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最惡毒梟之死（下）為何美國想插手墨西哥的毒品犯罪問題

墨西哥政府的反毒戰爭史

早在墨西哥前總統卡德隆（Felipe Calderon）任內，墨西哥政府就試圖透過強硬的軍事行動擊殺、或逮捕販毒集團首領，以瓦解犯罪組織。但當販毒集團領導層因政府打擊而出現空缺時，集團群龍無首下，反倒催生出更殘酷的內鬥，進而導致墨西哥的謀殺和失蹤案件爆增。

在這樣的背景下，卡德隆開啟的墨西哥反毒戰爭，換來的是數10萬名墨西哥人被殺或行蹤不明，而販毒集團卻能繼續擴張，甚至變本加厲。

2018年，墨西哥左翼國家復興運動黨（Morena）領袖歐布拉多當（Andrés Manuel López Obrador）選墨西哥總統後，鑒於過去的反毒戰爭成效不彰，他轉而提出「擁抱而非子彈」策略，從前朝高調打擊大毒梟，轉向透過各式社會政策從根源解決犯罪問題。

但遺憾的是，墨西哥政府的反毒政策卻再一次成為社會的亂源。歐布拉多姑息販毒集團，反倒催生更嚴重的暴力浪潮。直到歐布拉多欽點的接班人辛鮑姆（Claudia Sheinbaum）在2024年上任後，墨西哥的反毒政策才迎來一絲曙光。

辛鮑姆指派她擔任墨西哥城市長期間的警察局長賈西亞（Omar García Harfuch）擔任安全部長。賈西亞擔任警察局長時，就曾遭哈利斯科新世代販毒集團（CJNG）派人連開3槍，但最終僥倖存活。墨西哥城在辛鮑姆和賈西亞協力下，透過提高警察薪資並授予其更多權限，讓謀殺率下降了40%左右。

賈西亞成為安全部長後，目前正直接領導一支規模雖然小、但不斷壯大的調查部隊，同時擁有對聯邦檢察官、情報機構及武裝部隊的影響力。此外，賈西亞還獲得總統辛鮑姆的深厚支持。根據《紐約時報》的報導，賈西亞如今被視為墨西哥政府僅次於辛鮑姆的第二號人物，同時也是下一任總統的熱門人選。

與此同時，墨西哥安全部門在賈西亞的帶領下似乎已展現初步的成果。

墨西哥政府表示，在辛鮑姆總統任期的前14個月，他們逮捕了近39,000名涉嫌暴力犯罪者，繳獲20,000支槍械，並摧毀了1,760座製毒據點。2025年墨西哥兇殺案數量比去年同期下降22%，是近10年來的最低點，暴力搶劫的數量也同步下降了15%。賈西亞強調：「我們並不是說問題已經解決，我們正在從底層、中層和頂層打擊犯罪組織。」

前墨西哥安全官員格雷羅（Eduardo Guerrero）則認為：「我們擁有目前所能擁有的最佳安全部長，但坦白說，在我看來，組織犯罪的問題已經超越了墨西哥的制度能力。」雖然辛鮑姆上任後墨西哥的謀殺和搶劫案件數有所下降，但2025年綁架勒索案件數卻上升了3%，失蹤人數則上升了9%。而「被失蹤」現象，也是墨西哥犯罪問題的一種特徵。

墨西哥政府在2026年承認，過去20年間墨西哥有超過13萬人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墨西哥販毒集團遵循「無屍體就無犯罪」的邏輯，犯罪不留下屍體，就能降低下毒手後被咎責的可能性。讓人莫名其妙地消失，也有助於販毒集團散播恐懼，使普羅大眾不敢公開反抗；當集團需要招募新血時，也能降低他們說「不」的可能性——除非他們也想被消失。2025年在瓜達拉哈拉（Guadalajara）郊外的一個牧場，就曾曝光一處秘密焚屍爐，過去曾被哈利斯科新世代集團用來招募和訓練成員。

在瓜達拉哈拉的「失蹤者圓環」（Roundabout of the Disappeared）張貼著印有失蹤者肖像的各種照片。受害者家屬在求助無門的情況下，只能自行組織，共同尋找消失的親人與喚不回的正義。例如，失去孩子的母親們成立「母親反擊」（Mothers Fighting Back）團體，穿著印有失蹤親人照片和名字的上衣行動，將失蹤者的照片貼在路燈上，並使用金屬探針尋找陌生人遺骸。

