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受歡迎的朋友:莫斯科最後一息》從外國代理人到全面開戰,俄羅斯獨立媒體的終結

張郁婕
《雨電視》的主視覺是色彩非常飽和的桃紅色,連同辦公室設計也以桃紅色為主。《雨電視》是《不受歡迎的朋友:莫斯科最後一息》片中非常重要的場景。 圖/路透社

俄羅斯在2012年通過《外國代理人法》時,或許當時的俄羅斯人真的天真地以為,這部法律只會用於對付有外資背景的機構,而沒想到這部法律會在10年內大幅擴大適用範圍,就算不是主要仰賴外國資金營運的機構、甚至可能只是受雇於俄羅斯在地媒體的個別記者,都可能被列為「外國代理人」。

紀錄片《不受歡迎的朋友:莫斯科最後一息》(My Undesirable Friends: Part I – Last Air in Moscow)導演茱莉亞.羅堤(Julia Loktev)原本只是想在俄羅斯莫斯科,了解一下當俄羅斯政府開始將個別記者列為「外國代理人」之後,對於這些記者的影響是什麼。沒想到幾趟行程往返下來,這些影像紀錄成了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的半年前到開戰的第一週,俄羅斯獨立媒體如何瓦解的全紀錄。

《不受歡迎的朋友:莫斯科最後一息》主要跟拍7名記者,分別是:導演茱莉亞.羅堤的好友《雨電視》節目製作暨主持人Anna Nemzer、《雨電視》記者Ksenia Mironova、前獨立媒體《Proekt》記者Sonya GroysmanOlga Churakova、《新報》記者伊蓮娜.科斯秋琴科(Elena Kostyuchenko),以及《重要故事》的Irina DolininaAlesya Marokhovskaya

以上這7人,只有《雨電視》的Anna Nemzer和Ksenia Mironova在拍攝當時尚未被俄羅斯列為「外國代理人」(Anna Nemzer自2026年3月20日列入名單當中),但她們所屬的《雨電視》已在2021年8月20日列入俄羅斯當局眼中的「外國代理人」。《雨電視》長期以來作為俄羅斯境內最後且唯一的獨立電視台,俄烏戰爭爆發之後甚至面臨強制斷訊,最終集體撤離俄羅斯,在歐洲另起爐灶。

導演茱莉亞.羅堤也因為有Anna Nemzer這位好友的幫忙與牽線,才能跟拍到這麼多位記者離開俄羅斯前的全紀錄,甚至包括記錄下《雨電視》台內聽到俄羅斯特種部隊準備攻入《雨電視》時,所有記者倉皇逃離電視台的瞬間。

紀錄片《不受歡迎的朋友:莫斯科最後一息》中登場的俄羅斯記者們與導演茱莉亞.羅堤(Julia Loktev,右二)一同出席2026年第41屆電影獨立精神獎頒獎典禮...

「你好,我是外國代理人」

2021年7月15日,俄羅斯調查媒體《Proekt》成為第一個被俄羅斯當局列為「不受歡迎的」俄羅斯媒體,《Proekt》因而選擇關閉,以求保護員工免於受到刁難。因為根據俄羅斯在2015年通過的法律,幫助「不受歡迎組織」的俄羅斯公民可罰50萬盧布、被關1-4年或強迫勞動數百個小時。

但這麼做或許沒有太大幫助——《Proekt》被列為「不受歡迎」媒體的同一天,包括創辦人暨總編的羅曼(Roman Sergeevich Badanin)在內,《Proekt》旗下5名記者被列為「外國代理人」,甚至在《Proekt》關閉後又有兩名記者被列為「外國代理人」。就算《Proekt》關閉了,記者們身上的「外國代理人」身份仍會一直跟著他們。

前《Proekt》記者Sonya Groysman和Olga Churakova,就是首批列入俄羅斯「外國代理人」名單中的記者。既然《Proekt》都沒了,她們乾脆直接開個Podcast節目《哈囉!你是外國代理人》,找來其他同樣被列為「外國代理人」名單的前同事或同業友人,上節目分享這一切有多荒謬,以及被列為「外國代理人」之後,這對他們的生活又帶來哪些影響。

2021年6月29日,俄羅斯警方突襲搜索《Proekt》旗下記者Maria Zholobova(上圖在屋內身穿白底T恤的女性)的住處。同一天還有多名調查記者遭俄...

