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創傷，你來決定？德媒與德國在台協會的「Ching Chang Chong」歧視風波

今年（2026年）7月，一名德國女主持人安德烈雅．基維爾（Andrea Kiewel）在主持德國電視二台（ZDF）「電視花園」（Fernsehgarten）節目時陷入爭議。根據德國媒體《明鏡》的報導，當時基維爾在看到寶可夢卡牌玩家展示給她看的卡牌收藏時，不僅將牌面上的日文誤認為中文，更在說出「是中文！」之後隨即補充了一句「Ching Chong Chang」，節目一播出隨即引發爭議。

編按：「Ching Chong Chang」的讀音近似中文「清、窮、腔」三字，較常見的語序為「Ching Chang Chong」，是對中文的簡單模仿，並因使用時經常具有嘲弄亞裔的意味而備受爭議。

亞裔歧視爭議延燒

在德國電視二台的Instagram上，這集節目的花絮短片有高達一千多則的評論，其中不乏亞裔提及自己的童年創傷，一名亞裔藝術家便在留言區裡提到，自己從小便飽受這樣的歧視之苦。留言區中亦有人表達不滿，表示若有可能，希望德國電視二台能退回他依法繳納的廣電費（Rundfunkbeitrag），因為他拒絕去資助一個縱容種族歧視的公共媒體機構。

針對這場風波，德國電視二台發表聲明，表示主持人基維爾並沒有任何種族歧視的意思，也已為引起這場風波感到抱歉，而德國電視二台更是反對任何形式的種族歧視。

這起事件隨後由《德國之聲》中文版報導，不久之後，德國官方派駐在台的代表機構「德國在台協會」於7月16日在其臉書專頁上轉貼了這則新聞，並僅留下一句看似開放客觀、實際上令人錯愕的提問：「大家對於這種情況的看法是什麼？」

德國在台協會的貼文隨即引起部分台灣網友的不滿。留言區裡，不乏網友分享自身在德國或其他歐洲國家遭遇這類種族歧視的切身經驗，批評德國主流社會並未真正將反種族歧視內化為社會共識，而德國在台協會輕率的提問，無疑反映了這種對亞裔傷痛的鈍感。

在民主社會中，自由表達看法與尊重不同意見被視為民主參與的體現，然而，這樣的「自由開放」是否也能用來討論、處理種族歧視這樣的議題？在民主社會中，如果有一個人發表種族歧視的言論，社會大眾是否應該基於民主尊重的理念，「尊重」他發表偏見的自由？

在探討這個問題之前，也許應該先來簡述「Ching Chang Chong」的含義以及為何基維爾會以如此「毫不在意」的口吻脫口說出這句話。

成為德國猜拳口號的「Ching Chang Chong」

「Ching Chang Chong」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紀的美國，當時許多華工離鄉背井、到美國尋找新的可能性。他們在美國從事粗重的勞力工作，與美國人之間不僅有文化差異，更有語言隔閡。由於華語或廣東話在美國人耳中像是一連串「Ching Chang Chong」的發音組合，因此十九世紀開始便出現以「Ching Chang Chong」編成的童謠，內容以歧視、奚落華人為主。時至今日，生活在美國的亞裔依然時不時會遭遇這樣的騷擾。

然而，對於德國這樣一個背負著種族滅絕責任與創傷的國家來說，「Ching Chang Chong」的種族歧視含義卻奇特地被無害化了。

事實上，「Ching Chang Chong」在德國算不算種族歧視，一直不是一個有社會共識的議題。在德國的輿論中，反對將「Ching Chang Chong」視為種族歧視的論點通常聚焦在其使用情境上，如與「猜拳」這項遊戲的結合。在德國，時不時能聽到玩猜拳時，玩家會用「Ching Chang Chong」來取代「剪刀、石頭、布」，甚至在網路上關於猜拳規則的教學中，也能看到編寫者直接將這個遊戲以「Ching Chang Chong」命名的內容。

為何猜拳在德國會以「Ching Chang Chong」的形式進行，並沒有非常清楚的定論。有一種猜測是，因為猜拳起源於東亞，遊戲者便選擇了這個聽起來類似亞洲語言的字詞作為口號。但這個口號真的無可替代嗎？根據薩爾茲堡大學針對德語區「猜拳口號」所做的分析圖表顯示，以「Ching Chang Chong」玩猜拳的比例多半集中在漢堡、什列斯威-霍爾斯坦邦 （Schleswig-Holstein） 等北德地區；以整體德語區而言，不具爭議的「Schnick Schnack Schnuck」的使用範圍其實更為廣泛。

