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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尹核關」們:南韓總統尹錫悅與執政黨內亂實錄

2022/09/01 楊虔豪

國民力量黨內與尹錫悅親近的人士,被稱為「尹核關」(尹錫悅核心關係者)。黨魁李俊錫...
國民力量黨內與尹錫悅親近的人士,被稱為「尹核關」(尹錫悅核心關係者)。黨魁李俊錫批評,尹核關們只顧護衛與順從尹錫悅,對作為黨魁與選舉對策委員長的自己,卻不理不睬,刻意要孤立。 圖/尹錫悅競選總部提供

南韓保守派執政黨國民力量陷入「內亂」。連續3個月,與尹錫悅總統親近的黨內人士,和黨魁李俊錫爆發衝突。李俊錫遭揭發9年前接受「性招待」疑雲,國民力量召開倫理委員會,宣布中止李的黨員權限半年。黨內大老更趁機宣布組成過渡時期委員會,力圖排除李「復權」,李則向法院提出假處分並獲採納,緊張情勢至今未見緩解。

1985年生、擁有美國哈佛大學經濟與電腦雙學位亮眼經歷的李俊錫,最初在新創界嶄露頭角,並於2011年獲當時新世界黨(國民力量前身)非常對策委員長(代理黨魁)朴槿惠延攬參與黨務運作。

李曾3度競選國會議員,皆告落敗,但在朴槿惠擔任總統、遭揭發親信干政案下台後,保守派聲勢遭逢雪崩式重創,李俊錫作為保守派內屈指可數的青年指標人物,他的言行開始受媒體關注。

去年6月,在國民力量採行黨選舉人團與民調並行計算的黨魁選舉中,37歲的李俊錫拔得頭籌,當選保守派史上首位低於50歲的黨主席,成為南韓政壇史上最年輕的政黨領袖。

相較過往保守派政治人物,總給人官腔官調、總是慎選親近自己立場的媒體,甚至刻意迴避對黨或個人不利的提問,37歲的李俊錫當上黨魁前後,對各家記者幾乎「有問必答」,並積極在各種保守與進步派媒體的節目登場,針對各種議題發表犀利看法或展開辯論。

「許多單純的暴力事件,都被貼上『性別標籤』;化妝室有個人死了,明明是被精神病患者殘忍殺害的,卻被以『被害人是因作為女性才死的』為由,炒作成性別矛盾,以此為名展開數萬人的示威…」

在討論地鐵江南站附近發生的女性遭殺害事件時,李俊錫指責女性主義思潮是被因特定事件被「刻意放大」而導致。儘管招來不少女權團體的撻伐,卻意外吸引20歲世代年輕男性選民(簡稱「2代男」)的支持,為向來對青年世代「催票」吃力的保守派,得到新一群穩定票源,被視為是這回尹錫悅順利當選總統的關鍵。

而大選前後,南韓身障人士團體因不滿地方與政府未追加預算,在地鐵內設置能輔助身障人士行動並保護安全的設施,而多次在上下班時間,發起癱瘓地鐵的示威,李俊錫也發表立場道:

「全國身障人士聯盟(的阻擋地鐵運行示威),造成多數人不幸與不便,只顧貫徹自己主張,是非常『不文明』的行為…他們不要再提出其他條件,應中斷現在這種無法讓人理解的示威。」

37歲的李俊錫當上黨魁前後,對各家記者幾乎「有問必答」,並積極在各種保守與進步派...
37歲的李俊錫當上黨魁前後,對各家記者幾乎「有問必答」,並積極在各種保守與進步派媒體的節目登場,針對各種議題發表犀利看法或展開辯論。 圖/歐新社

南韓身障人士團體發起示威,要求地方與政府追加預算,在地鐵內設置能輔助身障人士行動...
南韓身障人士團體發起示威,要求地方與政府追加預算,在地鐵內設置能輔助身障人士行動並保護安全的設施。 圖/歐新社

李俊錫對許多議題的發言,每每受媒體追逐報導。而自當上黨魁與大選開跑後,最受關注的,是他與尹錫悅的關係。檢察總長出身的尹錫悅,毫無從政經驗,常被批評對政見與議題掌握不周,對外又屢屢失言,讓媒體大作文章,導致聲望不斷下滑。

以黨魁李俊錫為首的選舉團隊,要求尹錫悅謹慎,並遵照輔選團隊路線走,但與尹錫悅親近的許多保守派議員們,抱怨年輕的李俊錫姿態過高、要求過多,又因李俊錫未成功當選過議員,也質疑其政治經歷和領導力,導致兩造摩擦越演越烈。

