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德之聲》遲來的正義？以色列首度證實，將針對以軍在加薩的殺人罪行展開刑事調查

2024年1月24日，一通打到巴勒斯坦紅新月會急救中心的電話，見證了以色列軍方在加薩走廊朝平民開槍，車上唯一生還5歲小妹妹欣德（Hind Rajab，小名Hanood）和當天晚上終於派到現場救援的2名救難人員，全都死在以軍的炮火之下。事發之後，巴勒斯坦紅新月會將這段音檔公開在社群平台之上。這段音檔隨後翻拍成電影《欣德之聲》（The voice of Hind Rajab）並獲得奧斯卡提名，再度喚起世界關注。

時隔2年，以色列軍方於2026年8月19日首度證實，將對欣德一家之死還有另一起總共導致15名巴勒斯坦救難人員之死的案件展開刑事調查。這是以色列軍方自2023年10月7日入侵加薩以來，首次針對以軍在加薩的所作所為展開刑事調查，這份報告也是以色列國防軍自2023年10月7日以來首度發布的戰爭罪調查報告。雖然以色列軍方展開刑事調查不一定代表犯案的以軍最終一定會被起訴或判處有罪，但至少是透過司法途徑懲罰犯法之人、還給受害人一個公道的第一步。

另一方面，以色列軍方這次一共檢視了150起部隊違規事件的審查，從中篩選出5案，但5案當中只有篩選出2案展開刑事調查也引發外界譴責。因為另外3起沒有進到刑事調查的案件是世界中央廚房（World Central Kitchen, WCK）、無國界醫生組織等國際人道救援團體的人員被以軍殺害的重大刑案。

這也難免令人懷疑，難道今天這些案子沒有更多證據、沒有拍成電影引發全球關注，包括人道救援團體在內的平民致死案，在以軍的管控之下就難以獲得公平正義嗎？

欣德之聲：欣德死前與紅新月會的通聯記錄

2024年1月24日，欣德和表姊妹一家人準備從北加薩的Tel al-Hawa逃往其他地方，但在撤離過程中遭到以軍坦克車攻擊，車上6人只有欣德和15歲的表姊躲過第一波攻擊。欣德一行人遇難後，最早是由表姊聯絡遠在德國的表親和紅新月會，請求紅新月會前往受困地點協助救援。但就在表姊和紅新月會通電的過程中，表姊也遭到以軍槍殺，整個槍擊過程的聲音都被紅新月會的錄音設備錄了下來。

也因為欣德的表姊在電話中罹難，原本只知道欣德受困地點的紅新月會原以為車上無人生還，後來才發現車上還有一個年僅5歲的欣德還活著，紅新月會的接線員便希望能派救護車前往欣德所在地點進行救援。然而，當時加薩完全在以軍的控制之下，紅新月會如果沒有以軍許可，就算救護車所在地點距離欣德只有8分鐘的車程，也無法派車前往救援。

電影《欣德之聲》紀錄的正是從紅新月會接獲通報，到最終終於能派救護車前往救援的這3個小時的時間，紅新月會的接線員如何安撫欣德小妹妹，以及紅新月會的後勤協調人員在以色列軍方於加薩展開長期軍事行動的高強度工作壓力下遇上如此緊急案件，後勤協調人員肩負的壓力與抉擇。

在紅新月會與欣德對話的系列音檔中，欣德起初曾說「車上其他人都睡著了」，才讓接線員意識到車上其他人都已經死亡，她們現在必須要和一個年僅5歲的小妹妹對話，而且必須用5歲小朋友聽得懂的話語和她溝通，才能取得前往救援需要的資訊，並且避免刺激到欣德的情緒，以免欣德情緒崩潰，進而被以軍發現她的行蹤。雖然在對話的過程中，欣德到最後親口說出「我本來和家人在一起，他們都死了」這句話，代表年僅5歲的她已經能夠了解死亡，而不是「其他人都睡著了」，欣德的童言童語，包括「坦克車來了」、「他們對著我們攻擊」，以及透過欣德的話筒就能聽到的炮火聲，都成了當時紅新月會釋出音檔之後，在社群平台上引發廣大迴響的關鍵。

最終，以軍終於放行，同意讓紅新月會的救護車前往欣德所在的加油站附近前往救援。但就在救護車即將抵達，已經能透過欣德的話筒聽見救護車鳴笛聲時，這輛救護車就在欣德聽得見的範圍內遭到砲擊，紅新月會在加薩的救難人員（Yusuf al-Zeino和Ahmed al-Madhoun）因此殉職。

