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滲透球場的國安秘辛?PSG巴黎聖日耳曼諜報疑雲

2022/12/19 曹寶文

在全球處於世界盃賽事熱潮之時,卡達盡其所能地在國際媒體前搬演最亮麗的一面;然而當...
在全球處於世界盃賽事熱潮之時,卡達盡其所能地在國際媒體前搬演最亮麗的一面;然而當世界盃閉幕時,或許另一場金權鬥爭才剛揭開序幕⋯⋯。 圖/路透社

2019年4月,法國一位資深的中東戰地記者喬丹諾夫(Alex Jordanov)出版了一本調查專書:《隱藏的戰爭——對內安全總局秘辛》(暫譯,原文Les guerres de l’ombre de la DGSI),揭露法國最高的對內情報機構——對內安全總局(DGSI)不為人知的內幕,敏感的內容震驚有關單位。

DGSI的主要工作在於掌握他國情報組織在法國境內的活動,阻止外國間諜或恐怖組織的滲透與破壞。由於事涉國家安全,幹員的身份及工作內容大多為國家機密,然而喬丹諾夫卻有辦法取得許多已離職及仍在職人員的匿名爆料,令人不禁懷疑這當中是否牽涉違法情事。

▌前情提要:〈金權足球三幕劇:卡達世界盃背後...法國和利比亞的秘密交易〉

茲事體大,DGSI隨即對喬丹諾夫及相關人員進行調查,其中一位調查對象是已離職幹員Malik Nait-Liman(以下簡稱Malik N.)。DGSI懷疑Malik N. 為了私人的理由,透過關係良好的前同事取得情報單位握有的機密資料,於是在2021年前往其住處進行搜索。沒想到這一搜,卻意外扯出一連串牽連多名政界菁英、並可能涉及多項跨國罪名的疑雲,而當中的主角正是目前人在卡達世界盃觀賽的、巴黎聖日耳曼足球俱樂部(PSG)主席阿爾赫萊菲(Nasser al-Khelaïfi,以下簡稱NAK)。

DGSI調查內部資料外洩,沒想到卻意外搜出政界菁英醜聞疑雲,而當中的主角正是PS...
DGSI調查內部資料外洩,沒想到卻意外搜出政界菁英醜聞疑雲,而當中的主角正是PSG主席NAK(左)。圖為2019年12月,NAK在杜哈觀看FIFA俱樂部世界盃比賽,右為英格蘭足球巨星貝克漢;貝克漢2021年與卡達簽訂1.5億美元天價合約,任卡達大使,為世足賽代言。 圖/歐新社 

▌意外發現的球壇秘辛

Malik N. 原本是DGSI的幹員,2015年12月在某個正式場合中首次結識NAK,兩人談到一些狂熱球迷對球隊造成的麻煩,其後Malik N. 便私自動用其職權資源及調查專長,協助處理球隊與狂熱球迷之間的紛爭。Malik N. 的上級得知此事後大為不滿,Malik N. 因此遭到處分。

不得志的Malik N. 於是在2018年主動離職,隨即被巴黎聖日耳曼正式雇用為球迷經營部主任。警方在Malik N. 任職於球隊的工作檔案當中,發現Malik N. 持有大量疑似非法取得的他人隱私資料,包含手機簡訊、信件、影像、錄音檔、以及各式各樣記錄調查刺探內容的筆記本,可以說Malik N. 做的幾乎是私家偵探的工作,且刺探對象不僅包含球隊的所有球員與職員,還擴及所有與球隊有關的人士:球迷、球隊VIP、甚至其他關係較遠的政經界人士。

從這些資料的內容品質來看,Malik N. 涉嫌透過其舊職務關係,非法取得情報單位及警方的資料(例如某人是否有前科、是否曾被列入各種通緝調查清單等),檢方於是以貪污、偽造文書、及妨礙秘密等罪名立案展開調查。

這些大量的隱私資料所包含的內容令人大開眼界,一方面是因為得以窺見球星們的私生活,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這種以掌握秘密來管理球隊的模式令人匪夷所思。根據法國媒體《解放報》 (Libération)所掌握的線索,Malik N. 詳細追蹤球員的夜生活,包括去了哪家夜店、點了多少錢的酒、是否有嗑藥、是否有女伴、女伴的身份與地址、甚至女伴司機的身份與地址等等,藉以掌握球員的個人習慣與癖好。

