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金錢淹沒的孩子:當「富裕」成為一種沒人通報的疏忽
2016年,英國地方政府機構倫敦市法團(City of London Corporation)委託倫敦大學金匠學院(Goldsmiths)的社工系教授克勞蒂亞.伯納德(Claudia Bernard),進行一項兒少議題研究。克勞蒂亞教授的團隊訪談了英格蘭12個地方行政區、共30位兒少保護工作者,目的是想搞清楚一件事:當社工在介入有錢的家庭時,到底會碰上什麼麻煩?
富裕型疏忽:一個沒人說出口的現象
經過三年的訪談分析後,克勞蒂亞團隊研究發現,這些被社工「盯上」的富裕家庭,家中孩子們吃、住和就讀的學校皆為頂級,但也正因為表面看來不缺乏物質資源,許多富裕家庭裡最常見的「情感疏忽照顧」問題容易被忽視,且幾乎難以舉證。更麻煩的是,這些富裕家庭的父母甚至會動用自身人脈和財力,來對付政府的兒少保護系統。有的家長會擋下社工的調查,並放話要提告社工;有的家長則是乾脆越過社工,直接打電話給社福主管機關高層抱怨,或找議員關說。
隨著富裕家庭孩童的情感疏忽照顧問題逐漸受到關注,社工圈和學界給這個現象起了一個名字:富裕型疏忽(affluent neglect)。富裕型疏忽指的不是孩子餓到、凍著,恰恰相反的是,富裕型疏忽一點都不像我們印象中的物質缺乏和「疏忽」,它跟吃不飽穿不暖無關,而是指情感上的忽視、父母的缺席與疏離。
在富裕型疏忽環境下成長的孩童,表現上穿得體面、吃得好、有人照看,可是內在卻正在經歷一種沒人通報、甚至沒人看得出來的匱乏,並可能因此留下造成長期身心後遺症的童年逆境經驗(ACEs)。
「請來的幫手」反而是煙霧彈:難以被發現的缺席型父母
富裕型疏忽的發生,經常源自雙親處在高度競爭的職場環境中,在缺乏時間心力照顧孩子的情況下,選擇把孩子交給保母和名校,父母自己則忙於在機艙和會議室之間飛來飛去。
而富裕型疏忽最弔詭的一點,就是它幾乎是隱形的。
在克勞蒂亞教授的調查中,點出了富裕型疏忽之所以近乎隱形的關鍵:有錢父母的缺席,常被「請來的幫手」所遮掩。由於富裕的家庭有能力雇用私人保母、家教,安排私校、私人醫療等,看起來有許多人力把父母的位置補上了,但其實只是把家庭的情感空缺包裝得更漂亮,甚至,有時連受過訓練的專業人員都難以察覺。
此外,許多社工領域的研究也發現,部分富裕家庭其實藏著外人想不到的問題,諸如家暴、藥酒癮、父母自身之精神疾患等相關困擾。然而,這些問題都被金錢和隱私保護牢牢蓋住,往往要等到父母激烈鬧離婚、得繳交監護評估報告時,才不小心曝光。換句話說,有錢不是處理「疏忽照顧」問題的解藥,反而是掩蓋它的最好保護色。
富裕家庭孩子的心理困境
如果克勞蒂亞團隊的調查揭露的是「兒少保護系統為何不易察覺富裕型疏忽」,那麼心理學家蘇尼亞.盧瑟(Suniya Luthar)的研究,則是在探討「富裕家庭的孩子心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盧瑟先後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和亞利桑那州立大學任教,並花了二十多年研究一群長期被學界忽略的群體:有錢人家的小孩。盧瑟的研究發現相當違反我們的直覺,即上層階級的孩子有物質濫用、焦慮、憂鬱等情況的比例其實偏高。這個現象背後有兩股力量在拉扯,一股是龐大的成就壓力,另一股則是與父母的疏離——不管是真的見不到面,還是見到了也親近不起來。
盧瑟的研究直接戳破了「有錢小孩 vs.窮小孩」這組刻板印象。社會上大家普遍習慣把富家青少年想成「沒什麼風險」,並把貧窮人家的小孩想成「高風險」群體。但盧瑟比較相關研究後發現,其實這兩群孩子的適應問題,相似之處比不同之處還多。也就是說,被冷落的有錢小孩,跟那些打三份工而獨自長大的窮小孩,心裡的傷,可能是同一類。
此外,盧瑟還發現,部分有錢父母缺乏大家庭、信仰團體、穩定鄰里社交圈等連結關係,於是父母不知不覺把孩子當成自己人生意義的來源,拚命押注在孩子的成功上,但這種過度投資反而讓孩子更為焦慮。
