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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磅一頁書/反疫苗陰謀大霸榜:美國「保守出版生態系」如何攻下了書市?

2021/10/02 李艾真

美國出版業界,何以反遭「保守派出版生態系」全面逆襲?圖為2021年8月底,波特蘭...
美國出版業界,何以反遭「保守派出版生態系」全面逆襲?圖為2021年8月底,波特蘭的「Proud Boys」極右翼大遊行與反遊行者的街頭對幹。 圖/法新社

曾被「爆料川普」和「種族正義」兩大類型佔據的美國圖書暢銷榜,如今已被保守派書籍逆襲成功?今年春夏,《紐約時報》、Amazon等書籍排行榜開始被眾多保守派書目攻佔——知名廣播人兼福斯新聞政論節目主持人馬克.萊文(Mark R. Levin)所著的《American Marxism》批判民主黨以進步、社會正義等名義「偷渡」馬克思主義,單靠預售數字竟就衝上排行榜,至今已賣破百萬冊,出版逾2個月依舊高居暢銷冠軍寶座;非裔牧師沃迪.鮑坎姆(Voddie Baucham)新書《Fault Lines》批評BLM運動「愚弄基督徒」,累積銷量已高達近十萬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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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名昭彰的反疫苗大將喬瑟夫.梅爾科拉(Joseph Mercola)推出《The Truth About COVID-19》創下佳績。無獨有偶,另位曾犯詐欺罪的爭議醫師理察.弗萊明(Richard M. Fleming)以更聳動書名的《Is COVID-19 a Bioweapon?》趁勝追擊,竟也銷售不俗。

一本本保守派圖書銷售開出紅盤,不禁令人疑惑:近年備受政治正確的主流意識形態制肘,不時因拒為保守派作者出書而挨轟「箝制言論自由」的美國出版業界,何以反遭全面逆襲?其實,書市的銷售風向本就緊扣政權更迭,且正是令保守派屢遭「取消」的不利情勢,促使作者們投向獨立出版社和自費出版,更促成多家新興出版品牌成立,形成和傳統大型出版集團平行發展的「保守出版生態系」。

近期當紅的保守派書籍,銷售開出紅盤。 圖/Amazon
近期當紅的保守派書籍,銷售開出紅盤。 圖/Amazon

「COVID-19....會不會是生化武器?」各種疫情陰謀論書,正在網路書市上流...
「COVID-19....會不會是生化武器?」各種疫情陰謀論書,正在網路書市上流竄。圖為2021年9月,北韓大閱兵的「防疫兵團」。 圖/法新社

保守派屢遭「取消」的不利情勢,促使作者們投向獨立出版社和自費出版,更促成和傳統大...
保守派屢遭「取消」的不利情勢,促使作者們投向獨立出版社和自費出版,更促成和傳統大型出版集團平行發展的「保守出版生態系」。圖為2021年8月底的波特蘭「Proud Boys」極右派遊行。 圖/法新社

▌自尋出路的燙手山芋:暢銷常勝軍飄灌水疑雲?

美國書市向來有「反對黨暢銷」的現象,亦即民主黨執政則保守派大賣,共和黨執政則自由派大賣。歐巴馬主政期間就已有多本保守派書籍晉升暢銷書,而川普時代就更不用說了,一系列爆料書連番推出,創下政治類書籍二十年來的銷量新高,光2020年就賣出近一千三百萬冊,也是美國書市得以在疫情之下逆勢高飛的主因之一。以此來看,如今的保守派反撲確實有前例可循,但出版產業也的確發生了前所未見的變化。

傳統大型出版集團內本就有專門推出保守派書籍的出版品牌,如《American Marxism》的出版社為Threshold Editions,為「政治書專門戶」西蒙與舒斯特(Simon & Schuster)旗下品牌,川普當年為選戰所寫的《總統川普:讓美國再度偉大的重整之路,將帶領世界走向何處?》也是由他們操刀。

