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入伊朗衝突的土耳其：回顧過去百年的土伊關係與土耳其的平衡外交政策

土耳其與伊朗同為中東重要國家，兩國的關係與外交政策長期受到中東政治局勢與美國中東政策的影響，在歷史上經歷了多次合作與競爭的時期。回顧兩國關係，自1639年的《卡斯爾希林條約》（Kasr-ı Şirin Antlaşması）以來，兩國就未曾直接發生衝突，反而在區域政治角力中成為彼此不可或缺的棋子。

土耳其與伊朗的外交關係，可大致分為三個時期：合作黃金時期（1923-1979）、競爭分化時期（1979-2002）和土耳其正義發展黨執政時期（2002-現今）。

在1923-1979的合作黃金時期期間，1934年伊朗國王巴列維（Reza Shah Pahlavi）訪問土耳其，與土耳其國父凱末爾（Mustafa Kemal Atatürk）建立良好關係。當時兩國都處在新政權的發展時期，在建立現代化、中央集權且獨立於西方的強大民族國家上有共識。

1937年，土耳其、伊朗、伊拉克和阿富汗四國在伊朗首都德黑蘭簽訂《薩達巴德公約》（Treaty of Saadabad），成員國承諾互不侵犯、不干涉內政以及尊重各自邊界。二戰爆發後，兩國共同受到來自蘇聯的威脅，兩便開始與美國為主的西方國家合作，同時穩定發展雙邊關係。

土伊關係的競爭分化時期

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爆發後，兩國的關係出現變化，外交關係上逐漸疏遠。當時反帝國主義、反西方的伊朗伊斯蘭政權與作為北約成員、採取世俗路線且親西方的土耳其有著截然不同的意識形態。伊朗的反美政策被當時的土耳其世俗派認為是重大威脅。

同時，伊朗伊斯蘭政權上台後，也為土耳其帶來外交上的戰略機會，讓土耳其得以在西方盟友面前展現自身在地緣政治中的重要性。西方國家也認為土耳其能夠作為阻止共產主義和伊斯蘭勢力擴張的力量，拉近了土耳其與西方國家的關係。

然而在另一方面，伊朗與土耳其在庫德獨立運動的議題上持相同的反對態度，因此，土耳其也不希望伊朗在區域內的影響力被完全削弱，這會給庫德獨立運動有壯大的機會與空間。土耳其傾向在不同外交問題中保持平衡政策，即使土耳其身為西方盟友，但也同時與伊朗繼續發展雙邊關係。

土耳其在1980年代經歷了軍事政變後，更加深土耳其的中央集權政策與世俗派路線，此時期的土伊關係降到冰點，不論是以阿衝突、雙方對伊拉克政策或是伊朗北部亞塞拜然的問題，都對讓雙方關係緊繃，加深彼此的對立，甚至互相驅逐大使。但即使兩國在外交政治上的發展受到侷限，在經濟關係發展方面則有重大進展。

1980年代，土耳其與伊朗簽訂價值18億美金的《以物易物貿易合約》，伊朗每年向土耳其提供超過400萬噸石油與石油產品，並從土耳其進口小麥、肉類、其他食品、木材、紡織品以及電氣設備等。在1995年時，雙邊更簽訂總值230億美金的天然氣協議，協議內容除了涵蓋土耳其進口伊朗的天然氣外，也包含在伊朗境內興建天然氣管道。這在當時美國對伊朗實施經濟制裁的環境下，土耳其此舉被視為是反抗美國政策。

土耳其正義發展黨執政時期的土伊關係

兩國的外交距離，直到2002年土耳其正義發展黨（AKP）上台後，才又開始縮短。在正義發展黨執政時期，兩國的意識形態差異相對減小，擴大經濟方面的合作，改善兩國之間的關係。

在正義發展黨執政的初期，土耳其雖仍把加入歐盟當作是外交上最重要的進程，但在入歐受阻的情況下，土耳其開始轉向與中東鄰國發展友好關係。當時土耳其在外交政策上實施「零問題外交政策」，也就是將重點放在國與國之間的合作與對話上，不分種族、宗教和派系地與周遭國家保持友好關係，利用土耳其世俗且民主化的「軟實力」來影響中東周遭國家，進而強化土耳其在中東的政治地位與影響力。土耳其在「零問題外交政策」的框架下，不僅拉近了土伊關係，也削弱了伊朗眼中土耳其是西方國家的「中東代理人」形象。

兩國在外交關係上的互相靠攏也提升了雙邊的經濟關係，雙邊貿易總額在2012-2013年間達到230億美金的高點，土耳其成為伊朗第二大的出口夥伴，僅次於中國。

在這個時期，敘利亞問題和伊拉克問題是影響土耳其和伊朗關係的重要因素。2003年美國入侵伊拉克後，伊拉克分裂的局勢被土耳其和伊朗視為是安全上的威脅，雙邊因有了共同威脅而拉近彼此的關係。但同時，伊朗藉由「人民動員部隊」（Hashd al-Shaabi）民兵組織擴大在伊拉克影響力，此舉也讓土耳其對伊朗一直存在戒心。