另一個由400多個失蹤者家屬籌組的「搜尋戰士」（Guerreros Buscadores），其成員塞爾文（Raul Servin）則稱，他們經常發現遭受酷刑的人類遺骸，受害者有的被槍殺，有的被吊死，有的則被人以刀刃殺害，凶器都還留在體內。

美國與墨西哥的犯罪共生網絡：毒品北上，槍枝南下

如果美國真的想徹底解決墨西哥、美國、拉丁美洲乃至全世界的販毒集團問題，除了不斷放話派遣軍隊至他國領土內跨境執法外，還有重要而迫切的事必須去做。

墨西哥政府在和販毒集團的交手時發現，他們面對的是一個武力能和軍隊匹敵的組織。

販毒集團的裝備精良，擁有軍用級步槍、大容量彈匣，有些甚至還配備炸藥。根據墨西哥國防部長特雷維利亞的說法，從販毒集團那繳獲的武器有80%來自美國。近期才起訴槍枝走私集團的美國亞利桑那州檢察長梅耶斯（Kris Mayes）就表示：「我們面臨著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墨西哥販毒集團從亞利桑那州向墨西哥境內走私槍支，對此我毫不懷疑。」

牛津大學教授艾德勒（Annette Idler）表示，墨西哥販毒集團透過多種管道從美國獲取武器，包括代購、盜竊、無證經銷商以及專門從美國採購武器的中間商。

墨西哥政府自2012年以來已從販毒集團手中繳獲13.7萬發.50口徑的子彈，這些專為重型步槍和機槍設計的子彈，能夠射穿車輛和防彈衣。其中，近半數子彈是由位於密蘇里州的湖城陸軍彈藥廠（Lake City Army Ammunition Plant）生產。該廠由美國政府持有，是美軍步槍彈藥的最大製造商。

英國華威大學專研拉丁美洲歷史的教授史密斯（Benjamin Smith）分析指出，一個國家嚴加管制會刺激非法武器在另一個國家流動，正如美國的禁毒政策助長墨西哥的毒品走私，而墨西哥的槍支管制又推動了跨境武器走私一樣。

由此可見，美國也助長了墨西哥日益強大的販毒集團，並不是單純的受害者。它既是驅動犯罪的源泉，吸引這群亡命之徒前仆後繼投入這個充滿錢景的「產業」中，同時又不斷為其添磚加瓦，讓他們有能力與整個國家相抗衡。墨西哥政治分析家里奧斯（Viri Ríos）直言：「正因為有了美國的支持，他們才能在整個拉丁美洲製造大規模的流血衝突和混亂。」

就此，墨西哥總統辛鮑姆曾公開呼籲：「美國可以在阻止非法武器從美國流入墨西哥這件事上給予我們很大的幫助，如果他們能阻止非法武器從美國進入墨西哥，那麼這些團夥就無法獲得這種高威力武器進行犯罪活動。」

美國政府雖然曾於2018年至2021年期間就美國槍枝走私問題開展「雷神行動」（Project Thor），並偵破數10起走私案。然而，拜登政府於2022年終止了這項計畫，且並未公開說明原因。

對於美國槍枝南下，墨西哥政府也曾於2021年在美國境內對幾家美國槍支製造商提起訴訟，指控他們助長槍支非法流入墨西哥販毒集團手中，加劇墨西哥的暴力犯罪，但該訴訟最終遭美國最高法院裁定駁回。

諷刺的是，就連墨西哥販毒集團的成員也曾在美國控訴美國政府，認為自己在美國受到政府的優待，是因為美國政府想藉此削弱他們的競爭對手。華威大學史密斯教授分析，在美國過去的反毒行動中，挑撥販毒集團之間的關係是其中一種手段，這不意味著美國政府有意強化販毒集團的武裝。

若要有效打擊槍枝走私，關鍵在於美國政府願不願意以打擊「非法」移民的力道，去加強監管，並擴大追蹤及調查。但即便美國政府克服了槍枝非法南下的問題，也可能只是治標不治本。因為真正決定毒品走私產業能否持續發展壯大的關鍵，始終是消費者對毒品的需求。

販毒集團的成員就曾表示，只要有消費者，他們就會繼續生產。《半島電視台》專欄作家費南德斯（Belén Fernández）就曾建議美國政府，應該考慮將毒品買賣除罪化，使毒品走私的利潤大幅下降，從根本上遏制販毒集團的成長。