在《哈囉!你是外國代理人》節目一開頭,主持人和來賓必須說:「你好,我是外國代理人XXX」、「我是XXX,我也是外國代理人」,因為媒體或個人一旦被列為「外國代理人」,在對外公播或是社群貼文分享時沒有提醒受眾「這個人(或機構)是外國代理人」就會面臨罰款。

“THIS NEWS MEDIA/MATERIAL WAS CREATED AND/OR DISSEMINATED BY A FOREIGN MASS MEDIA PERFORMING THE FUNCTIONS OF A FOREIGN AGENT AND/OR A RUSSIAN LEGAL ENTITY PERFORMING THE FUNCTIONS OF A FOREIGN AGENT.”

本新聞媒體/材料由履行外國代理人功能的外國大眾媒體和/或履行外國代理人功能的俄羅斯法律實體製作和/或傳播。

這群首批被列為「外國代理人」的記者們,起初連上述這串「外國代理人」聲明在每則貼文要標註到什麼程度都不知道,也可能在提到某個也被列為「外國代理人」的組織或個人時,忘了「提醒」受眾。但當時的他們還能互開玩笑,互笑對方是彼此第一個「外國代理人」朋友。

又或是《雨電視》剛被列為「外國代理人」媒體機構時,他們在2021年底還有餘裕與幽默,能拍一系列「特務風」沙龍照——既然你說我們是「外國代理人」(foreign agents),那我們就來扮演「外國特務」(agents)給你看——即便這組照片最終未能如願刊載《VOUGE》雜誌上,但電影《不受歡迎的朋友:莫斯科最後一息》已經代為記錄下《雨電視》這群人是如何苦中作樂、正面迎戰俄羅斯政府日益嚴峻的打壓。

另一方面,如同這群「新科」的「外國代理人」們「新手上路」難免有未盡之處,執法人員也沒有嚴格執法,這一切就像趕鴨子上架:上級決定要將這幾名「發表過令當局不甚滿意報導」的記者列為「外國代理人」,讓這些「不合國家意見」的記者自身難保,營造出新聞媒體自由隨時有可能被剝奪、噤聲的恐怖氛圍;然而實際上就如同片中所呈現的,一切的配套措施或是具體的準則都還沒有列好,底下的人就只能揣摩上意、上行下效,盡可能找這群記者麻煩,但至少在初期並沒有真的動用法條開罰。

2021年8月21日,已經被列為「外國代理人」的前《Proekt》記者Sonya Groysman手持「新聞自由」的標語,在莫斯科盧比揚卡廣場(Lubyanka...

俄羅斯的「哈利波特」時刻

《不受歡迎的朋友:莫斯科最後一息》拍攝當下,隸屬於《雨電視》的記者Ksenia Mironova不是俄羅斯官方名單中的「外國代理人」,但她依舊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她的未婚夫Ivan Safronov早在2020年7月就因涉嫌洩露國家機密而被捕,被關了1年以上,最終在2022年被判刑22年。這幾乎等同於Ksenia Mironova在Ivan Safronov被捕時的年紀。

至於Ivan Safronov他洩漏了什麼機密?他被控提供給捷克和德國情報部門的「機密」都是公開資訊,他只是在俄羅斯擴大《外國代理人法》適用範圍之前,就被安了莫須有的罪名。

Ksenia Mironova在片中首次登場時有一段話令人印象深刻,整段話的語意大概是:「那時候大家都說他(Ivan Safronov)是軍事記者,風險比較高,才會被針對。我那時候就說不是這樣,接下來其他路線的記者也會出事,所以看著陸續有其他記者被列為『外國代理人』,心裡則想著『你看吧!我說的是對的吧!』有點幸災樂禍的感覺。」

