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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的「三個理由」?俄國謀殺布拉格市長疑雲的「黑歷史解釋戰」

2020/05/03 轉角24小時

由左至右分別為俄羅斯已故反對派領袖人物涅姆佐夫(Boris Nemtsov)、蘇...
由左至右分別為俄羅斯已故反對派領袖人物涅姆佐夫(Boris Nemtsov)、蘇聯紅軍元帥科涅夫(Ivan Stepanovich Konev)、蘇聯二戰叛將弗拉索夫(Andrey Vlasov)。三段牽扯蘇聯時期的歷史糾葛,過去一周因為克里姆林宮的刺殺疑雲,重新翻騰。 圖/美聯社、維基共享、維基共享組圖

刺客的「三個理由」?俄國謀殺布拉格市長疑雲的「黑歷史解釋戰」

「是雖遠必誅的驚天陰謀?還是新冷戰的政治抹黑?」以調查報導與揭弊內幕聞名的捷克新聞週刊《Respckt》,日前獨家指控俄羅斯政府在4月初派出「殺手特務」,攜帶蓖麻毒劑圖謀刺殺多名捷克的反俄派政治家——其中,就包括一向與台灣互動緊密的現任布拉格市長,賀吉普(Zdeněk Hřib)。儘管俄國總統普丁的發言人,隨即出言駁斥報導為「幻想的假新聞」;但布拉格市府卻坦承:「市長確實遭遇人身威脅,並已被警方全面升級維安規模。」但俄國究竟有何理由冒險出手?相關報導卻指出:這一切全與「歷史的解釋權力」有關。

▌以反對之名呼喚莫斯科:涅姆佐夫的紀念廣場

自2019年底以來,捷克與俄羅斯兩國明顯衝突不斷,外交關係更是激速降溫。《Respckt》26日獨家報導,引述匿名的國安情報內線消息指控:克里姆林宮於4月初,秘密指派特務間諜,疑似圖謀投放蓖麻毒劑、暗殺首都布拉格市長賀吉普、布拉格第六區區長科拉(Ondrej Kolar)等立場傾向反俄的捷克政治人物。

布拉格市長賀吉普(Zdeněk Hřib)疑似遭俄羅斯特務間諜鎖定暗殺的消息,掀...
布拉格市長賀吉普(Zdeněk Hřib)疑似遭俄羅斯特務間諜鎖定暗殺的消息,掀起軒然大波。儘管俄國總統普丁的發言人,隨即出言駁斥其為「幻想的假新聞」。圖為普丁示意圖。 圖/俄羅斯總統府

牽扯極為敏感的暗殺指控,讓捷克上下從軍情單位到國家政府,都低調不語,未針對報導進一步回應。但根據賀吉普本人於27日接受媒體專訪時的說詞,自己目前確實由捷克警方24小時全天候貼身護衛中,布拉格市府亦坦言「市長遭遇人身威脅」,但基於與警方的共識,無法透露更多細節。是否與俄羅斯間諜圖謀暗殺疑雲有關?直至目前外界也不得而知。

不過根據《Respckt》說法,捷克外交部長確實曾就此事,急召駐捷克俄羅斯大使當面討論並嚴正警示「放尊重」;但對於布拉格市長暗殺一說,俄羅斯總統普丁倒是透過發言人一貫地冷面否認指控,並駁斥其為「假新聞抹黑」。

但如果這樁驚天陰謀為真,俄羅斯欲「拔刺」賀吉普的動機又是什麼?捷克媒體咸指出,恐怕與涅姆佐夫事件脫不了干係。

涅姆佐夫逝世後,民眾哀悼並為其不明不白的死亡疑雲抗議示威。 圖/美聯社
涅姆佐夫逝世後,民眾哀悼並為其不明不白的死亡疑雲抗議示威。 圖/美聯社

涅姆佐夫事件是指今年2月,賀吉普以俄羅斯已故反對派領袖之名,將俄羅斯駐布拉格大使館前的廣場,極為諷刺且挑釁地改名為「鮑里斯.涅姆佐夫廣場」(Boris Nemtsov Squre)。

政治立場相對自由開放的涅姆佐夫,曾任俄羅斯聯邦政府第一副總理、國家杜馬副主席,政治歷練豐富,生前更與普丁長年針鋒相對。2014年烏克蘭「克里米亞危機」爆發時,涅姆佐夫就曾高聲反對普丁出兵烏克蘭。不料2015年2月27日,涅姆佐夫卻在紅場附近當街遇刺身亡。儘管輿論質疑克里姆林宮為背後主謀,但最終卻仍在官方搜查下,爭議定調兇手只有車臣激進武裝分子。

賀吉普決定在俄國大使館的大門前,直接以涅姆佐夫命名廣場,當時大為激怒克里姆林宮。至今俄羅斯駐布拉格大使館仍堅持,不會更改使館地址、納入「涅姆佐夫廣場」等字句。捷克當地輿論也難免聯想質疑,涅姆佐夫事件恐是觸發俄羅斯殺機的導火線。