敘利亞內戰期間，土耳其和伊朗分別支持立場相對的勢力，這是造成兩國外交對立的最大原因。土耳其以國家安全與打擊恐怖組織為由，多次對該區域的庫德工人黨（PKK）發動攻擊，伊朗則公開表達對土耳其軍事行動的不滿。隨著敘利亞阿薩德政權垮台，兩國間最具爭議的議題也隨之結束，降低兩國間的潛在衝突。

延伸閱讀：敘利亞內戰結束，難民問題有解？阿薩德垮台對土耳其的影響

對於敏感的伊朗核問題，土耳其在2010年時，曾在聯合國安全理事會上對伊朗的制裁投了「反對票」，表現出其在外交上獨立於西方國家的立場。

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指出，西方國家在核問題上存在雙重標準，並把以色列視為區域內真正的核威脅。然而，土耳其也不希望在邊境出現一個擁有核武的國家，這對土耳其來說終究是個威脅。也因此，土耳其多次要求伊朗需要提高關於核能的透明度，配合國際組織的相關檢查，且多次呼籲伊朗核問題需要透過外交談判的方式來處理。

伊朗衝突下的土耳其

這次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衝突爆發後，對土耳其的影響主要為經濟和區域安全方面。在經濟方面，目前伊朗仍是土耳其的第三大天然氣供應國，對土耳其來說，即使近幾年積極多元化能源進口的來源，但伊朗仍是重要的能源進口夥伴。在衝突下是否可以繼續穩定從伊朗進口能源，對土耳其來說至關重要。

同時，土耳其與中亞的陸路貿易路線也需要經過伊朗，如伊朗因衝突而關閉邊境，將會對土耳其現有的貿易造成影響。伊朗關閉荷姆茲海峽也讓全球油價飆升、通膨壓力增強，土耳其央行目前放緩降息動作來穩住匯率，但如油價長期處在高位，將會對土耳其的經濟市場帶來新的一波通膨壓力。根據土耳其國內經濟學者的預估，若2026年平均油價從一桶65美金漲至100美金，土耳其經常帳赤字將會增加90億美金，通貨膨脹可能上漲3到3.5個百分點。

伊朗衝突也為土耳其帶來安全隱憂，如果伊朗在對美衝突中政權不穩，在權力真空下可能讓伊朗的庫德自由生活黨（PJAK）或伊朗庫德民主黨（IDKP）有發展空間。其中庫德自由生活黨被土耳其政府視為恐怖組織，如在此次衝突中壯大，庫德分離主義將會再度威脅伊朗與土耳其的領土完整性。

對土耳其來說，美伊衝突早日結束才可以減少對土耳其的影響，土耳其政府在衝突爆發初期就呼籲衝突雙方應和平解決問題。本次衝突期間，曾發生伊朗飛彈進入土耳其領空，被防空系統偵測而遭攔截摧毀的零星事件。對此，土耳其政府做出冷靜的回應，表示將會採取必要措施以保護國家安全，呼籲衝突的雙方須尋求外交途徑來保護區域安全。

土耳其認為伊朗並沒有攻擊土耳其的理由，因為土耳其身為北約組織成員國，伊朗對北約成員國的攻擊等同對北約組織發動攻擊，這將觸發集體防衛機制，另闢戰線的戰況發展將不利於伊朗。另一方面，土耳其為了不被捲入衝突，在衝突爆發後拒絕讓美國使用位在土耳其南部阿達納（Adana）的空軍基地（İncirlik Üssü），維持其一貫的外交平衡政策，以達到對國家最大利益的目標。

美國與以色列如欲展開地面軍事行動，勢必得依靠和伊朗國土接壤500多公里的土耳其。也因此，土耳其輿論認為，美國與以色列將試圖拉攏土耳其共同對抗伊朗。甚至有土耳其民眾猜測，先前進入土耳其領空的飛彈，是以色列為了激化對立而發動的偽裝攻擊。土耳其國內的反以情緒在以巴衝突後就居高不下，但同時土耳其又視伊朗為長期的潛在威脅與競爭對手，這次伊朗衝突是否會打破中東的政治平衡？土耳其是否能在外交上遠離區域衝突？同時將經濟上的影響降到最低？這些是目前土耳其社會所關心的議題。

土、伊兩國在能源、貿易、安全與地緣政治上保持密切互動，既有共同利益，也存在著分歧。面對中東複雜局勢與外部大國壓力，土耳其選擇在保持自身安全與利益的前提下，靈活應對伊朗的影響力與地區動態，展現出既謹慎又務實的外交策略。未來，雙方能否在合作與競爭間找到新的平衡，將直接影響區域穩定與能源安全。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