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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日記》的中國輿論混戰:武漢封城紀實為何引爆「愛國批鬥」

2020/04/25 轉角說

 圖/路透社
圖/路透社

主持人/編輯七號、鎮宏

「打倒方方!打倒《方方日記》!」居住在武漢的中國作家方方,封城期間每天在微博上記錄生活點滴與時事觀察,結果卻因為4月授權給歐美出版,而引爆了一連串針對作家方方與《方方日記》的輿論混戰。一波波的愛國出征言論裡,質疑方方寫作內容「家醜外揚」,把武漢封城期間出現的各種悲傷醜惡的故事,「給美國人做攻擊中國的武器」,針對日記內容的各種造假懷疑外,同時將方方打成了「國家敵人」,扣上「漢奸」、「反革命」與「賣國賊」的帽子,宛如愛國批鬥的時空再現。

平時不注重「真實資訊」的網路小粉紅,突然間竟在意起歷史與事實的考究;矛盾的言論行為,是在中國「抗擊疫情」弘揚正能量的大旗下,不得不卻也必然的輿論風向。加上官煤《環球時報》總編胡錫進,針對方方授權美國、德國出版日記的事件大作文章,又開始一輪胡方二人的互罵交戰。方方為何當初要寫這份日記?封城期間方方寫了什麼、看到什麼?授權外國出版,真的是小粉紅擔憂的「給洋人送砲彈」?在鋪天蓋地的反方方混戰裡,連最溫和的聲音都被摀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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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3日,武漢解封後,一位居民要跨越原先封城用的障礙物。 圖/路透社
4月13日,武漢解封後,一位居民要跨越原先封城用的障礙物。 圖/路透社

▌方方與《方方日記》

寫下封城日記的中國作家方方,1955年在南京出生,但自小便在武漢定居,至今已在當地生活超過60年。過去擔任湖北省作家協會主席,更曾獲得魯迅文學獎、百花文學獎等在中國文壇極具指標性的獎項,是中國當代知名的寫實主義作家,而其2016年的《軟埋》,因為內容涉及50年代中國土地改革的批判,而曾引起了文壇的爭議,甚至出現所謂「極左」對方方的撻伐。

方方並不特別隱晦這些針對她而來的「批判討論」,反過來方方也會透過微博個人平台時事評論,也曾經與愛國小粉紅之間發生筆戰、或是對於戰狼式的輿論氛圍有所批評,幾度也造成自己的社群平台被短暫封號的事件。2020年1月,武漢肺炎疫情爆發,中國官方逐漸加強封鎖力道,以1月23日武漢進入封城狀態為分水嶺,整個中國的疫情狀態也進入愈加詭譎嚴峻的狀態。

與此同時,人就在武漢的方方,從1月25日開始持續在微博上更新日記,紀錄封城期間的生活雜感與所見所聞,也就是後來所謂的「方方日記」。日記更新3月25日,總計寫下了13萬字左右,除了生活點滴之外,更包含了方方對於武漢疫情的觀察,人際關係在封城期間所回傳的前線實況;起初因為武漢的疫情氛圍仍相對緩和,《方方日記》並未引來太多爭議,而且當時類似的文字紀錄其實所在多有;方方的文字反而也吸引不少網友前來觀看、留言。

當時連官媒《中國新聞社》也專訪方方,讚揚《方方日記》「以平實生動的語言、敢言直言的風格感染著每一位讀者,被網民爭睹為快。」還有武漢的醫療前線人員大為感動,感受到方方筆下的溫暖。但後來誰都沒想到,這樣所謂平實生動的文字,竟會演變成一場關乎國家興亡的文字大戰。

封城期間,志工遞物資給屋內居民。 圖/新華社
封城期間,志工遞物資給屋內居民。 圖/新華社

▌給洋人遞刀子送砲彈?