 圖/美聯社
圖/美聯社

賀吉普決定在俄國大使館的大門前,直接以涅姆佐夫命名廣場,大為激怒克里姆林宮。圖為...
賀吉普決定在俄國大使館的大門前,直接以涅姆佐夫命名廣場,大為激怒克里姆林宮。圖為賀吉普與台北市長柯文哲。賀吉普是捷克乃至西方政壇知名的「友台派」政治人物。 圖/美聯社

▌手染鮮血的紅軍元帥:布拉格拔除的科涅夫雕像

至於另一名被披露同遭俄國鎖定的布拉格第六區區長科拉,其惹怒莫斯科的可能主因,也同樣牽扯了俄羅斯/蘇聯爭議人物的歷史紀念——今年4月,科拉在賀吉普的支持下,正式將區內的「紅軍元帥科涅夫」銅像拔除,惹來俄羅斯不快。

被史達林讚譽是「蘇聯英雄」的科涅夫(Ivan Stepanovich Konev),出身富農之家,年少從戎,軍旅生涯頗為順風順水,軍銜一路拜至「蘇聯元帥」,是戰功彪炳的紅軍高階將領,曾參與二戰多場決定世界歷史命運走向的重要戰役,包含蘇德戰爭的莫斯科保衛戰、紅軍解放奧斯威辛集中營、解放布拉格、親率百萬大軍攻破第三帝國都心柏林。

於克里姆林宮的官方敘事中,科涅夫無疑是為蘇聯打下江山、血灑沙場的戰爭梟雄;但對於捷克等東歐國家來說,科涅夫卻是極具爭議性的血腥鎮壓者。

位於布拉格的科涅夫銅像,已在4月初遭到移除。 圖/歐新社
位於布拉格的科涅夫銅像,已在4月初遭到移除。 圖/歐新社

二戰過後,科涅夫憑藉堅實的軍系實力,在1956年出任「華沙公約組織」第一任的武裝力量總司令,不料同年秋天,蘇聯控制下的匈牙利就爆發了失敗的流血革命「十月事件」,而當時派兵鎮壓的正是科涅夫;1968年,捷克斯洛伐克爆發布拉格之春,科涅夫以歡慶蘇聯二戰勝利為由,假借外交訪問之名,親自率團深入捷克斯洛伐克,情蒐第一手的抗爭實況回報;同年夏天,蘇聯便長驅直入捷克斯洛伐克,硬生生地掐掉剛剛萌芽的民主化運動幼苗。

對於捷克與匈牙利來說,科涅夫形同蘇聯操縱東歐的迫害劊子手。1973年科涅夫逝世,極其哀榮地長眠於克里姆林宮紅場墓園;冷戰時期的布拉格,也在當地立起了科涅夫的雕像,成為歌頌蘇聯英雄與偉人的眾多紀念標的之一。但在蘇聯解體後,與俄羅斯有著歷史、文化、種族,盤根錯節的糾葛的捷克,官方對於科涅夫的歷史定位,卻也逐漸有了翻轉。

部分意見就認為,為手染鮮血的迫害者立像紀念,卻對他的黑歷史隻字不提,難以接受。當中布拉格第六區區長的科拉,便是最有力的批判聲音之一,自2018年以來力主拆除科涅夫雕像。儘管莫斯科方面不意外地指控布拉格「扭曲歷史」,一概否認針對科涅夫在冷戰時期的壓制指控,但雕像仍在今年2月,於爭議聲中正式移除。

1968年,蘇聯坦克駛入布拉格。 圖/法新社
1968年,蘇聯坦克駛入布拉格。 圖/法新社

▌投靠納粹的「蘇聯叛將」:布拉格琢磨豎立弗拉索夫紀念碑

拔除紅軍元帥雕像,為科拉惹來殺機疑雲;但根據捷克當地媒體《Deník N》,莫斯科近期被指控的一系列暗殺行動中,其實還有第三個刺殺目標——布拉格西南郊區(Prague-Řeporyje)的區長諾沃提尼(Pavel Novotný)。根據《Deník N》的說法,諾沃提尼之所以被俄羅斯鎖定,是因為他企圖在區內豎立投靠納粹的「蘇聯叛將」——俄羅斯解放軍領袖,弗拉索夫(Andrey Vlasov)——的紀念碑。

弗拉索夫是二戰史上,極具爭議且戲劇化的蘇聯名將。1901年出生於帝俄時期的弗拉索夫,少年時原本是神學院學生,因為1917俄國革命才觸動了參軍之志,其後加入紅軍,並在蘇德戰爭初期多次立下汗馬功勞,尤其在莫斯科保衛戰後,受到史達林青睞重用。特別的是,1938~1939年的二戰前夕,弗拉索夫更曾受命前往中國,以蘇聯軍事顧問之姿,為蔣中正訓練師法蘇聯軍事體系的國民革命軍。

