禧年大翻新：「轉變中的羅馬」與深植其中的宗教精神

• facebook

文／王健安

2024年12月24日，教宗方濟各按照詔書《望德不使人蒙羞》的內容，開啟聖彼得大教堂的聖門，正式宣布禧年開始。在前一天，義大利當局及羅馬市府，也以他們自己的獨特方式，宣告羅馬已準備好接下來為期一年的禧年活動：為新的庇護廣場（Piazza Pia）舉辦啟用儀式。

▎接續上篇：《聖誕夜開啟的聖門：梵蒂岡25年一度的「禧年傳統」》

在有著眾多美麗廣場的羅馬城內，庇護廣場從來就不是個特別值得一提的存在，尤其在不遠處，還有個世界知名的聖彼得廣場（St. Peter's Square，亦譯聖伯多祿廣場），相比之下更是猶如雲泥之別。但不起眼的外觀，絲毫不減庇護廣場在地理位置上的重要性。

庇護廣場西側直接連接協和大道（Via della Conciliazione），由此可達梵蒂岡聖彼得廣場與大教堂的正面入口處；往東通往連接聖天使橋與聖天使堡，其位處往來台伯河東西兩岸的交通要道，聖天使堡也是個頗具知名度的歷史古蹟。

• facebook

▌庇護廣場改造工程

庇護廣場雖有交通上的重要性，但對徒步為主的遊客而言，有點麻煩的是，如要由此前往望梵蒂岡，還得經過一個繁忙車道。在平常時刻，這或許還不會是個引人特別注意的問題，但隨著2025年的禧年即將到來，勢必要改照庇護廣場的整體環境。為此，義大利政府投注8,500萬歐元，大刀闊斧地重新規劃當地車道路線。

原先有一條車道由北向南經過庇護廣場西側後，繼續往台伯河方向前進，在河岸附近往西轉入地下隧道。此次改善工程最重要的項目，便是將地下隧道的入口大幅向北移動，提前導引車輛進入地下層，地面層則規劃成行人徒步區。同時間廣場上還增設景觀水池，台伯河岸旁另外設有可供休憩的觀景階梯平台，使這個遼闊的行人徒步區同時兼具美觀與實用性。

完成庇護廣場的改造計畫後，協和大道將會是下個階段的主要目標，將此處本是車輛通行的道路，在不影響既有景觀前提下，打造成以行人需求為出發點的徒步區，其預計會在2025年第一季完成。如此一來，從聖天使堡的步行區開始，經過庇護廣場，再透過協和大道連接聖彼得廣場，串聯成羅馬城內規模最大的行人徒步區，預估至少可容納15萬人流。

在新庇護廣場啟用當天，義大利中央政府及梵蒂岡皆派代表參加這項別具意義的的公共建設，羅馬市長瓜爾蒂耶里（Roberto Gualtieri）相當自豪地在啟用儀式上說道：

除了工程難度，工程開挖過程中，更是絲毫不令人意外地在工地現場發現古羅馬時期的遺跡，增添更大時間壓力。能夠在聖誕夜前順利啟用，確實讓羅馬市府與工程團隊如釋重負。如果進一步從宏觀角度來看，羅馬市府所要面對的壓力，絕對不是只有庇護廣場的改造工程而已。

• facebook

▌「轉變中的羅馬」

過去一兩年間，不時可在社群媒體看到遊客批評羅馬城滿是工地環境的慘況。羅馬市府努力改造庇護廣場時，同步在城內各處進行各種工程項目，如世界級知名景點特雷維噴泉的修復工程。羅馬市府在禧年正式開始前，暫時封閉特雷維噴泉、周遭架起大量鷹架，意在清除髒污及修復各式破損處。

作業期間，造訪噴泉的數千名遊客，僅能透過臨時搭建的步道遙遙相望。為了滿足遊客到此一遊必定要投幣的風俗，甚至架設一個小型的臨時水池專供投幣使用。特雷維噴泉的修復計畫當然也是引來大量不滿聲浪，更有人調侃臨時水池就像是個小型游泳池。所幸也是在禧年開始前，羅馬市府重新開放修復後的特雷維噴泉。

無論是庇護廣場的改造工程、特雷維噴泉的修復作業，或是羅馬城內進行中的各項大小工程，其實都是當下大規模翻新羅馬城的其中一環。

在2020年的新冠疫情期間，歐盟內部早已籌畫規模達8,000億歐元的復甦計畫「下世代歐盟」（Next Generation EU），內容涉及數位發展、綠色新政、文化教育、環境保育等多元面向。義大利從中獲得數百億歐元補助款後，撥出約5億歐元，成立針對羅馬城市景觀與歷史景點的專案計劃「世界之都」（Caput Mundi）。

根據該計劃官網說明，其主要精神在於：城內的考古遺址或歷史文化景點，並增加現代化設備，使之不僅防範天災，也能提供更安全舒適的參觀環境。

羅馬市府將「世界之都」的具體執行項目，整合在「轉變中的羅馬」（Roma Si Trasforma）的官網中。特雷維噴泉的修復作業便是「世界之都」項下的其中之一，不僅可看到執行方式，也登載了進度概況及經費來源等資訊。