有錢父母的矛盾期待
在富裕家庭中,當事業有成的父母把大部分的自我價值都押在事業成就上,他們回到家面對孩子時,也經常不自覺地把同一套價值系統搬進親子關係,用成績、表現、名次來評價孩子,而不是透過情感連結、同理與理解,試著穩穩接住眼前的孩子。
但這套「外求成就」的邏輯下,往往還藏著一個需求,那就是當父母把自我價值幾乎全押在事業上,跟伴侶、朋友、社群的連結又日漸稀薄,孩子便不知不覺成了父母情感上唯一的出口。孩子是父母的觀眾、知己,也是證明「我(父母)的人生是有意義的」那個人。
於是富裕家庭的父母便容易出現一種互相矛盾的期待:父母一邊希望孩子是自己情感上的延伸和陪伴,一邊又希望孩子能靠自己自立自強、立刻成長、為自己負責。這樣的雙重期待既把孩子擺在「滿足父母需求」的位置上,同時又要孩子往外飛。
然而,孩子「為自己負責」的能力,是在日常行為規範的建立和安全的親子互動中發展出來的,不是父母能瞬間命令孩子長出來的態度。因此當孩子面對父母矛盾的期待時,往往卡在中間動彈不得,既要當父母的鏡子,又要當一個父母心中獨立的人。
好好陪伴孩子的重要性
盧瑟的團隊還發現一件值得我們反思的事:如果孩子成長於一個不必跟人拚輸贏、可以合作的環境裡,並逐漸得到成就感,孩子就比較不易憂鬱,生活滿意程度也較高。因此,重點不在於孩子「考了幾分、拿了什麼名次」,而在他「怎麼一路努力過來的」。當家長能夠和孩子一起看重「過程」,孩子往往能走得更好,也更不焦慮。
然而,若要讓孩子真正投入「過程」,而非只專注於結果,則需要父母真的「在」,且不只是人坐在那裡就算,而是心也在。心理學上有個說法叫「情感可近性」(emotional availability),指的不是家長陪了孩子幾個小時,而是這份陪伴有沒有真正接住孩子。
作為孩子的陪伴者,有些家長可以經常與孩子待在同一個空間中,但家長仍獨自窩在沙發上,眼睛盯著手機的短影音;也有些父母即使一週只擠得出幾個鐘頭陪伴孩子,但在那幾個鐘頭中全心全意地和孩子互動、建立默契,孩子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家長就能心領神會、會心一笑。
在父母全心陪伴孩子的過程中,有個關鍵部分叫做「非侵入性」(non-intrusiveness),即父母在旁邊陪著、支持著孩子,但不會把自己沒完成的夢、放不下的焦慮,一股腦地塞給孩子。這與前文提到的「把孩子當成自己身份認同的延伸」,正好是兩條相左的路。
當「你會繼承一大筆錢」變成一句詛咒:預告型父母的展現
到目前為止,本文談的都是父母的「缺席」,意即父母不在場,導致孩子在情感的真空裡長大。然而,有錢人家還有另一種可能傷害到孩子的教育方式,就是父母太想讓孩子知道家裡很有錢。
在財富傳承的討論中,如何讓孩子在知道家中財富的同時,仍擁有努力自我實現的動力,幾乎是所有有錢父母共同的煩惱。一位長年替富裕家族管理財富的顧問說,每次他問這些父母:「什麼事讓你睡不著」,「特權感」(entitlement)幾乎都是排在最前面的答案。這些有錢人家擔憂的事情很具體,即一個從小就知道自己以後會繼承幾千萬的孩子,搞不好乾脆躺在海灘上耍廢,等待繼承遺產就好。
這個令有錢父母輾轉難眠的煩惱並不是想太多。研究財富傳承的學者指出,繼承者往往被認為是「不勞而獲」之人,當孩子接收到一筆大方的財富,卻沒有附帶任何說明或期待時,孩子很容易養成一種理所當然的心態,覺得自己本來就該享有這些好處,不需要承擔什麼責任,也不需要靠自己去掙錢。影響更深遠的是,這會把孩子追求人生目標的動力給掐熄。
也就是說,傷到孩子的不是大筆的遺產繼承,而是家長「在錯的時間、用錯的方式,把那筆錢預告給孩子」。當父母不斷暗示或明說:「我們很有錢,這些以後都是你的」,等於提前把孩子努力的理由抽掉了。孩子可能因此認為不需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也不願意忍受真實世界的挫折和不確定,反正終點線早就畫好,獎品也早就保證了。