12天後，以軍終於解除欣德所在地的軍事封鎖，讓外界人員可以進到欣德一行人受困的區域：欣德一家人所在的自用車驗出335個彈孔，當時前往救援的救護車也被炸到難以辨識。

以色列軍方在2026年8月19日的聲明中承認，當時以軍入侵加薩期間曾對載有欣德一家的車輛開火，也向救護車開火，導致2名醫護人員殉職。但以色列軍方遲來的表態，外界並不買單。

當時沒有跟著搭車離開、倖存下來的欣德祖母告訴《美聯社》，她認為以色列啟動刑事調查一案還不夠，應該要展開國際調查、查明真相、追究所有人的責任，才能為了包括欣德在內的所有加薩孩童伸張正義。

巴勒斯坦紅新月會也透過在加薩的發言人（Raed al-Nims）表示，以色列採取刑事調查還不夠，堅持要求展開國際調查。

總部位在比利時布魯塞爾的欣德基金會主任（Dyab Abou Jahjah）則批評以色列，事到如今才宣布要展開刑事調查是為了替犯人洗刷罪名，而不是真的要定罪。

遭以軍射殺的15名救難人員

本次以色列軍方表示將展開刑事調查的另一案，則是2025年3月23日有15名來自紅新月會和加薩民防組織的醫護人員，在加薩南部拉法（Rafah）塔爾蘇丹（Tal Al-Sultan）遭以軍襲擊的案件。這起案子有一名倖存的目擊者（Munther Abed），也有案發現場的影像。

當時以軍先朝一輛開往拉法的救護車開火，隨後又朝另一輛前往現場救援的救護車及標有聯合國標誌的車輛開火，總計有15人罹難，其中包括8名巴勒斯坦紅新月會成員、6名救難人員與1名聯合國工作人員。整個過程都被案發現場唯一的倖存者用手機拍了下來。以軍隨後還用推土機輾過罹難者屍體和車輛，並將罹難的救護人員隨意埋在路邊。案發一週後，聯合國和救難人員循線前往現場，才在亂葬崗中挖掘出這幾名罹難的救難人員屍體。

當時以軍對外辯稱，他們會對救護車開火，是因為這些車輛在「沒有車燈或警示燈的情況下朝部隊逼近」。但後來透過罹難醫護人員Rifaat Radwan手機中留存的影像證實，這些救護車在案發當時有開警示燈、車速緩慢，也可以清楚辨識出車身上的標誌，以軍沒有理由「錯認」這些救護車會造成威脅。罹難者生前也穿著制服，只要多花一點時間確認，又或是以軍在棄屍時也不可能沒注意到這些人的身分是救難人員。以軍急著棄屍、掩蓋證據，更像是在殺人滅口。

這起事件的風波越滾越大之後，以軍有一名副指揮官被勒令停職，另一人遭到警告，但以軍也不忘指控罹難的15人當中有6人為哈瑪斯成員，卻依舊沒有提出具體佐證。

7人殉職的世界中央廚房

相較於前兩案，世界中央廚房車隊在2024年4月1日遭以軍襲擊，以及無國界醫生組織的4名員工分別在2023年11月與2024年2月被殺的案件同樣引發國際社會關注與譴責，這次卻未被以軍列入刑事調查的案件之中也引發批判。世界中央廚房的創辦人安德瑞斯（José Andrés）透過X平台發文譴責以軍的決定是錯誤的且令世界中央廚房的所有人感到痛苦，並強調任何攻擊人道救援者的行為都是不可原諒的。

世界中央廚房長期以來都在加薩等地提供食物，2024年當時世界中央廚房已經先和以軍協調救援路線，世界中央廚房的車輛上也印有世界中央廚房的標誌，車頂的標誌清晰可見，卻還是在移動的過程中遭以軍空襲，導致世界中央廚房7名員工罹難。這7人當中包括3名英國公名、1名巴勒斯坦人、1人澳洲人、1名波蘭人和1名具有美國和加拿大雙重國籍的工作人員。

以色列在本次釋出的聲明稿中辯稱，即便當時以色列軍方錯把車上1名武裝警衛誤認成哈瑪斯武裝份子，宣稱當時這輛世界中央廚房的車輛偏離事先協調好的路線，但指揮官下令空襲的決定「並未構成合理的犯罪嫌疑」，並有2名軍官因為這起事件遭解職、3名軍官遭懲戒，所以不需要展開進一步的刑事調查。