但今年1月爆發的國會山莊之亂,形同為各大出版集團奠定了「出書避雷名單」——主流出版社依舊會為保守派作者出書,但若是曾在2020年總統大選後有不承認選舉結果、讚許川粉集會抗議、發表煽動陰謀論等言行,幾乎必定遭封殺,如參議員喬什.霍利(Josh Hawley)在國會暴亂隔天即遭西蒙與舒斯特取消出書合約。而反觀拒絕推翻選舉結果,並譴責暴動的前副總統彭斯(Mike Pence),其出書計畫儘管遭遇連署反對,出版高層仍堅持力挺,目前看來應能順利出書,安全下莊。

若是曾在2020年總統大選後有「不承認選舉結果、讚許川粉集會抗議、發表煽動陰謀論...
若是曾在2020年總統大選後有「不承認選舉結果、讚許川粉集會抗議、發表煽動陰謀論」等言行,幾乎必定遭出版界封殺。 圖/路透社

川普當年為選戰所寫的《總統川普:讓美國再度偉大的重整之路,將帶領世界走向何處?》...
川普當年為選戰所寫的《總統川普:讓美國再度偉大的重整之路,將帶領世界走向何處?》即為「政治書專門戶」西蒙與舒斯特(Simon & Schuster)旗下品牌。 圖/路透社

一如霍利新書後改由非屬五大出版集團的保守派出版社Regnery Publishing推出,有鑒於主流出版社一再爆出針對前川普內閣和保守派人士的抵制及取消合約事件,作者們紛紛投向小型獨立出版社——因他們無法如大型集團給予作者豐厚的預付金,通常會以優於一般行情的拆帳比例作為補償,且保證絕不因外界砲轟就切割。

也有作者如川普長子小唐納川普(Donald Trump Jr),改以自費出版模式出書,更有新成立出版社喊話「專為被社群媒體霸凌、主流出版社拒絕的作者出書」。由此可見,對於如今十足「保守派不友善」的美國出版界,一個全新的「保守出版生態系」已應運而生,而驚人的銷量數字也顯示,保守派圖書的效益十分可觀,往後若有更多獨立出版社和新興品牌投入搶食此塊大餅,也完全不令人意外。

另一方面,看似風光的銷量數字,其實亦涉及行之有年的「黨內大量購書」亂象——另位福斯新聞主持人傑西.華特斯(Jesse Watters)於今年7月推出回憶錄《How I Saved the World》,並一度登上《紐約時報》排行榜冠軍。但細看會發現,一個不起眼的匕首符號標記在旁,此即意指本書銷量內含「團體大量採購」

報導,共和黨全國國會委員會、共和黨全國委員會等組織慣性大量購買保守派作者(尤以議員和候選人為最大宗)所著書籍用於募款,不只將保守派圖書推上暢銷榜,銷量更成就作者的驚人版稅收入,還不時以一般零售通路購入好規避相關法規限制。這種「傾黨之力促成政客發大財」的做法早已多次引發爭議。

福斯新聞主持人傑西.華特斯(Jesse Watters)於今年7月推出回憶錄《H...
福斯新聞主持人傑西.華特斯(Jesse Watters)於今年7月推出回憶錄《How I Saved the World》,並一度登上《紐約時報》排行榜冠軍。

《紐約時報》排行榜,但細看會發現,《How I Saved the World》...
《紐約時報》排行榜,但細看會發現,《How I Saved the World》書名旁有一個不起眼的匕首符號標記在旁,此即意指本書銷量內含「團體大量採購」,這個記號是《紐約時報》排行榜特有的註記做法。 圖/作者截圖

共和黨慣性大量購買保守派作者(尤以議員和候選人為最大宗)所著書籍用於募款,不只將...
共和黨慣性大量購買保守派作者(尤以議員和候選人為最大宗)所著書籍用於募款,不只將保守派圖書推上暢銷榜,銷量更成就作者的驚人版稅收入,還不時以一般零售通路購入好規避相關法規限制。這種「傾黨之力促成政客發大財」的做法早已多次引發爭議。 圖/路透社

▌反BLM新書襲來:種族議題成政治攻防主戰場

自去年5月喬治.佛洛伊德(George Floyd)之死引爆BLM運動以來,種族正義相關書籍銷量暴增,不只在2020年6月單月創下狂銷85萬冊的紀錄,且熱潮延續至今——據統計,種族議題圖書在2021年前5個月的總銷量,是2020年同期的三倍,且眾多新書和全新出版品牌也正運釀中,顯示出版業界對此波閱讀狂熱頗具信心。