Ksenia Mironova的未婚夫Ivan Safronov在2022年因叛國罪被判刑22年。 圖/路透社

Ksenia Mironova和未婚夫Ivan Safronov原本同為《工商日報》的記者,未婚夫被捕之後,Ksenia Mironova後來轉到《雨電視》。在《不受歡迎的朋友:莫斯科最後一息》片中受訪的記者當中年紀應該最小的她,就算未婚夫被捕,仍保有天真浪漫的一面。例如用《哈利波特》的故事情節來比喻現在的俄羅斯,又或是突如其來詢問「泰勒絲有沒有可能結婚?」來想像從訂婚到結婚的過程,透露出未婚夫一直在獄中不曉得要關多久、很擔心自己會一直處在未婚妻的角色無法更進一步的擔憂。

「現在的俄羅斯已經到了大家該出去尋找分靈體(才能擊敗佛地佛)的《哈利波特》時刻,這時候我們終於能懂,為什麼會被那個人(用佛地魔暗指普丁)統治持續22年。」Ksenia Mironova私下和友人聊天時說道。

《雨電視》節目製作暨主持人Anna Nemzer(左)、《不受歡迎的朋友:莫斯科最後一息》導演茱莉亞.羅堤(中)和《雨電視》記者Ksenia Mironova(...

在死亡邊緣的記者

當極權政府想要控制言論時,新聞工作者最容易成為當局的眼中釘,特別是當你的報導內容對於政府而言「並不討喜」的時候。

2021年諾貝爾和平獎頒給了俄羅斯獨立媒體《新報》(Novaya Gazeta)總編輯穆拉托夫(Dmitry Muratov)和菲律賓記者瑪麗亞.瑞薩(Maria Ressa),肯定這群有風骨的新聞工作者們,就算遭到當局打壓,仍不畏艱難地揭發當局濫權、捍衛新聞自由。雖然諾貝爾和平獎名單公布時,聚在Anna Nemzer家中的俄羅斯記者們都在說,比起頒給穆拉托夫,更應該頒給納瓦尼(Alexei Navalny),但這無疑是諾貝爾和平獎在亂世之中最明確的表態。

我深愛的國家:俄國女孩的真實告白》一書作者、同時也是《新報》記者的伊蓮娜.科斯秋琴科(Elena Kostyuchenko),她也是電影《不受歡迎的朋友:莫斯科最後一息》中其中一名受訪者。Anna Nemzer帶著導演去《新報》拜訪伊蓮娜時,伊蓮娜指著辦公室裡一張桌子說:「我們當時就是在這張桌上分配諾貝爾和平獎獎金的。」接著又比著牆上的黑白照片,每一張照片中的人物,都是在《新報》任職期間殉職的記者。

2021年7月在《新報》辦公室裡,曾撰文批評普丁在車臣戰爭中犯下戰爭罪的《新報》記者Anna Politkovskaya遭人槍殺後,《新報》的同事在辦公室裡為A...

諾貝爾獎不頒給已經離開人世的人,但似乎總要有人死,才會令人想起記者也是具有一定程度風險的工作,特別是在極權國家揭露為政者不想被世人知道的事情的時候。

《新報》以深度調查報導為主,長版專題不像即時報導,為了搶快需要受限於字數。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後,伊蓮娜是少數能在第一時間進到烏克蘭現場的俄羅斯記者(雖然這趟出國採訪變成「意外的」永久離鄉),伊蓮娜透過文字將炮火下的人們的一舉一動描繪得栩栩如生,就算沒有照片或影像,依舊能透過文字想像出伊蓮娜眼前的景象。

伊蓮娜在烏克蘭採訪期間面臨死亡威脅、被迫流亡之後,她也沒有因此完全擺脫「祖國」——伊蓮娜在德國遭人下毒,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能證明就是俄羅斯做的,但症狀和手法就和俄羅斯常見手段如出一轍。

《我深愛的國家:俄國女孩的真實告白》作者伊蓮娜.科斯秋琴科。 圖/伊蓮娜Facebook

俄羅斯獨立媒體《新報》(Novaya Gazeta)辦公室入口處掛有一面《新報》LOGO。 圖/路透社

就算民眾普遍對政治冷感,還是得持續下去

「小時不讀書,長大當記者」或許是最能體現台灣社會普遍對新聞工作者很不友善的一句話。在已知社會普遍對記者很不友善,甚至喜愛放大檢視個別記者行為的環境下,有人願意從事新聞工作並能堅持下去,往往都對新聞工作有著極大熱誠。極權國家的新聞工作者更是如此。

