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戰爭與兩種福音:「達祕的末世論」與被時代拋下的人

1863年9月19日至20日的奇卡莫加戰役(Battle of Chickamauga),是美國內戰期間西部規模最大的戰役。 圖/維基共享

——▌接續上集:〈美國的「信仰特有種」:新大陸福音戰士的誕生〉

19世紀中葉,美國正經歷劇烈工業化與都市化,新英格蘭與大西洋中部地區建立了密集的工廠。1860年代,北方的鐵路網已突破3萬英里,整合成一個完整的單一市場,同時期因愛爾蘭大饑荒、歐洲民族革命潮,數百萬來此尋找新生的移民,湧入美國東北部工業城鎮,提供了源源不絕的廉價勞動力。1850年,美國的標準化生產與製造體系震驚了更早領跑的英國,紐約在10年以內人口翻倍,成為突破百萬人的大都會,公共衛生、階級衝突的問題快速浮上檯面,如同狄更斯筆下的倫敦。這正是「社會福音」在美國的起點。

基督宗教以信仰關懷社會的傳統,來自更早工業化的英國。衛斯理兄弟打破教會只服務中上階層的慣例,主動走向貧民窟、礦井和工廠,開辦免費診所、孤兒院,推廣基礎教育。約翰.衛斯理有句的名言:「基督的福音不知道宗教,只知道社會;不關注宗教的聖潔,只關注社會的聖潔。」意指信仰無法在孤立、與世隔絕的狀態下完成,必須進到社會,帶動社會的轉變才行。這種以實際社會救助行動來「傳福音」的作法,到了19世紀中葉進一步發展為以基督信仰轉化社會結構的理論基礎,相信基督徒不能只關心人類靈魂的得救,也有責任消滅貧窮與不公。

但同一時間,也存在著另一個美國。南方莊園沉浸在棉花帝國為其帶來的豐厚利潤中,完全找不到動力加入工業體系:美國南方有三分之一人口是黑奴,黑奴完全沒有薪資收入;一般家庭則仰賴農場經濟間的交換自給自足;而莊園主需要的奢侈品,直接跟歐洲進口或向北方購買就好了。等於美國南方既沒有消費市場,也沒有消費人口。在南方人眼裡,都市「藏汙納垢、道德敗壞」,不像他們仍保有英國鄉紳文化、是精神上的貴族。

1853年在美國維吉尼亞州等待出售的奴隸們。 圖/維基共享

美國南北戰爭廢除了奴隸制度,也打碎了南方引以為傲的田園牧歌。戰敗的屈辱,讓「捍衛我們的土地與生活方式」這層潛意識始終深植於南方州,不曾消散,也成了後來反建制的情感與思想根源。

戰後南方的經濟陷入長期結構性衰退,卡在無法轉型的困境中,只能繼續種棉花,而大量被「解放」、卻無力離開現居地的自由黑人,與不再具有資本優勢的白人地主之間,形成了高度剝削的佃農體系,社會生活彷彿被凍結在特定時空。直到羅斯福的新政與二戰爆發,聯邦政府的建設提供了廉價水電,加上因應戰爭軍工生產所需,大量軍事基地、軍工廠與石油煉油廠進入,南方的經濟才逐步改善。

在都會區,社會福音懷著對人類文明與進步的樂觀主義,成為1920年代廢除童工、建立8小時工時制、推動婦女參政權的核心思想引擎。然而,「另一個美國」不只存在於戰敗的南方,眾多因工業化被迫遷移到城市求生存、卻始終格格不入的工人,或在都會區外堅守原有生活模式的小鎮居民,也面臨經濟動能被城市吸光、社區凋零、只能勉強求生的困境。同為時代變遷下被拋下的人,社會福音所強調的文明、進步、責任,同樣讓他們感到疏離。

1862年在美國南卡羅來納州史密斯莊園(Smith's Plantation)5代同堂的奴隸,由O'Sullivan, Timothy H.攝於美國南北戰爭期間。 圖/美國國會圖書館

