越來越脆弱。
糧食危機是安保問題
南韓在1970年代還處於大量務農的時期,糧食自給率和包含飼料的穀物自給率,都高達8成以上。但南韓在經濟起飛後,糧食自給率逐步下滑。至2020年,一般糧食自給率已跌至45.8%,穀物自給率更跌至2成。
同時具農業與氣象專業背景的南在哲教授說:「南韓有農業作為經濟發展的基礎,之後推展工業化成為先進國,透過出口汽車與半導體賺取大量外匯。後來,海外的農作物也很便宜,就開始依賴進口。亦即,我們一直是以市場邏輯在看待農業的。所以我認為,南韓農業政策存在『失落的40年』。」
南在哲認為,南韓工業化後並未在農業上花費足夠心力,投資農業發展;而這段期間,南韓又步入高齡化社會,農村人口高齡化與人口外移更趨嚴重,年輕世代覺得務農賺不了錢、沒希望,導致南韓農業不僅無力面對氣候變遷,已越來越難以支撐基本糧食需求。
「現在南韓大部分農夫都70歲以上,這些人靠農業補貼生活。南韓農林畜產食品部每年有20兆韓元(約新台幣4444億元)的預算,其中大多花在農民補助金。我們應該想辦法減少這些花費,把剩下的錢鼓勵青年返鄉務農,擴大農地運用,支持青年就業發展,但目前我們還沒做到這點。」南在哲憂慮地說道。
南在哲接著強調:「『有錢就能買到』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只要氣候變遷導致進口國的農產品產量驟降,價格就會暴漲;嚴重的話,對方國家一旦中斷出口,我們處境就會變得非常危險,所以得將糧食視為必須重視的『安保』問題。如同外交與國防一樣,這不是用錢或經濟來衡量的問題,而是我們必須無條件守住的事。」
南在哲舉東南亞的菲律賓為例。菲律賓因氣候溫暖,稻米每年可收成3回,直到1970年代都是世界極具代表性的糧食出口國。但隨著產業轉型,菲律賓將許多農地改建為高爾夫球場,糧食則依賴越南進口。然而,越南自2020年起稻米減產並多次考慮實施出口限制,讓越南米價飆漲,進而導致菲律賓民生大亂。
另外,2011年的阿拉伯之春革命,其中一個導火線和烏克蘭與俄羅斯發生乾旱,導致小麥減產、衝擊到對北非的糧食供應,進而引發北非國家百姓對政權的不滿,演變為示威浪潮有關。
這些歷史經驗顯示,糧食的供應的確存在「蝴蝶效應」,足以撼動地緣政治。南在哲認為,在這樣的情況下,力行「進口來源多元化」就顯得相當重要:
「南韓地小人稠,難以提高(糧食)自給率,既然我們必須仰賴進口食物,就得將進口來源『多樣化』。即使價格貴一點,也要盡可能從多個國家輸入。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新加坡,他們法律規定,單一糧食不能從特定國家進口超過3成比例;如此一來,就算該國不再出口該農作,影響也只占3成。通常仰賴進口的國家自己會有儲備量,能撐一段時間,來尋找替代方案。」—— 南韓國立首爾大學農業生命系教授 南在哲
儘管新加坡9成食物都依靠進口,南在哲認為,只要能確保進口來源多樣化,就能分散風險,讓新加坡安保得以立足。南在哲強調,南韓若不立刻採取行動,在不久將來,就可能換南韓面臨糧食安保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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