• facebook

• facebook

羅馬城內其他著名歷史景點，如納沃納廣場（Piazza Navona）的四河噴泉（Fountain Of Four Rivers）、摩爾人噴泉（Fountain of the Moor）、海神噴泉（Fountain of Neptune），或是萬神殿前的萬神殿噴泉（Fountain of the Pantheon）等，皆屬同一計畫的修復目標，並於禧年到來前正式完成。

值得特別注意的是，「轉變中的羅馬」並非僅有「世界之都」的相關內容，另外還有許多工程項目的經費，則來自羅馬市議會專為禧年編列，用於改善必要性公共設施的特別基金。一開始提到的庇護廣場改造計畫，以及下一階段的協和大道改造計畫皆屬於此類。遊客、朝聖者可能會大量聚集的地點或交通要道，也是該特別基金的預計目標，如拉特蘭聖若望大殿周圍廣場改善計畫，或是朱利亞街（Via Giulia）的整修計畫。以上種種，與「世界之都」共同構成當下大規模翻新羅馬城的核心內容。

過去數年的Covid-19疫情，是現代歷史上少見的全球悲劇，但也是這場疫情，間接促使羅馬迎來一次巨大翻新，更巧合的是，正好遇到25年一次的禧年，得以用更全面性視野及更充足經費，仔細檢視羅馬城的新舊公共設施與歷史景點。

稍加觀察「轉變中的羅馬」的眾多工程項目就不難發現，許多地方如不是朝聖者會特別參觀的景點，便是他們在路途中可能會使用的公共設施。即便禧年結束，可望也能為當地民眾與平常遊客，提供更舒適的環境與城市景觀。由此來看，禧年的意義絕對遠超過單純的宗教面向，對羅馬城市發展而言，也是極為重要的助力。

• facebook

▌歷史上的「轉變中的羅馬」

在近現代羅馬城市發展史上，許多重大轉變都與宗教需求密切相關，更有不少是配合禧年因應而生。1450年禧年時，便曾發生中世紀遺留下來的道路系統不敷使用，造成大量朝聖者相互推擠、踩踏致死的意外。

15世紀中葉的羅馬城，是個僅有2萬人左右的小型城市，但根據1450年留下的一手觀察紀錄可知，即便所有房舍都當作旅店使用，仍無法應付龐大人潮，不少人被迫睡在路邊；大量的食物需求，也遠遠超過城內所有烤爐的供應量。當時的羅馬城，基本上可說是個典型的中古城市：人口大量集中河流兩岸，缺少妥善規劃的道路、廣場、民生用水等必要公共設施。禧年一到，幾乎毫無能力消化暴增數十倍的人流量。

舊有城市環境及可預料到的龐大人潮，促使後續教宗一步步地改造羅馬。為了迎接1475年的禧年，教宗西斯篤四世在羅馬城南側修復西斯托橋（Ponte Sisto），用於分散往來台伯河兩岸的人潮。橋上碑文明確紀錄該橋的修復動機：

• facebook

羅馬城內的著名地標西班牙階梯，其實也是配合1725年禧年啟用的設施。如同階梯下層的碑文記載：

即便不是在禧年期間啟用的設施，近現代羅馬城的發展，也始終以「如何改善交通環境以讓人便捷安全地往來重要教堂，且在短暫停留休息之餘，也能欣賞美麗的城市景觀」為出發點。

例如與西斯篤四世同一家族出身的儒略二世，在台伯河岸兩側分別修建兩條筆直道路，其南端都銜接西斯托橋，使往來梵蒂岡的交通路線更加順暢。今日羅馬城內的許多知名景點及主要幹道，都是相同背景下的產物。

在近現代羅馬城大肆改造期間，歐洲也處於相比於中世紀更加穩定榮耀的時期，前往羅馬旅遊或朝聖的風氣越來越盛行，更加促使教宗不斷改善城內公共設施。從當時的旅遊導覽指引來看，這些努力確實一步步地讓人對羅馬城的印象大為改觀，更誕生出遊覽整座羅馬城的建議參訪路線。雖不可否認的是，教宗推動的許多城市規劃都多少包含了私心，但「以宗教場所為核心、以公共需求為出發點」的想法，依舊是近代羅馬得以轉變的主要因素。

羅馬城因應2025年禧年的大規模翻新，與近現代羅馬城的轉變史，的確無法直接畫上等號。最明顯的差異之一，現代的改造主要由義大利政府主導，教宗往昔佔有的核心影響力早已不復存在。相同的是，始終與基督宗教密切關係。

早在羅馬帝國末期，羅馬城便與基督宗教密切結合，羅馬城市史基本上也是歐洲基督宗教史的縮影，無怪乎在17、18世紀的大旅遊時代，眾人還賦予這座城市另一稱號：「神聖的」。19世紀起年義大利王國統治羅馬，充其量只是賦予這座城市現代民族國家的外貌，基督宗教元素始終深植於城市紋理中。

縱然2025年的大規模翻新不再以宗教場域為唯一目標，但許多工程項目依然圍繞著城內著名教堂或宗教相關頂點，遑論迎接禧年更是主要推動力之一。回顧羅馬城的歷史，就能明確感受到當下的改變絕不是一次單獨偶發活動，而是別具歷史傳承意義的延續事件。

• 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