「總統選舉,我本人不是候選人,還要支援其他候選人(指尹錫悅),我作為選舉對策委員長,真不是容易的事。候選人作為要負起全責的人,有時他不聽我的話,我也會碰上因候選人而煩心的事,但這也會讓我成長,所以我也繼續做下去…」在去年12月接受綜藝節目採訪時,李俊錫公開說道。

當主持人直接問道:「是自己當總統比較好,還是尹錫悅當總統比較好?」李俊錫不經思索、直接回應:

「啊?我當是最好啦!當然是這樣嘛!幫人選舉,雖然我是黨魁所以得做,若是我的選舉就好了!」

但這番發言過後沒多久,李俊錫就以尹錫悅與周邊的人「不聽從指揮」、「任意放話發言」為由,宣布辭去選舉對策委員長職務,一度為政壇投下震撼彈。國民力量的「內鬨」正式浮上檯面。

無派系奧援的李俊錫,將國民力量黨內,與尹錫悅親近的人士稱為「尹核關」(尹錫悅核心關係者)。他抱怨,「尹核關」們只顧護衛與順從尹錫悅,對作為黨魁與選舉對策委員長的自己,卻不理不睬,刻意要孤立。

意識到衝突浮上檯面化,只會讓選情惡化,最後可能「同歸於盡」,「尹核關」在對李俊錫不滿的同時,只能開始收斂,並在幾位大老的斡旋下,與李俊錫修補關係,力拚選戰。最後,尹錫悅以0.7%的極微小票差,擊敗進步派共同民主黨的李在明,當選總統。而今年6月,國民力量更在地方選舉中,獲得絕大多數行政區執政權。

「尹核關」在對李俊錫不滿的同時,只能開始收斂,並在幾位大老的斡旋下,與李俊錫修補...
「尹核關」在對李俊錫不滿的同時,只能開始收斂,並在幾位大老的斡旋下,與李俊錫修補關係,力拚選戰。 圖/尹錫悅競選總部提供

「啊?我當是最好啦!當然是這樣嘛!幫人選舉,雖然我是黨魁所以得做,若是我的選舉就...
「啊?我當是最好啦!當然是這樣嘛!幫人選舉,雖然我是黨魁所以得做,若是我的選舉就好了!」 圖/歐新社

國民力量在總統與地方選舉皆告捷,理當「氣勢如虹」,但沉潛一時的「李尹矛盾」,在選後重新浮現。原本維持克制的「尹核關」,對李俊錫累積已久的不滿重新爆發,甚至直接在電視上登場。

就在6月20日,國民力量的最高委員會議一開始,在各家媒體鎂光燈前,李俊錫預告道:「(最高委員)會議分為公開(供媒體拍攝)和非公開,但近來經常發生,非公開會議的內容,被媒體以上下引號引用並報導出來,我作為最高委員議長,將行使職權,決定今天起不在非公開會議中討論議題案件。」

就在公開會議結束前,李俊錫公開詢問在場的最高委員們道:「如同剛才所告知,今天就不進行非公開會議了,在場各位若對我剛才提出的任命案有意見,請提出發言。」

「不是啊,把非公開會議給廢掉是要怎樣?針對非公開會議內容被公諸於世,我不是好幾次跟您提議過,要您對管控與收斂會議的議程進行嗎?」MBC當家主播出身、在2020年當選國會議員後,又成為國民力量最高委員,而且被歸類於「親尹派」的裴賢鎮,眼神銳利地瞪向李俊錫說道。

李俊錫則不屑地回應:「請您先得到發言權後再說話。因為非公開會議的內容,多次外漏…」不等李俊錫說完,裴賢鎮立刻不悅地打斷反問:

「黨魁先生您不就是洩漏內容最多的人嗎?最高委員會有健全的會議機能和權限,而黨魁先生具有議長職權,卻從來不好好管控,甚至您本人都出面向媒體發言了,現在卻以記者都寫出來當辯解?」

「那現在來好好管管看嗎?」李俊錫冷冷回應道。坐在兩人中間的國民力量院內代表(相當於國會黨團幹事長)權性東試圖制止兩人發言,並說道:「別再講了,這樣不好看!」最後甚至將李俊錫桌前的麥克風按鈕關掉。