然而,來自保守派的反撲能量也蠢蠢欲動。早在去年9月,非裔保守派名嘴坎迪絲.歐文斯(Candace Owens)以《Blackout》一書大力批判民主黨種族政策,累積銷量至今已高達48萬冊。

而今年秋天,更有一系列正面槓上反種族歧視運動的新書已排定出版檔期,包括保守派大將大衛.霍洛維茲(David Horowitz)的《I Can't Breathe: How a Racial Hoax Is Killing America》,喊出將為26起警方被控種族歧視的案件「翻案」並戳破「BLM運動的謊言」,及查爾斯.洛夫(Charles Love)所著的《Race Crazy: BLM, 1619, and the Progressive Racism Movement》,痛批當今的種族正義訴求「瘋狂」、「恐催毀美國」等。

來自保守派的反撲能量也蠢蠢欲動。圖為2021年8月底,波特蘭的「Proud Bo...
來自保守派的反撲能量也蠢蠢欲動。圖為2021年8月底,波特蘭的「Proud Boys」極右翼大遊行。 圖/歐新社

眾多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書名一字排開,既是瞄準廣大的保守派讀者,也是近日多州立法禁止公立學校教授批判性種族理論(critical race theory)的爭議延伸。

批判性種族理論旨在檢討自法律制度面而起,進而牽動社會、政經、文化等各層面的結構性歧視。本該只是眾多學術理論之一,其引燃的輿論批評卻一路從中小學燒到大學高等教育——反對者認為,批判性種族理論大行其道,也將影響學校教師教學種族議題的分析角度,若學生自小接收「白人壓迫」、「美國處處是種族歧視」等觀點,將反而造成族群撕裂,甚至是國族認同危機。

另一方面,由《紐約時報雜誌》(The New York Times Magazine)發起的「1619計畫」(The 1619 Project),則以首批非洲黑奴抵達北美維吉尼亞殖民地(Colony of Virginia)的1619年重新定錨美國歷史的起點,將蓄奴史和非裔美國人置於國族敘事的中心,計畫發起人妮可.漢娜-瓊斯(Nikole Hannah-Jones)亦於去年獲普立茲評論獎

不過,本計畫除了曾引起多位學者質疑其對歷史事件再詮釋的準確性,也掀起保守派砲轟聲浪,結合對批判性種族理論的聲討,如今已有超過20州已立法或準備立法對教學種族主義設下限制。隨著相關新聞持續延燒,再輔以眾多新書加碼參戰,媒體亦點出,種族議題即為共和黨為明年期中選舉鋪路的輿論主戰場之一。

隨著相關新聞持續延燒,再輔以眾多新書加碼參戰,種族議題即為共和黨為明年期中選舉鋪...
隨著相關新聞持續延燒,再輔以眾多新書加碼參戰,種族議題即為共和黨為明年期中選舉鋪路的輿論主戰場之一。圖為移除象徵奴隸制度、美國南方軍的羅伯特·李將軍雕像。 圖/路透社

▌反疫苗書招搖過市,首要戰犯:Amazon

而多本散播陰謀論的反疫苗書銷量長紅,電商龍頭Amazon的搜尋演算法竟難辭其咎。日前,曾參與民主黨總統初選的伊莉莎白.華倫(Elizabeth Warren)和加州眾議院議員亞當.希夫(Adam Schiff)去信Amazon新任CEO安迪.賈西(Andy Jassy),質疑在Amazon搜尋「COVID-19」和「疫苗」等關鍵字,率先出現的結果竟為反疫苗書籍,形同助長假消息流傳,且疫苗議題攸關人命,此離譜情事甚而有「大撈害命財」之嫌。

專家指出,Amazon讓作者自行為著作分類,也未對書籍內容加以把關,若有人撰寫一本聲稱喝果汁能治療癌症的書,照樣能上架銷售,還可以將其標籤為「癌症療法」類,甚至登上該分類暢銷榜第一名。