然而這些只是Malik N. 所持資料的一部份,警方從他住所還找到更令人震驚的檔案:關於球隊主席NAK的私密影像,及牽涉2022卡達世界盃的談判資料。

NAK是卡達國王塔米姆(Tamim ben Hamad Al Thani)親近的人馬,他們從年輕時期便一起打網球,NAK逐漸從親密的球友成為政治上的左右手。2011年卡達王室買下巴黎聖日耳曼足球俱樂部後,便任命NAK擔任俱樂部主席。NAK同時也接管卡達體育新聞台《BeIN Sports》,且在政府內部還有一個部長級的政務官職。

這些身份使得NAK對內直通權力核心、對外則是卡達體育外交的重要門面,也使他得以經手卡達許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談判。換句話說,NAK握有的秘密就是國家安全級的秘密;倘若這些秘密落入他人手中,或者NAK陷入個人醜聞危機,整個卡達的主權與國際威信都將受到影響。而目前落入警方手中的關於NAK的資料到底有多敏感呢?這必須從另一位事件的關鍵人物Tayeb Benabderrahmane(以下簡稱Tayeb B.)開始談起。

PSG雇用Malik N. 為球迷經營部主任,做的幾乎是私家偵探的工作,刺探球隊...
PSG雇用Malik N. 為球迷經營部主任,做的幾乎是私家偵探的工作,刺探球隊所有球員、職員、有關人士的私隱。PSG麾下聚集眾多足球巨星,圖為2021年8月,NAK與阿根廷球王梅西簽約。 圖/巴黎聖日耳曼Twitter

PSG以掌握球員秘密、個人習慣與癖好的方式來管理球隊。圖為NAK與現役PSG球員...
PSG以掌握球員秘密、個人習慣與癖好的方式來管理球隊。圖為NAK與現役PSG球員、巴西足球巨星內馬爾在巴黎王子公園體育場。 圖/美聯社 

▌一位政治說客的卡達驚魂記

Tayeb B. 是Malik N. 的好友,也是警方併案調查的對象,因為警方發現Tayeb B. 也同樣涉嫌協助球隊刺探秘密。然而就在Tayeb B. 接受偵查的同時,他反而出人意外地透過媒體爆料,公開他曾在2020年間被卡達當局囚禁長達十個月。

根據Tayeb B. 的說法,他之所以被囚禁是因為他當時手上持有關於NAK的資料,卡達政府擔心這些資料外洩,因此將他逮捕,並威脅交出完整資料。目前警方雖然尚未取得Tayeb B. 當時持有的資料,然而研判應該與在Malik N. 家中搜索到的資料內容相同。

擁有法國與阿爾及利亞雙重國籍的Tayeb B. 現年只有41歲,卻已經開設多家公司,跨足旅遊業、搬家公司、貿易、保全、國際事務顧問等不同的產業,常以政治說客的身份遊走非洲與歐洲。多年經營的跨國人脈使他認識眾多政治經濟界菁英,包含薩科齊時期的司法部長、現任巴黎第七行政區的首長達蒂(Rachida Dati)、前尼日總理阿馬杜(Hama Amadou)、現任法國總統馬克宏身邊的顧問及軍備總局(DGA)局長沙蓋(Ludovic Chaker)等等。

和Malik N. 一樣,Tayeb B. 也長期試圖親近巴黎聖日耳曼足球俱樂部,希望能藉此進一步將觸角伸進卡達與中東地區。2017年卡達外交危機,Tayeb B. 動用個人資源在巴黎及瑞士舉辦聲援卡達的遊行,終於使他贏得球隊的認可,成為聖日耳曼主場王子公園體育場VIP區的座上賓,為他開啟後來與卡達合作的機緣。

2019年,Tayeb B. 為了前進卡達而鋪展的人際網絡終於發展成熟,他受到時任卡達人權委員會(NHRC)主席阿瑪里(Ali Bin Samikh al-Marri,現為勞動部部長)的邀請擔任委員會顧問。於是Tayeb B. 舉家前往杜哈定居,迎接高薪且充滿新的可能性的生活。

然而,新的生活與事業開展不到三個月,Tayeb B. 便從人生巔峰墜入地獄般的深谷。

2020年1月13日,他無預警地遭到逮補,並且在沒有任何正當程序的情況下,被拘禁在獄中並被施以剝奪睡眠等虐待,拘禁時間長達六個月。當他詢問自己為何被逮捕時,只被告知「是埃米爾(國王)的命令」。