在《不受歡迎的朋友:莫斯科最後一息》裡登場的記者們,每個人都有著驅使他們走向新聞工作這條路的契機,以及想讓社會變得更好的理想(例如:不想再看到普丁坐在那個位置上),才能在新聞工作的崗位上堅持到底,就算被列為「外國代理人」也在所不惜。

「俄羅斯人對政治不感興趣,就算問題已經燒到身邊親友,身邊已經有親朋好友受到牽連,大家依舊對政治毫無興趣。」

—— 《重要故事 iStories》記者 Irina Dolinina

Irina Dolinina的媽媽是片中少數有出鏡受訪的「外國代理人」家屬。即便媽媽知道女兒被列為「外國代理人」,又或者媽媽們都是「看新聞才知道」女兒被抓進警局,還是得用非常迂迴的方式,先問女兒現在的狀況,再反問「那剛剛是怎麼回事?」來暗示自己早已透過新聞看到女兒被抓的消息。然而,家族裡有人被列為「外國代理人」依舊是親友間的禁忌話題,最好親朋好友之間都沒人知道最好。

2021年9月8日《重要故事 iStories》的記者Irina Dolinina因為在俄羅斯司法部外抗議政府將《雨電視》和《重要故事》等獨立媒體列為「外國代理...

難道俄羅斯人真的都如此政治冷感嗎?倒也不全然如此。和Irina Dolinina同屬《重要故事 iStories》的Alesya Marokhovskaya在交友軟體上非常坦白地寫出自己是記者,因而找到另一半——因為對方一直想要尋找一個可以和她討論時事和政治話題的人,所以當她在交友軟體上滑到自介打出記者的對象,就像在茫茫大海中找到浮木,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討論時事話題,甚至能問到真相的人。

新聞工作者服務的目的,就是讓民眾有知的權利。就算沒有那麼多人對這些議題有興趣也沒關係,至少要先能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在打破砂鍋問到一個能讓自己心滿意足的答案之前,絕不放棄。

2021年9月《雨電視》被俄羅斯當局列為「外國代理人」後,大家仍在崗位上工作。 圖/路透社

當記者成為政府的眼中釘

如果是替《BBC》俄文網、《自由歐洲電台/自由電台》(RFE/RL)等西方自由世界的外媒工作的記者被列為「外國代理人」,或許還容易理解為何被列為「外國代理人」,那麼,這群替俄羅斯在地媒體工作的俄羅斯記者,又為何成了俄羅斯眼中的「外國代理人」?俄羅斯司法部的理由是:這幾名記者收了來自境外銀行的匯款,以及在社群上分享了幾篇早前已被認定為「外國代理人」的新聞網站。

「俄羅斯境內很多人都收過來自國外帳戶轉帳進來的錢,他們是去調了所有俄羅斯公民的帳戶資料?還是先射箭再畫靶,只有針對當局想要對付的特定記者查帳?」

—— 《重要故事 iStories》記者 Alesya Marokhovskaya

Alesya Marokhovskaya是第一波被列為「外國代理人」的俄羅斯記者當中,少數能有第二次開庭機會的人,因而看見翻案的一線曙光。然而,期待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就算這些莫名其妙被安上罪名的「外國代理人」記者和辯護律師,在法庭上的反問再犀利、再有理,俄羅斯在普丁的極權統治之下,惡法亦法,法律不再是追求公平正義的手段,而是當局正當化所作所為的免死金牌。

當Alesya Marokhovskaya發現自己和辯護律師提出各種質疑,但法官顯得完全不在意,檢方則有如跳針般無法回答他們到底是全面清查有境外金流流入的所有俄羅斯公民,還是只有去查特定名單中的人選時,難過的心情全寫在臉上。

2021年9月8日,《重要故事》記者Alesya Marokhovskaya在俄羅斯司法部外高舉印有「只有記者,沒有外國代理人」的標語,抗議新聞媒體和記者們被列...

如同《雨電視》的Anna Nemzer在《不受歡迎的朋友:莫斯科最後一息》片中曾說過,普丁的口頭禪是「在法律的框架下」,但這些法律是否經過充分、公開透明的立法過程,能夠經得起各界檢視?還是只是名為法律、實為當局限縮、打壓異己的圈套?