然而「史達林的英雄」,在風雲變色的二戰沙場上,卻很快地變為「希特勒的將領」。

1942年弗拉索夫率軍支援列寧格勒(即今日的聖彼得堡),卻反遭納粹軍方包圍,進退維谷,並在躲藏掙扎近半個月後,於7月遭到德軍俘虜,並於很快地轉向投靠敵對陣營第三帝國的麾下。

「史達林的英雄」,在風雲變色的二戰沙場上,卻很快地變為「希特勒的將領」。圖左、右...
「史達林的英雄」,在風雲變色的二戰沙場上,卻很快地變為「希特勒的將領」。圖左、右分別為納粹德國黨衛軍頭目希姆萊(Heinrich Himmler)與弗拉索夫(Andrey Vlasov)。 圖/維基共享

在公開降書與日後說詞中,弗拉索夫自陳,那場圍城敗戰根本該歸咎於史達林的指揮調度不彰,導致重大軍損,自己也才終於自史達林的恐怖統治中幻滅清醒——「內戰期間(俄羅斯人民)為之奮戰,但到頭來什麼都沒有得到。」

不過微妙的是,起初納粹高層對於弗拉索夫的倒戈卻是不甚在乎。希特勒曾直斥弗拉索夫「算什麼東西(Er ist gar nichts!)!」黨衛軍頭目希姆萊(Heinrich Himmler)則蔑稱他為「豬」。一直到二戰尾聲,第三帝國戰勢漸頹,這才決定起用弗拉索夫。

1944年,弗拉索夫在納粹德國的指示聲援下,組建「俄羅斯解放軍」(ROA)。這支約有5萬兵力的軍隊,主要由戰俘與蘇聯白軍組成,以解放蘇聯治下、水深火熱中的同胞為號召。但在投入實戰以後,俄羅斯解放軍的表現卻不如預期,弗拉索夫敏銳的風向嗅覺,不久也嗅出了軸心國的戰敗命運,並在1945年率軍撤退到了布拉格一帶,一邊尋求中立國的戰後庇護。

恰好在此時,德軍佔領下的布拉格爆發了「布拉格起義」(Prague uprising)。但由於蘇聯紅軍與同盟國軍隊,一時都在千里之外的戰場,難以即刻馳援,掐準機會的弗拉索夫,隨即決定援助斯拉夫「同胞」的布拉格,轉身又與納粹作對,並暗自想望能藉此增加戰後談判自保的道德籌碼。但未如弗拉索夫所願的是,聽聞消息的蘇聯隨後派出科涅夫,快馬加鞭地率軍趕赴「收復」布拉格。被紅軍逐出布拉格的弗拉索夫,不久慘遭同盟國捕抓,並於1946年8月2日,遭蘇聯處以絞刑,下場淒涼。

二戰尾聲,弗拉索夫向俄羅斯解放軍指示喊話。 圖/維基共享
二戰尾聲,弗拉索夫向俄羅斯解放軍指示喊話。 圖/維基共享

未如弗拉索夫所願的是,聽聞消息的蘇聯隨後派出科涅夫,快馬加鞭地率軍趕赴「收復」布...
未如弗拉索夫所願的是,聽聞消息的蘇聯隨後派出科涅夫,快馬加鞭地率軍趕赴「收復」布拉格。圖為1945,布拉格「解放」後,人群簇擁下的科涅夫。 圖/維基共享

在俄羅斯,弗拉索夫幾乎等同「叛賊」同義詞;但在2019年11月,諾沃提尼卻提案要在布拉格第六區內豎立弗拉索夫的俄羅斯解放軍紀念碑,以誌其對布拉格解放的關鍵角色。有論者認為,此舉一方面是要挑戰俄羅斯以「解放者」自居的官方歷史敘事;一方面也淡化「壓迫者」科涅夫之於布拉格的意義。

捷克對於蘇聯時期歷史述說的話語權挑戰,事實上早自2002年,政府在布拉格豎立「共產主義受難者紀念碑」、陸續平反並撫卹共產時期抗爭受難者等,已可見端倪。儘管千禧年後至今,捷克與俄羅斯的政經、民間交流依然頻繁,捷克國境之內也仍可見許多蘇聯遺留陰影,但兩國之間卻也在上述的歷史脈絡下,近年屢生摩擦。

從賀吉普市長以俄羅斯反對派領袖之名,命名「涅姆佐夫廣場」、科拉區長拔除「紅軍元帥」科涅夫的雕像,再到諾沃提尼遊說新立「蘇聯叛將」弗拉索夫的紀念碑;三名捷克當代政治人物與三段牽扯蘇聯時期的歷史糾葛,在過去一周也因為克里姆林宮的刺殺疑雲,重新翻騰。

而根據《Deník N》的說法,莫斯科眼中刺的三人,目前都在捷克警方的保護之下,以免不測。

三段與蘇聯/俄羅斯牽扯的歷史,三名捷克政治人物,「歷史」遠未塵埃落定。 圖/歐新...
三段與蘇聯/俄羅斯牽扯的歷史,三名捷克政治人物,「歷史」遠未塵埃落定。 圖/歐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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