卡達國王塔米姆,PSG主席NAK是他親近的人馬。圖為2019年,塔米姆坐在PSG...
卡達國王塔米姆,PSG主席NAK是他親近的人馬。圖為2019年,塔米姆坐在PSG主場巴黎王子公園體育場,觀看PSG的比賽。 圖/美聯社 

圖為2022年2月,卡達國王塔米姆(左)與NAK(右)在杜哈一同觀看網球公開賽。...
圖為2022年2月,卡達國王塔米姆(左)與NAK(右)在杜哈一同觀看網球公開賽。 圖/歐新社

根據Tayeb B. 後來的說法,當時雇用他的阿瑪里視NAK為政敵,曾私下詢問Tayeb B. 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攻擊NAK,於是Tayeb B. 便提到他手中握有的資料,並且擷取片段給阿瑪里過目,不料阿瑪里看了之後大為吃驚,打擊政敵的計畫也無故不了了之,沒過多久Tayeb B. 便遭到逮捕。

Tayeb B. 因此認為,應該是阿瑪里認為資料太過敏感,擔心自己受到牽連,於是為了自保反而向當局密告出賣Tayeb B.,這是為什麼卡達王室會知道他手中握有資料。然而根據另一個來自卡達內部的消息,Tayeb B. 是因為試圖刺探卡達機密並藉以勒索卡達高官、威脅將把資料賣給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才遭到逮補。雙方各執一詞,案情彷彿羅生門。

然而Tayeb B. 受到監禁的原因,毫無疑問與他手中的資料有關——Tayeb B. 在監禁期間受到很頻繁的審問,問題正是圍繞著他所持有的資料內容,以及他對於NAK個人、巴黎聖日耳曼、和卡達世界盃等內情的了解程度,並且威脅他交出所有的檔案。

幾番威嚇談判之後,雙方終於擬定解決方法:以Tayeb B. 為「人質」,由他的妻子返回其位於巴黎的公寓及阿爾及利亞的老家找出資料檔案(包含一整個行李箱的文件以及多個隨身硬碟),交給NAK在巴黎委任的律師,完結之後雙方簽署一份違約金高達五百萬歐元的保密協定,Tayeb B. 才能回復自由之身。

2020年7月,Tayeb B. 的妻子交付資料,而Tayeb B.也簽署保密協定,原以為能夠就此離開杜哈回到巴黎,然而當局僅是將他從監獄釋放,並繼續將他軟禁在飯店當中。直到10月底,他才被允許出境。而這個時間點也非常微妙:當時NAK涉嫌賄賂前國際足總(FIFA)秘書長瓦爾克(Jérôme Valcke)的案件正在瑞士審理,10月底瑞士法庭宣判NAK無罪。NAK似乎是有意等待案件終結,秘密文件即便遭釋出也不再有司法殺傷力,這才同意釋放Tayeb B.。

2022年10月,Tayeb B. 的三名律師Luke Vidal、Juan B...
2022年10月,Tayeb B. 的三名律師Luke Vidal、Juan Branco和Nabil Boudi召開記者會,解釋Tayeb B. 被拘捕監禁的細節。 圖/美聯社 

Tayeb B.在監禁期間受到頻繁審問,問題包括他對卡達世界盃內情的了解程度。圖...
Tayeb B.在監禁期間受到頻繁審問,問題包括他對卡達世界盃內情的了解程度。圖為世界盃冠軍獎盃——大力神盃在杜哈濱海長廊展出。 圖/美聯社 

▌超級敏感的NAK檔案

是什麼樣的資料內容使得卡達當局不惜監禁一位法國公民長達十個月,且必須以五百萬歐元的天價違約金使他不敢透露一字半句。又為何自從2021年監禁情事曝光以來,法國完全沒有啟動任何外交機制,針對外國涉嫌非法監禁本國公民一事表態?這是否代表資料內容的敏感程度及射程範圍真的會動搖相關地緣區域的國際秩序?資料一旦被公開,NAK個人又會遭受什麼樣的下場?巴黎聖日耳曼又將面臨什麼樣的命運?