根據無國界記者(RSF)2024年的統計,俄羅斯獨立媒體是最容易被俄羅斯政府列為「外國代理人」或「不受歡迎組織」的對象,顯示俄羅斯政府系統性地利用這套法律進行言論審查、迫害獨立媒體。被列入「外國代理人」或「不受歡迎組織」黑名單中的媒體數(292家)甚至是第二名政治實體(95個)的3倍之多。

在俄羅斯,記者被打壓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在《不受歡迎的朋友:莫斯科最後一息》片中登場的記者們面對日益萎縮的新聞自由雖然能夠坦然以對,但看到同樣被列為「外國代理人」、在俄羅斯專門記錄蘇聯極權歷史的非營利組織「紀念」(Мемориал)因為沒有「依法」明確標示「外國代理人」聲明,便遭最高法院勒令解散則顯得忿忿不平,因為俄羅斯政府明顯就是隨意找個理由,關閉政府的眼中釘。

“THIS NEWS MEDIA/MATERIAL WAS CREATED AND/OR DISSEMINATED BY A FOREIGN MASS MEDIA PERFORMING THE FUNCTIONS OF A FOREIGN AGENT AND/OR A RUSSIAN LEGAL ENTITY PERFORMING THE FUNCTIONS OF A FOREIGN AGENT.”

本新聞媒體/材料由履行外國代理人功能的外國大眾媒體和/或履行外國代理人功能的俄羅斯法律實體製作和/或傳播。

俄羅斯檢方在法庭上辯稱,以上這段「外國代理人」聲明如果沒有「清楚」標示在「明顯的位置」,就會讓未成年「不小心接觸到」外國代理人產製的內容,進而影響到孩童情緒或心智,就有「違反《兒童權利公約》的疑慮」。雖然在極權國家講求道理本身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情,政府選擇性執法、又或是擴大解釋法律,做出有利於自己的辯解,依舊令人感到荒謬。

《重要故事》記者Alesya Marokhovskaya的案子雖然在第二次開庭結束後,已可預期本案最終應該會和其他人一樣,無法靠俄羅斯的司法體制還給她們一個公道,但一行人在開完庭之後,她們還天真地抱有一絲希望,認為這個案子只要上訴到歐洲人權法院,利用《歐洲人權公約》一定能扳回一城。殊不知,幾個月後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俄羅斯遭歐洲議會除籍,俄羅斯不再是《歐洲人權公約》簽署國,歐洲人權法院也因此不再審理和俄羅斯有關的案件。

「紀念國際」在2021年12月28日因違反《外國代理人法》遭俄羅斯聯邦法院勒令解散後,隔天辦公室入口出現了「紀念永存」、「我們愛紀念」的手寫標語。 圖/路透社

俄羅斯人/媒體就罪該萬死?

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後,俄羅斯在這個世界上就是絕對之惡,那俄羅斯民眾在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之前,他們做了什麼?俄羅斯媒體又是如何看待與報導這些風向變化的?

《不受歡迎的朋友:莫斯科最後一息》記錄了這幾家獨立媒體在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前、以及開戰第1週的真實樣貌(例如那些不會寫成報導,但確實是編輯台日常會出現的地獄級玩笑話),內容可受公評。

本文並非要為這幾家媒體或記者開脫,但透過《不受歡迎的朋友:莫斯科最後一息》的鏡頭,確實能夠一窺這群被列為「外國代理人」的獨立媒體處境,以及這群新聞工作者們是如何在限制之下,努力在貼近事實與言論審查之間取得平衡,盡可能繼續為公眾服務。相信我,這非常考驗新聞工作者的價值判斷、能力與臨場反應,在台灣很少新聞主播能做到像《雨電視》的主播們在開戰後的LIVE直播新聞的表現與反應。

當然,沒有人希望台灣也需要面臨這種時刻,但在台灣的新聞工作者們,我們準備好要如何在這種極限狀態下維持與進行新聞工作了嗎?

就算大環境對新聞工作有多不友善,編輯台和導播室仍舊持續工作中。圖為2021年8月20日《雨電視》被列為「外國代理人」的第一天,電視台依舊持續直播節目。 圖/美聯...