面對質疑,Amazon宣稱會在相關關鍵字搜尋頁面最上方及商品頁放上連至美國疾病控制和預防中心(CDC)的連結,但筆者實際測試發現,提醒連結不甚明顯,商品頁上的藍底警示還不時消失,可說是漏洞百出,估計相關亂象近期內將難以顯著改善。

多本散播陰謀論的反疫苗書銷量長紅,電商龍頭Amazon的搜尋演算法竟難辭其咎。圖...
多本散播陰謀論的反疫苗書銷量長紅,電商龍頭Amazon的搜尋演算法竟難辭其咎。圖為美國反疫苗人士上街抗議、大打出手。 圖/法新社

在Amazon搜尋「COVID-19」和「疫苗」等關鍵字,率先出現的結果竟為反疫...
在Amazon搜尋「COVID-19」和「疫苗」等關鍵字,率先出現的結果竟為反疫苗書籍,形同助長假消息流傳。 圖/路透社

▌保守熱潮來不來?台灣、中國兩樣情

這一波美國書市的保守派書籍熱銷潮,是否可能促使台灣及中國書市跟著大舉翻譯引進?其實,許多在台出版的保守派政治書是由台灣或華人作者所撰,若單看翻譯書,目前的確還是自由派書籍多於保守派書籍的狀況。

其中,少數幾本立場為挺川(包括前文所述,川普本人所著的競選圖書:《總統川普》)的書目曾在川普當選到執政前期推出,近年則有保守派經濟學者湯瑪斯.索威爾(Thomas Sowell)挑戰社會主義思維的《謬誤與真相》(Economic Facts and Fallacies)、批判政治正確至上大學文化的《美國多元假象》(The Diversity Delusion)等。而分析美國青年心理狀態的《為什麼我們製造出玻璃心世代?》(The Coddling of the American Mind)雖一般而言不被分類為保守派,但其在美出版後也曾引發正反討論,還被反方批評為「自由派右傾」論述。

不論自由派或保守派,美國政治書在台出版的最大關鍵還是在於和台灣的連結——台灣讀者較關注美、中、台國際關係,這也導致專論美國國內議題的圖書有一定的引進門檻。其實,不妨跳脫出追求「直接論述台灣/中國問題」的框架,畢竟多方理解美國國內問題,有時才能更明白其外交政策。未來若能有更多保守派論述能在台出版,相信也能為相關議題的討論帶來更多元的分析角度。

不論自由派或保守派,美國政治書在台出版的最大關鍵還是在於和台灣的連結——台灣讀者...
不論自由派或保守派,美國政治書在台出版的最大關鍵還是在於和台灣的連結——台灣讀者較關注美、中、台國際關係,這也導致專論美國國內議題的圖書有一定的引進門檻。 圖/美國國防部

另一方面,由於保守派書籍常大力抨擊左翼意識形態並高唱反中,且迄今中共當局針對美國作者的書號禁令尚未解除,要在中國書市引進保守派書目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若將《為什麼我們製造出玻璃心世代?》這本其實非標準保守派的書歸為保守派,則本書有推出簡中版,譯名:《嬌慣的心靈》)。

而跳脫出自由派/保守派的分類,其實能在中國出版的美國政治書無非批判美國社會問題、國力為何衰敗等,只要能掌握「抨擊美國」的重點,且無談及中國、俄羅斯等敏感議題,而出版社又因與官方人士「關係暢通」能取得書號,則皆有出版可能。

目前看來,此波「保守派反攻」的現象仍專屬美國,也多少是當今美國社會兩極對立的縮影。或許正如保守派出版人大衛.伯恩斯坦(David S. Bernstein)所說:

「大家都知道,政治書只會越來越極端,這也是一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出版是反映分裂,還是加劇分裂?」

「大家都知道,政治書只會越來越極端,這也是一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出版是反...
「大家都知道,政治書只會越來越極端,這也是一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出版是反映分裂,還是加劇分裂?」圖為2021年8月底波特蘭的「Proud Boys」極右翼大遊行,與反遊行者開打。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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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外文系畢業,現為圖書版權經紀人,負責非文學類書籍。依舊愛小說,但近年越來越偏心非文學,性別、政治和文化研究都是心頭好;除了好書,最愛電影和貓咪(有時還有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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