之後的會議,李俊錫入場要坐定位前,跟其他最高委員前輩握了手,但碰到手伸出去希望化解僵局的裴賢鎮,李俊錫卻直接在媒體面前「揮掉」,拒絕握手。

裴賢鎮是MBC當家主播出身、在2020年當選國會議員後,又成為國民力量最高委員,...
裴賢鎮是MBC當家主播出身、在2020年當選國會議員後,又成為國民力量最高委員,被歸類於「親尹派」。 圖/歐新社

李俊錫入場要坐定位前,跟其他最高委員前輩握了手,但碰到手伸出去希望化解僵局的裴賢...
李俊錫入場要坐定位前,跟其他最高委員前輩握了手,但碰到手伸出去希望化解僵局的裴賢鎮,李俊錫卻直接在媒體面前「揮掉」,拒絕握手。 圖/截自MBC

由於包括李俊錫在內,國民力量最高委員會議只有9人,單純可以透過協調解決地的會議外洩問題,演變成雙方在媒體前的衝突,也連帶影響尹總統的聲望。

而就在7月8日,國民力量以李俊錫曾於2013年接受性招待疑雲為由,召開倫理委員會,對黨魁李俊錫祭出停止黨員權利半年的處分。李俊錫堅稱自己清白,並表示,警方還在調查,當前只有號稱提供性招待者的片面之詞,在法院都還沒判決的情況下,倫理委員會卻先得出結論,並不合理。

李俊錫遭停權,尹總統隔早面對記者堵訪時,也被問及看法,他回應:「我作為國民力量的黨員,感到惋惜難受。但作為總統,我先前有說過,我對有關黨務的事發言,都不洽當,對收拾局面與符合國民期待,還有要如何走出去,我認為由總統來提及這事,並不會有所幫助…」

但李俊錫停權消息一出,先前在李俊錫與裴賢鎮衝突時,夾在中間的權性東,立刻宣布依照黨綱,接任代理黨魁一職。但才接任沒多久,一封手機簡訊,再度引起軒然大波。

7月26日上午,國會開議質詢政府期間,權性東坐在位子上使用手機,樓上的攝影記者,透過照相機拍攝拉近鏡頭,捕捉到權性東正與尹錫悅總統正以TELEGRAM互傳訊息。

「我們黨做的真好,得繼續幹下去!把對內開槍的黨魁換掉,都不一樣了。」

尹總統寫道。權性東則回應道:「我們會好好接受總統先生的旨意,呈現黨政一體的姿態。」接著,尹總統則以表情符號比出「讚」。

國會開議質詢政府期間,攝影記者捕捉到權性東正與尹錫悅總統以TELEGRAM互傳的...
國會開議質詢政府期間,攝影記者捕捉到權性東正與尹錫悅總統以TELEGRAM互傳的訊息。圖為中文翻譯版。 圖/楊虔豪製作

權性東(左)回應道:「我們會好好接受總統先生的旨意,呈現黨政一體的姿態。」 圖/...
權性東(左)回應道:「我們會好好接受總統先生的旨意,呈現黨政一體的姿態。」 圖/權性東FB

先前才對李俊錫的停權表示「惋惜」的尹總統,在簡訊中卻公開抨擊李俊錫「對內開槍」,並對他遭去職,表露出喜悅,而且對話方還是先前試圖在最高委員會議中,擺出斡旋姿態的院內代表權性東,讓外界感到驚訝,尹、李之間的對立,在這個手機對話中,一覽無遺。

「私下的簡訊內容,因為我的不注意,遭外洩與公開,給各位帶來憂慮,我對各位黨員與國民感到慚愧。」簡訊曝光後,權性東公開道歉。並宣布辭去擔任20天的代理黨魁職務。但面對「對內開槍」的發言,尹總統事後皆避而不談。

隨著風波越演越烈,曾與李俊錫發生爭執的裴賢鎮,也宣布辭去最高委員。她表示:「作為黨指導階層的一員,我認為現在是時候展現負責任的樣貌…需要負責與了斷的事,若沒及時處理,會招來更大混亂。」而在裴賢鎮之後,還有另外2人也辭去最高委員。國民力量黨章規定,當最高委員會喪失機能,即可進入過渡體制。

但事實上,包括裴賢鎮在內,兩名最高委員,表面上宣布辭退後,仍繼續參加最高委員會議,並表決通過,讓國民力量成立過渡時期的「非常對策委員會」,隨後選出目前保守派內資歷最久、連任5屆國會議員朱豪英,擔任非常對策委員長(即過渡時期黨魁)。