2月的「李文亮之死」,讓整個中國輿論出現微妙的變化。一方面中國的社群言論極為激憤、甚至出現要求言論自由的呼聲,另一方面中國透過微博特定許可的帳號洗言論風向,把李文亮醫師吸納回國家論述的體系裡;但方方的日記中,卻也指出了李文亮事件背後的問題,以及對於隱匿疫情所造成的惡果,同時便引來了批評。

開始有言論認為,方方不僅打擊醫護人員的士氣,也讓武漢的「家醜外揚」。方方對此回應,日記只是她個人情緒的抒發,「恨我和罵我如果就是他們的快樂,那我就成全他們好了。」但是過沒多久,《方方日記》又因為「出版風波」,讓輿論的攻擊變得更加激烈。

美國的漢學家白睿文(Michael Berry)在微博看過方方日記後,於2月初開始跟方方接洽,希望能討論外國翻譯、出版的版權。根據方方的說法,同時間其實也有中國出版社前來詢問出版的事宜,不過當時因為疫情發展慘烈,她心情受影響之下,回絕了各出版商的提議。直到2月下旬,方方才轉變心意將版權交給白睿文,並在3月初確認《方方日記》的美國版權,出版方是總部位於紐約的哈波柯林斯出版社(Harper Collins)。

4月8日,《方方日記》的美國預售版本在Amazon上架,並且在封面上可看到《方方日記》的英文版以「Wuhan Diary」(武漢日記,德文版亦同)為名。結果這個率先在海外出版的決定,讓中國輿論幾乎爆炸性的攻擊,指責方方是「賣國賊」,拿武漢封城吃人血饅頭。

2月接受中新社採訪的方方。當時報導表示《武漢日記》「內容平實生動,敢言直言的風格...
2月接受中新社採訪的方方。當時報導表示《武漢日記》「內容平實生動,敢言直言的風格打動每一位讀者」。 圖/中新社、《武漢日記》

圖為4月8日胡錫進發表文章當天,湧入方方微博的批評言論。 圖/微博
圖為4月8日胡錫進發表文章當天,湧入方方微博的批評言論。 圖/微博

「這個敏感時刻出版,不是給洋人遞刀子、送砲彈嗎!」歐美疫情惡化之後,也陸續傳出所謂「歐美要向中國索賠」、或主張病毒起源來自中國內部的言論,在在刺激中國的輿論神經;因此《方方日記》的海外出版,才會掀起這麼大的波浪,擔憂會讓外國人有見縫插針的機會,會是拿著《方方日記》來攻擊中國。

官媒《環球時報》總編胡錫進也加入戰局,把風向完全定調成「方方自私圖謀」。胡錫進批評,現在這種敏感時機點讓美國出版,會被外國有心人士利用,「在未來的風浪中,中國人民,包括那些曾經支持了方方的人,將用我們多那麼一分的利益損失來為方方在西方的成名埋單。」

胡錫進的一番言論,帶動大量自稱90、00後的網友加入撻伐方方,指責《方方日記》讓國家顏面掃地,值得留意的是,批評言論裡出現了許多「國家敵人」、「反革命」等有如文革式的語言,而且並沒有受到輿論管制壓力的束縛。

在現實生活中,方方也面臨到死亡威脅。4月14日,武漢市區貼出一張大字報,認為方方「做着嚴重傷害國家的事情」,要她交出所有財產,出家為尼或以死謝罪,否則將以「中華民族的古樸俠義方式」對她文攻武伐。

4月8日,胡錫進在環球網上發表《方方日記在美國出版,公眾的態度會變得更快》,之後...
4月8日,胡錫進在環球網上發表《方方日記在美國出版,公眾的態度會變得更快》,之後引發方方回擊。 圖/微博

▌方方日記的真實與虛構?

在批評聲浪中,有網友紛紛就《方方日記》描述的內容提出質疑與「罪狀」:認為方方不僅在封城期間使用特權;並且在不得出門之下,方方的防疫前線消息內容真實性為何?其所使用的日記文體,是否存在創作、虛構成分?