這種將「歧視詞彙」與「童年遊戲」綁定的現象，直接導致了德國大眾對於歷史創傷的鈍感與「去敏感化」。

公共討論的界線：用投票來表決是否有種族歧視？

當歧視的針尖轉向亞裔時，德國主流社會那套看似堅固的反省防線，隨即顯得異常脆弱。在德國電視二台的Instagram留言區裡，雖然有許多亞裔勇敢地訴說著自己童年因這個詞而遭受霸凌的痛苦，但留言區同樣充斥著大量譴責受害者「反應過度」、「缺乏幽默感」的主流網民留言。例如，有一名德國男子便理直氣壯地質問，他三週前才剛和自己的孫女用「Ching Chang Chong」玩猜拳，難道按照網路上基維爾批評者的邏輯，他和他的孫女現在就自動變成了「種族主義者」嗎？

而這種「我只是在玩猜拳，是你們太敏感」的心理，也清晰地反映在德國另一家主流媒體《焦點》（Focus）針對此事件所做的民調數據上。在《焦點》發起的網路調查中，以「基維爾風波炎上後：你認為這是種族歧視，還是反應過度？」為題徵詢網友意見，結果無疑是令人氣餒的：高達七成的德國民眾認為，感到憤怒的抗議者不僅「反應過度，而且非常可笑」；僅有一成七的人認為應該公開批評並解僱主持人；而主張應該將這件事嚴肅看待、並深刻反省德國內部亞裔歧視問題的人，僅僅只有微乎其微的 0.3%。

這份比例懸殊的民調結果，赤裸裸地暴露了德國主流社會對亞裔歷史創傷的集體無知。然而，民主社會對言論的包容，真的必須退讓到向這「七成民意」看齊嗎？

該不該對「不寬容言論」保持寬容？

此處我們不妨以德國集中營紀念館的第一線教育方針為例。當紀念館的導覽員在第一線面對來紀念館參訪的中學生時，固然鼓勵學生多元思考與自由發問，然而，這樣開放的態度背後有一個絕對不可退讓的核心原則：不允許在違反史實的基礎上進行辯論，亦絕不歡迎任何形式的種族歧視與排外言論。

在紀念館教育中，之所以不歡迎違反史實與種族歧視的言論，背後反映的是奧地利哲學家卡爾・博普爾（Karl Popper）所提出的「寬容悖論」。「很多時候，這些極端思想未必有理論討論的層次。」博普爾指出，「無限制的寬容最終會導致寬容消失。若果我們把無限制的寬容應用在對待不寬容之人，或者我們對不寬容之人的打擊不作準備，這樣的寬容最終會被破壞。」如果一個社會對於不寬容的言論持續保持寬容的態度，那麼寬容者所重視的民主制度，總有一天會被不寬容者摧毀。

在民主社會中，多元與寬容固然是核心價值，但這並不意味著任何議題都有自由討論的空間。一個族群是否應該在主流媒體上遭受語言羞辱，這涉及的是對人的尊重與尊嚴的保障。因為種族歧視並不是一個可以自由開放討論、讓網友投票表態的議題，種族歧視即是種族歧視，不存在任何退讓的空間。

當我們將「Ching Chang Chong算不算是種族歧視、還是反應過度？」當作一個「開放性問題」，供大眾自由表決、辯論時，這個提問本身就已經在踐踏人權。因為它暗示了：亞裔的創傷可以透過多數決被「七成覺得反應過度」的民意所忽視。

正因如此，作為德國政府在台的代表機構，德國在台協會的提問才顯得如此諷刺且失職，因而引起批評質疑。

被忽略的歧視亞裔問題

翻開德國基本法，其第一條即明確表示：人的尊嚴不可侵犯。德國在台協會作為一個德國官方駐台的代表機構，面對這樣的議題，以「大家對於這種情況的看法是什麼」來提問，不主動表達譴責與反歧視的立場，反而以「客觀、不評論、交由大眾自行討論判斷」的保守方式面對德國內部至今依然存在的種族歧視現象，不免令人感到失望。

試問今日如果德國電視二台的主持人，在節目上脫口說出針對非裔或是猶太裔的歧視詞彙，德國電視二台還能以一句「該主持人並無此意」帶過嗎？德媒還敢以網路民調的方式詢問社會大眾這件事是否「過度反應與可笑」嗎？而德國在台協會還會用簡短、輕忽的語句，詢問網民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這場德國電視台主持人的失言風波，赤裸裸地揭開了當今德國社會在種族反省中對亞裔群體的集體忽略；而德國在台協會的貼文，也反映出德國政府在面對人權核心價值時的失焦。種族歧視從來就不是一個可以供大眾自由決定的是非題。在偏見面前，唯有堅定地畫下紅線，停止將尊嚴當作可受大眾「投票」的籌碼，社會才有走向真正民主與尊重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