如果是當時曾密切關注過開戰前新聞的人或許還有些印象,早在俄羅斯真的全面入侵烏克蘭之前,便已有多次跡象與示警,顯示普丁有可能會發動戰爭。但即便看到這麼多「跡象」,心中總會想著:「這不可能吧?」這種念頭不是全然否定看到的事實,而是心中仍保有一絲期待,期待普丁身邊能有人制止他,不要讓這件事情發生。

這群在俄羅斯的「外國代理人」新聞工作者們也是如此——大家都有看到這些跡象,也沒有避諱這些議題,不論是找來賓上節目、還是實際前往烏俄邊境地區,大家都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在普丁下令發動「特別軍事行動」,正式全面入侵烏克蘭,連烏克蘭首都基輔都傳出空襲聲響,大家才意識到問題遠遠超乎想像。

緊接在錯愕之後的自責、不知該如何面對,也成了這群新聞工作者躲進工作之中的原因。美其名是為了傳遞真相而努力,在新聞工作的世界裡,重大新聞事件當前,努力將資訊傳遞出去,爆肝工作是負責任的展現,但實際上其實是在逃避問題——只要能用工作填滿私人時間,就能不去思考、把自己抽離現實世界,不去面對自己作為一個俄羅斯人,從今而後要怎麼面對烏克蘭人的難題。

在台灣的我們,或許難以體會所屬國家侵略他國的情況下、加害國人民是否因而成為幫凶的道德難題(難以體會不代表台灣不曾是加害者,台灣作為日本帝國的殖民地,台灣之於南洋國家就是日本帝國向外擴張侵略的共犯結構的一環),但新聞工作者們應該或多或少都有過類似的經驗——當你一個瞬間正義感爆棚,一股腦兒地栽進某個重大新聞事件,你以為是自己身為新聞工作者的使命感驅動著你追尋答案,等到事情稍微告一個段落,又或是自己早已因為過勞導致身體發出警訊而不得不放慢腳步時,你才會意識到自己很可能不是全然為了這個社會的公平正義而奮鬥,而是在逃避某個因為這起新聞事件觸動到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恐懼,又或是某個看似毫無關聯、但正好就在這個新聞事件發生前後出現在個人生命之中的難題。

當新聞工作者埋首於工作之中,是為了「使命」還是在「逃避」?圖為2021年8月《雨電視》被列為「外國代理人」的第一天,副控室依舊可以看到《雨電視》新聞直播的主視覺...

《不受歡迎的朋友:莫斯科最後一息》的最後是全員逃走中,片中所有人都離開俄羅斯,成為流亡在外的「外國代理人」。俄羅斯獨立媒體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被迫流亡國外的離散媒體:他們確實努力過了,但他們努力的夠不夠?是不是真的已經盡了全力做到最好?離散之後重新落腳的安頓之處買不買單?這些都是另一回事。2026年即將上映的《不受歡迎的朋友》第二部「流亡」(My Undesirable Friends: Part II – Exile)就是這群人出逃後的故事。

如同「外國代理人」的標籤會一直跟在這群記者身上,直到俄羅斯垮台為止,她們是俄羅斯人的身分也會永遠跟著她們——即便她們早已「背棄」祖國流亡國外,甚至取得其他國籍,她們來自俄羅斯的事實也會永遠跟著她們。

“THIS NEWS MEDIA/MATERIAL WAS CREATED AND/OR DISSEMINATED BY A FOREIGN MASS MEDIA PERFORMING THE FUNCTIONS OF A FOREIGN AGENT AND/OR A RUSSIAN LEGAL ENTITY PERFORMING THE FUNCTIONS OF A FOREIGN AGENT.”

本新聞媒體/材料由履行外國代理人功能的外國大眾媒體和/或履行外國代理人功能的俄羅斯法律實體製作和/或傳播。

——▌接著閱讀:我是俄媒我有罪?獨立媒體「雨電視」遭拉脫維亞撤照

從外國代理人法案到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俄羅斯獨立媒體就算能夠全員逃離俄羅斯,也擺脫不了「來自俄羅斯」的標籤與命運。圖為2022年6月《雨電視》在喬治亞首都提比...

張郁婕

轉角國際編輯之ㄧ,「石川カオリ」是筆名兼通稱。畢業於大阪大學人間科學研...

深度專欄 俄羅斯 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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