1月30日,方方在日記中曾提到,洪山交管局當中一名「肖警官」,曾開車載著其新加坡籍姪女前往機場、並順利搭機撤離。因此輿論指出,在武漢全市的交通封鎖之下,方方的姪女為何能搭機離開,甚至還利用特權讓值勤警官服務其個人事務。

後續方方在微博發表聲明,姪女得以搭機撤離,是因為她是在中國與新加坡協議下,新加坡在30日派機撤僑的對象;並且當天是「輔警小肖」利用晚上休息時間,開著個人車輛提供協助,這只是為急難中的百姓解困,並非特權。雖然做此說明,輿論仍未停止「批鬥」,再針對方方日記內容的真實性表示憤怒與疑義。

圖為解封之後仍全副防護設備的鐵路工作人員。 圖/歐新社
圖為解封之後仍全副防護設備的鐵路工作人員。 圖/歐新社

「今天有個消息,讓我很難過:畫家劉壽祥清晨去世。而更讓我心碎的,是我的醫生朋友傳來一張圖片。這讓前些天的悲愴感,再度狠狠襲來。照片上,是殯葬館扔得滿地的無主手機,而他們的主人全已化為灰燼。」方方在2月23日如此寫道。

輿論質疑,在封城禁令下,方方根本不可能在防疫現場,卻刻意捏造疫情慘況,即便真有此事,方方為何不敢公布「無主手機」照片?方方無奈地回擊,日記僅是她抒發情緒的管道,並非新聞報導,而且在未經同意、擔心朋友安危的情況下,她不願公開照片;但在這之後,網路上又出現假冒方方提供「偽造照片」,表示方方以「賣場手機照」來混淆大眾,因此在不斷冒出的質疑與謠言之下,方方的種種回應仍無法平息網路上的攻擊聲浪。

然而平時對於所謂的「歷史真實」根本毫不在意的愛國小粉紅們(為何不談談天安門事件的「真實」?),此刻卻個個成了專業史家,對《方方日記》又是外部考證、又是內部考證、加上各種心理拆解分析解構,好滿足政治意識形態的需要(但更多的其實是根本沒看過日記內容、跟著人云亦云的批評)。日記文體自然可以受到檢驗評論,但誠如方方所言,這些文字本來就為抒發所用,並不是新聞報導也非歷史考察,要有所謂「全面記錄真實」並不可能。

解封後,武漢為前來協助醫護人員,舉辦道別儀式。 圖/美聯社
解封後,武漢為前來協助醫護人員,舉辦道別儀式。 圖/美聯社

▌溫和的聲音也要被消滅

「不是還有另一本武漢日記,也被出版了?」方方事件鋪天蓋地的混戰裡,其實還有另一本《武漢封城日記》似乎被人所遺忘。這是由社工郭晶所撰寫,同樣也是記錄了封城期間的生活,連載期間還得到《BBC》中文版的轉刊,目前也在台灣出版了繁體版。

未料也有不少中國網友把郭經與方方搞混,錯把炮火打向郭晶,指責她「蹭方方日記的熱度」,不過郭晶在接受媒體訪問時,也有表示對方方日記的肯定;致力於性別平權、較少於社群平台上參與這場方方大戰的郭晶,目前並沒有承受到太多砲火。

儘管方方在發表日記內容時「曾遇到一些問題」,因此微博上的日記並不齊全,但因為有將資料全數備份,現在在網路上,依然可以看到《方方日記》的全文,並且預計8月會在美國出版。在中國網路社群上,有人以此文字表達對方方日記爭議的看法:

在消滅了尖銳的批評之後,溫和的批評就成了最刺耳的聲音,然後被消滅掉。在批評被消滅後,調侃成了無法容忍的聲音,然後被消滅掉。在聲音都被消滅之後,沉默又被視為無聲的反抗——接著就會要求讚美,然後消滅那些讚美得不起勁的。最後大家用力鼓掌,掌聲無法停下來,因為誰先停止鼓掌,誰就先被消滅...

方方雖然在受訪時強調,在輿論攻擊下她並沒有精神崩潰,但是無論對郭晶又或是方方而言,她們僅僅是以日記形式書寫「武漢封城」日常,而且在世界各地疫情較嚴重的地區,也有不少人選擇同樣方式記錄當下,她們卻被以「國家利益」作為威脅,遭到輿論群起撻伐。疫情之下為了維穩,是不是連溫和的聲音也會被消滅?緊接著還會消滅什麼?不斷收緊的言論自由管控與失序的輿論攻擊,也令方方感到憤怒與恐懼。

武漢解封後,坐在路旁的當地居民。 圖/路透社
武漢解封後,坐在路旁的當地居民。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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