對此，世界中央廚房嚴正譴責以軍說法，批評以軍說詞「完全與事實不符，令人憤慨」，並且混淆視聽，刻意將不同時間軸的事件混為一談，將以軍的非法行為推卸到其他人身上。世界中央廚房還在聲明中提到：「在致命的攻擊事件發生當下，以色列國防軍明明知道我們在加薩的團隊沒有攜帶任何武器，對任何人都不構成威脅，他們也能清楚看見我們醒目的人道救援車輛，他們事前就知道我們團隊的行動、身分與業務內容。」

這起事件的罹難者包含澳洲公民Zomi Frankcom，澳洲政府過去就曾要求以色列必須要透明公開地展開調查，追究所有責任並提出刑事指控。這次以軍做出不進一步調查的決定，澳洲外交部長黃英賢透過聲明嚴正譴責：「這遠遠未達到我們期望的問責標準」，並將召見以色列駐澳大使Hillel Newman，繼續施壓以色列。而這也是澳洲政府自2023年10月7日以來，批判以色列力道最強烈的一次。

「這個結果令人憤慨，因為這（以色列宣布不調查世界中央廚房一案）發生在世界人道主義日，這對Zomi的親人、人道救援工作者和所有澳洲人民來說是一種侮辱。」

「民主國家追求更高的道德標準，澳洲政府會繼續向以色列施壓，要求其為Zomi和她的同事們伸張正義。」

── 澳洲外交部長 黃英賢

涉嫌犯下戰爭罪的以色列軍人會面臨軍事審判嗎？

2026年2月，聯合國調查委員會發布的報告指控以色列在巴勒斯坦「普遍存在有罪不罰的現象」而這些現象「涉及嚴重違反國際人權法規及國際人道法的行為，當中包括構成戰爭罪或其他國際罪刑的犯罪行為」。聯合國也曾引用欣德的案件，指控以色列犯下戰爭罪。

或許正因為以色列國防軍面臨日益嚴峻的國家壓力，才會在現在這個時刻釋出首份調查報告，作為以色列軍方的調查人員有辦法處理以軍罪刑的證明，避免類似案件演變成國際訴訟。

根據以色列人權團體Yesh Din的調查，以色列在加薩3度進行軍事行動的自2014年到2022年間，只有0.17%起軍事調查最終遭到起訴。Yesh Din的執行長（Ziv Stahl）告訴《BBC》，過去10年針對以色列士兵或指揮官涉嫌犯下戰爭罪的投訴案件之多，但最後能進到刑事訴訟階段的案子少之又少，即便士兵或指揮官最後遭到定罪，刑責往往過輕，往往與罪刑嚴重程度不合比例。他認為，以色列執法人員面對以色列政府的政治壓力，即便這些案件罪證確鑿，這些政治壓力會進一步阻礙執法人員追究行為人的責任。

另一個以色列人權團體HaMoked的負責人（Tal Steiner）則指出，在她的印象當中，2023年10月7日以來只有一名以色列士兵因涉嫌虐待巴勒斯坦囚犯而被捕入獄，而且因為這名士兵有達成認罪協議的關係，只需要被關7個月；但更多情況是，被控傷害巴勒斯坦人的以色列士兵根本不會出庭受審，遭到嚴刑峻法的案例又更加罕見；所有調查行動都會耗費非常久的時間，甚至以色列軍方根本不會採取任何行動展開調查。

根據加薩衛生部的統計，以色列在2023年10月7日後在加薩的軍事行動已經造成至少7萬3,000人死亡，當中不乏數萬名婦女及孩童。

雖然以色列和哈瑪斯間的停火協議自2025年10月起生效，但以色列軍方並未完全停止空襲加薩。光是在以色列軍方發布調查報告的2026年8月19日，以色列又再度空襲加薩。加薩一處警察局遭到空襲，造成9人死亡、15人受傷。加薩中部紐瑟拉特（Nuseirat）難民營也遭到空襲，至少1人死亡。目前據信至少有1,270名巴勒斯坦人在2025年10月之後命喪加薩。

《欣德之聲》喚起了國際社會對於以色列在加薩軍事行動不講武德的關注，但在電影之外，還有多少案子消失在世人眼中？

文／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