然而有意思的是,站在財富金字塔最頂端的那群人,反而集體選了相反的做法。美國投資家華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t)有句被廣為流傳的話:「一個非常有錢的人,留給孩子的錢應該『足夠讓他去做任何事,但不足以讓他什麼都不做』」;比爾.蓋茲(Bill Gates)則講得更白,他說留給孩子龐大的財富「對他們並不是恩惠」,並表示只打算留不到1%的總財產給子女。
若將巴菲特和比爾.蓋茲的理念轉譯成發展心理學的講法,他們其實在談同一件事:錢和身份分開。在擁有巨額財富的家庭中,父母得讓孩子明白:「這些財產是爸媽掙來的成就,不是你的」,孩子想要什麼就得自己努力、負責任與有所貢獻。
因此財富傳承顧問也好、橫跨近五十年的美國長期研究也好,所指出的教養道路都是同一條:與其給孩子一個數字,不如給他一套價值觀;與其讓孩子「知道家中財富有多少」,不如讓孩子「看見爸媽怎麼用」。因為孩子模仿父母的程度,遠遠超過父母自己的想像。
財富是中性的,但用法不是
若回到根本問題來看,財富到底是孩子成長的助力、還是阻力?
事實上,財富本身是中性的。財富會變成阻力,只有在它被拿來替代關係、取消努力,或者填補父母自己的某種需求。而表現的形式則有兩種,一種是缺席型父母,即父母用昂貴的禮物、物質享受或不停出國旅行的機會,來換取孩子對父母經常不在場的諒解。有些缺席型父母則用豐富的社會資源,來幫孩子鏟平本該讓孩子自己跨過去的坎,並以:「我這麼拼還不都是為了你」為由,來合理化長期的情感缺席。另一種表現形式是預告型父母,起因於父母太想讓孩子有金錢上的安全感,並讓孩子知道不必煩惱未來,結果卻提前把孩子努力的意義給抽掉了。
這兩種形式的父母,對孩子付出的出發點都是愛。缺席型父母想給孩子最好的;預告型父母則想讓孩子知道他不用擔心。但這兩種愛都可能在無意間,把孩子成長過程中最需要的東西拿走。缺席型父母拿走了與孩子的情感連結,預告型父母則拿走了孩子努力的理由。這兩種類型的家長其實在做同一件事,即剝奪孩子去體驗「努力以帶來結果」的機會。而正是這種一次又一次的努力與收穫經驗,才墊得起孩子的內在動機和自我效能感。
在近代心理學的心智化理論裡,有個概念叫「目的論模式」(teleological mode)。當人們處於「目的論模式」的狀態下,只能認得看得見、摸得到的可交換事物,也就是說,愛一個人時沒辦法用「我理解你的需求、我懂你」來表達,反而只能靠「我給了你什麼」來證明了。
而富裕家庭的結構,剛好把父母長期鎖在高壓、高焦慮的成就模式,又缺乏過去傳統大家庭、信仰、支持性社群等能培育人際連結與反思能力的搖籃,於是父母很容易退回這種目的論模式,使金錢、禮物、學費、預告的遺產,成了父母們唯一說得出口的愛的語言。
當孩子在這種「目的論的愛」裡長大,也學會用同一把尺衡量自己,孩子會認為自己的價值等於他的成就、也等於他所擁有的東西。而盧瑟在研究中所看到富裕家庭孩童的焦慮和憂鬱,以及孩子心中所想:「我到底有沒有靠自己掙到過任何東西」的疑問,源頭就在目的論的互動模式中。若更進一步思考,在目的論互動中長大的孩子,很難長出心智化理論所說的「認識信任」(epistemic trust),也就是願意相信關係裡傳來的訊號是真的、可信的。因為這些孩子從小要的是被看見,收到的卻總是被給予。
在現今注意力稀缺的時代下,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不必有億萬身家也給得起,也是擁有再多億萬身家都換不來的:願意把成就感先放一邊、坐下來好好看見孩子這個人的父母。所以不管帳戶後面跟著幾個零,每一對父母遲早需要回答一個問題:你拚命賺來的這一切,到底是為了給孩子更好的人生?還是為了補上你不在場的那個空位?這兩件事,從來就不是同一件事,而孩子分得出來。
責任編輯/丁昱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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