「我現在透過多種管道,努力要(和李俊錫)接觸,我想現在這樣,他應該也會定下心來,做出決定吧?」作為保守派大老的朱豪英說道。他表示,作為非常對策委員長,他將盡力縫合親尹派人士和李俊錫的嫌隙。

但李俊錫並不接受,反而更加激烈地砲轟黨內新指導階層。面對國民力量成員急速推動轉換過度體制,企圖抹處自己在黨內的存在,李俊錫向法院提出假處分申請,要求中止朱豪英的非常對策委員長權限。

李俊錫更在提交給法院的請願書中提到,總統辦公室人員還曾向他接觸,提出「若辭去黨魁,將會讓警方對性招待案的調查給『搓掉』」,也會讓取消黨內懲處程序,更會將其延攬擔任總統特使。

李俊錫在臉書砲轟道:

「我曾將叫他們別『掛羊頭賣狗肉』,現在他們似乎要開始『掛狗頭賣狗肉』了。那些人不把安定物價、制度改革或政治革新,擺在優先順位,只是因各種理由,面對黨權的貪慾而失常的戒靈和咕嚕罷了。」

保守派大老的朱豪英(圖左):「我現在透過多種管道,努力要(和李俊錫)接觸,我想現...
保守派大老的朱豪英(圖左):「我現在透過多種管道,努力要(和李俊錫)接觸,我想現在這樣,他應該也會定下心來,做出決定吧?」 圖/歐新社

李俊錫(圖左)反而更加激烈地砲轟黨內新指導階層,面對國民力量成員急速推動轉換過度...
李俊錫(圖左)反而更加激烈地砲轟黨內新指導階層,面對國民力量成員急速推動轉換過度體制,企圖抹處自己在黨內的存在。 圖/歐新社

在南韓,當政黨碰上選舉敗北、黨高層懸缺或人員涉入重大弊端時,通常都會展開改組作業,組成「非常對策委員會」作為過渡時期的臨時指導階層,處理黨務,並籌備召開下一期的黨員大會,展開選舉,選出新任黨魁與最高委員,讓黨恢復常規運作。

但非常對策委員會才上路10天,法院以「就算部分最高委員請辭,也能透過選舉遞補」為由,認定國民力量轉換過渡體制「存在實體瑕疵」。

法院假處分判決文中寫道:

「比起要說是外部狀況導致最高委員會喪失機能,倒不如說是部分最高委員,為轉換領導體系,而製造出『非常狀況』。」

法院將矛頭指向先前與李俊錫爭執的裴賢鎮,表面上辭去最高委員,要塑造黨內已發生危機的樣貌,卻又參加委員會表決,通過讓國民力量轉換為過渡體制,皆為「人工性」地刻意製造事端,因而同意李俊錫提出的要求,通過中止非常對策委員長朱豪英的假處分令。

結果一出,讓國民力量陷入前所未有的尷尬局面。黨內傾全力扳倒黨魁李俊錫,李俊錫卻採取法律途徑,為自己伸張到正義,並凸顯被「親尹」派把持的國民力量,在程序上的不正當性。朱豪英最後只能退居,並再度由先前因「對內開槍」簡訊事件引發風波的院內代表權性東,出任非常對策委員長。

但另一波爭議再現:李俊錫主張,朱豪英權限中止,形同宣告過渡體制不可延續;國民力量則趕緊推動修改黨章,將原本「當發生最高委員會喪失機能等非常狀況,可設置非常對策委員會」,更明確定義為「選出的最高委員5人中,若有4人以上懸缺,可設置非常對策委員會」,趕緊藉此為當前過渡體制,提供合理的黨內法源依據。

目前,李俊錫再度向法院提出新一波假處分申請,這回更進一步要求中止非常對策委員會運作。南韓執政黨的連續3個月的鬥爭,至今仍不見底,如同韓劇一般每日上演,但激起的負面效應,已連帶衝擊到尹錫悅總統的聲望。

南韓執政黨的連續3個月的鬥爭,至今仍不見底,如同韓劇一般,每日上演,但激起的負面...
南韓執政黨的連續3個月的鬥爭,至今仍不見底,如同韓劇一般,每日上演,但激起的負面效應,已連帶衝擊到尹錫悅總統的聲望。 圖/尹錫悅競選總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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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居首爾過著採訪與寫稿生活的駐韓獨立記者。畢業於成功大學政治系,總是被誤認為是韓國學生,實際上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目前經營韓半島新聞平台,並將南北韓報導與評論供應給BBC中文網、公視、端傳媒等華文媒體。▎FB:韓半島新聞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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