知情人士如Tayeb B. 和Malik N. 受到壓力,可透露的不多,警方取得的部分資料也因為尚處偵查階段而無法公開。目前一切都只能等候法國的司法程序一一拆解這些未爆彈,其衝擊力尚且難以評估。

雖然無法得知Tayeb B. 手中資料的具體內容,然而可以確定主要包含三個部分的資訊:一是關於球隊內部管理,二是關於NAK的婚外情,三是與卡達世界盃有關的一切內幕,包含主辦權疑雲、賽事改期的決定、卡達《BeIN Sports》的轉播權等等。其中法國媒體最為在意的當然是第三部分,因為牽涉多宗正在進行的司法案件,且將能拼湊出卡達「賄賂外交」完整的面貌。

值得注意的是,由於文化風俗的差異,法國媒體普遍不注重NAK的私生活醜聞,某些媒體甚至拒絕向大眾釋出相關資訊以避免造成女方的困擾,然而這點在阿拉伯世界可能是非同小可的問題,除了將摧毀NAK個人名譽(甚至可能面臨刑罰)之外,由於他與卡達國王相當親近,也可能影響卡達在阿拉伯世界的國家顏面。

在卡達世界盃光鮮亮麗的背後,法國警方正在偵查的案情,勢必會對NAK及卡達掀起風暴...
在卡達世界盃光鮮亮麗的背後,法國警方正在偵查的案情,勢必會對NAK及卡達掀起風暴。 圖/美聯社 

法國媒體最為在意的,當然是與卡達世界盃有關的一切內幕,包含主辦權疑雲、賽事改期的...
法國媒體最為在意的,當然是與卡達世界盃有關的一切內幕,包含主辦權疑雲、賽事改期的決定、轉播權等等。圖為法國與摩洛哥準決賽開踢前的煙火表演。 圖/法新社 

至於為何Malik N. 和Tayeb B. 能夠取得這些資料呢?由法國獨立媒體《Mediapart》報導的事件的最新發展回答了這個問題:長年跟隨在NAK身邊、甚至與NAK一同住在位於巴黎的公寓的私人助理兼管家卡爾穆西(Hicham Karmoussi),決定出面公開內情。他透露於2017年時,由於NAK面臨瑞士方面的調查,好幾次指示他「清理」位於巴黎的公寓,銷毀所有檔案資料,避免遭到搜索。

卡爾穆西按照指示多次銷毀了許多資料,然而最後一次他卻決定私下保留。他自述受不了NAK長期透過他的居留權問題將他扣押在身邊,沒日沒夜地壓榨他的勞力付出,且感受到NAK在司法案件逐漸纏身之際開始不理性地懷疑身邊的人,擔心有一天自己的人身安全也會受到威脅,因此決定保留一部分資料,並託付給與他密切共事的Malik N. 和Tayeb B.,當做一個未來的保命籌碼。

當NAK於2020年1月從卡達那裡知道Tayeb B. 握有不利於他的資料時,馬上想到一定是管家出賣了他,從此將巴黎公寓換了鎖,卡爾穆西再也無法進入,工作合約也戛然而止。其後,NAK多次派人威逼利誘卡爾穆西,試圖將他引誘到卡達,然而他知道一旦進入卡達領土,自己將面臨與Tayeb B. 相同的下場,甚至更慘。卡爾穆西種種的證言,使外界一步步勾勒出巴黎聖日耳曼主席的威權形象。

目前檢警單位仍正在搜集事證、釐清案情與相關人員的刑責,而Malik N. 和Tayeb B. 也在今年九月正式遭羈押。案情已經非常糾結,然而Tayeb B. 在羈押期間竟然又爆出另一個震撼彈:他手上仍然保有一個隨身硬碟,裡面是相關資料的備份,當初與NAK的簽署保密協定時「忘了」交出去⋯⋯。該隨身硬碟目前託付Tayeb B. 選定的公證人保管,而Tayeb B.則拒絕提供該公證人的身份。

在全球處於世界盃賽事熱潮之時,卡達盡其所能地在國際媒體前搬演最亮麗的一面。然而這是否是巴黎聖日耳曼主席阿爾赫萊菲最後的喘息空間?卡達方面還會使出怎樣的策略,阻止即將引爆的國家危機?或許當世界盃閉幕時,將為另一場金權鬥爭揭開序幕⋯⋯。

▌接續下篇:〈法國足球「綠色之路」:踢球也要兼顧氣候危機?〉

世界盃賽事的熱潮,會否是NAK最後的喘息空間?圖為參與卡達世界盃賽事的PSG球星...
世界盃賽事的熱潮,會否是NAK最後的喘息空間?圖為參與卡達世界盃賽事的PSG球星壁畫,左起:法國姆巴佩、摩洛哥哈基米、西班牙蘇拿、阿根廷梅西。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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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寶文

巴黎第二大學法律系博士生,主修法思想史及法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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