誰將成為歐塞奎拉的繼承人？

這次墨西哥政府雖然擊殺了歐塞奎拉（Nemesio Oseguera Cervantes），但只要販毒集團的犯罪網絡和資源依然存在，哈利斯科新世代販毒集團就算換個名字、又或是四分五裂，依然能屹立不搖。

眼下整個墨西哥社會乃至全世界都在密切關注歐塞奎拉是否會有繼承人？哈利斯科新世代販毒集團內部是否會爆發內鬥？目前多家外媒預估，該集團最有可能的繼承者是歐塞奎拉的繼子瓦倫西亞．岡薩雷斯（Juan Carlos Valencia González）。

現年41歲的瓦倫西亞．岡薩雷斯目前領導哈利斯科新世代集團旗下的精英小組特種部隊。根據《國家報》的報導，該特種部隊配備有22輛裝甲車，車上有炮塔、10幾挺機槍、巴雷特步槍和榴彈發射器，並曾在瓜納華托州（Guanajuato）屠殺了7名警察。

另外，根據《華爾街日報》的報導，近年墨西哥各地出現了20多首「毒梟民謠」，其中一首民謠如此歌頌瓦倫西亞．岡薩雷斯：「如果你和他關係好，他就會對你很好；但如果你得罪了他，他就會變成魔鬼。」

由於瓦倫西亞．岡薩雷斯生於加州，是美國公民，受到美國憲法的保護。若美國政府未來想要調查、逮捕乃至擊殺瓦倫西亞．岡薩雷斯，恐怕會比歐塞奎拉還要困難，因為這涉及「美國政府是否可以在不經審判的情況下，殺死美國公民」的問題。

至於哈利斯科新世代販毒集團少了歐塞奎拉後，是否會製造出更大的暴力問題，或許錫那羅亞集團的內鬥可作為借鏡。

錫那羅亞集團在兩位首領「矮子」奧維迪奧．古茲曼（Ovidio Guzmán López）和「馬約」贊巴達（Ismael Zambada）相繼落網後，由於馬約是被矮子的兒子出賣才被逮捕，集團因此分裂成兩派。由矮子之子古茲曼．薩拉查（Ivan Archivaldo Guzman Salazar）領導的派系對抗馬約之子贊巴達．西凱羅斯（Ismael Zambada Sicairos）一夥。

雙方劇烈衝突，付出代價的卻是社會大眾。在學校、醫院甚至葬禮上，民眾隨時都可能會遭到攻擊，沒有哪個地方是真正安全的。錫那羅亞州當地記者表示：「每個街角都有檢查哨，但兇殺案卻仍在繼續，沒有減少，平均每天5到6起，而且這種趨勢還在持續。」醫護人員則絕望地說道：「恐懼無所不在，而且揮之不去。」

當《BBC》與販毒集團成員聯繫時，他們建議墨西哥政府袖手旁觀，任由他們自相殘殺，直到只剩下一個派系為止。

沒有回頭路的墨西哥

無論是現在進行式的錫那羅亞集團內部互鬥，抑或前途未卜的哈利斯科新世代販毒集團，這些毒梟一再遭到擊殺或逮捕，販毒集團一再分裂或瓦解，取而代之卻是更暴力的犯罪組織，毒品走私貿易則持續擴張。就像哈利斯科新世代集團，它過去也是從米萊尼奧販毒集團的廢墟中誕生的。

歸根結柢，墨西哥政府不能只是追殺如歐塞奎拉這樣的大毒梟，必須全面整合中央和地方政府，打擊販毒集團的金融體系，健全國內司法調查與定罪的職能，並將販毒組織中層幹部列為重點打擊對象，因為他們是集團高層與基層成員關鍵的連結者，如此才能徹底瓦解這些販毒組織。

此外，犯罪的根源是源於整個社會的腐敗和貧窮，如果忽視這些根本問題，只會持續助長犯罪集團不斷孳生。最後，墨西哥販毒集團的猖獗，並不只是墨西哥自己的問題，美國若不正視毒品走私的需求，以及販毒集團的武裝力量，這些表面上的打擊將是緣木求魚。

這場反毒戰爭，墨西哥已經打了20年。就像一位墨西哥官員接受《華盛頓日報》採訪時所說的：「我們已經踏上了這條路，沒有回頭路了。否則，他們會殺了我們所有人。」

但願墨西哥政府此次重啟反毒戰爭，會是最後一次。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