社會福音訴求人們基於信仰,承擔起對集體的責任。但在現實中,特別是在當時的美國,這樣的信仰實踐,往往必須是有資產、有社會地位的人,或少數有能力跳脫結構式困境者才能做到。卡內基、洛克斐勒等財團家族,在鍍金年代(1870~1900年)都是社會福音的支持者,而這個起點,也註定了它的極限——社會福音所關懷的對象,雖然可從中受益,卻很難因此獲得尊嚴和認同感;基層當中,大概只有勞工運動者和教師,還有可著力之處,較能融入;但對廣大生產線上的小螺絲釘,和被迫改變生活的人們而言,很難感受到「世界正在進步」,他們看到的是往日美好不再、生活卻每況愈下。

此時,另一位來自英國的神學家約翰.達祕(John Nelson Darby)帶著他的「時代論」(Dispensationalism)走進了美國社會。達祕認為大英帝國如日中天的光景,掩蓋了人類體制已敗壞到無可救藥的真相,連教會都逃不過腐敗,再寄望任何的改革,都將只是徒勞。他發明了「被提」(Rapture)的概念,告訴信徒世界只會越來越糟、人類無法在地上建立天國,但在末日來臨前,真正的信徒會先被上帝接走,留下無可救藥的世界給「敵基督」(Antichrist)統治,迎來最後的大災難。

英國的神學家約翰.達祕(John Nelson Darby,1800-1882年)。 圖/英國國家肖像館

這套帶著悲觀主義的神學,既喚醒了清教徒上岸時那份身為「上帝選民」的獨特感,更成了被時代拋下之人心中的完美撫慰。既然世界註定毀滅,信徒只需要跟這個敗壞、墮落的世界切割開來,好好保持自身純潔,等待上帝的再臨即可。

達祕的追隨者眾,將他的神學整理成註釋,直接印在聖經本文旁邊,連同他的時代論圖表,一起印成《司可福聖經》(Scofield Reference Bible),在美國發行了數百萬本,深入基層信徒家庭,自然也被信徒們當作聖經最權威的解釋。至此,達祕「時代論」的種子,已在鄉村和農工階級中紮根。

達祕的支持者,還包括美國最知名的佈道家慕迪(Dwight L. Moody)。慕迪是將佈道與大眾傳播、組織動員深度結合的先驅者,他深信世界就如一艘即將沉沒的大船,必須盡可能拯救靈魂,帶領大家與這個世界「分別為聖」。慕迪後來更決定開創自己的聖經學院,達祕的神學也因此成為後來基要派(Fundamentalism)最重要的基石。

美國佈道家慕迪(Dwight L. Moody,後排左一)與商人J.V. Farwell成立主日學教室。 圖/維基共享

兩種福音的初次對撞:一戰後的美國

當歐洲深陷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火蹂躪中,以卡爾.巴特(Karl Barth)為首的神學家們,開始反省信仰綁定國族和帝國政權的危險。而美國本土不僅未受戰火波及,還在戰後一躍成為新霸權,經濟狂飆、對現代文明和自身的信心也來到頂峰。

1920年代,美國的都會人口首次超越鄉村,工業化、世俗化,和數百萬來自歐陸的天主教、猶太教新移民,打破了白人新教徒在文化上的絕對地位。一戰後,又為因應產業現代化,與企業對白領勞工的大量需求,美國各州開始廣設公立高中,以填補新型勞動力。在這個遽烈變動大背景中,爆發了美國宗教史上著名的「基要派 VS. 現代派大戰」。原本,廣設高中是一場由下而上的草根運動,地方父母們敦促州議會籌款、自願增加財稅負擔,好促成子女的階級流動。但當學校蓋好之後,迎來的卻是從東岸受過新式教育的師資,將與他們信仰相悖的演化論(註)寫入教科書。

不安的保守派為因應外界的山雨欲來,認為必須著重強調聖經作為絕對真理的地位,於1915年集結出版了5本《基要真理》(也是基要派一詞的由來),明訂出不可妥協的五大教義,分別是:

隨著子女的信仰可能被新課程「摧毀」,信徒們眼中的應許之地隨時有失守危機時,一批帶著來自歐陸新式神學訓練的傳道人,陸續前往基層教會服務。這些傳道人認為科學與信仰並不對立,而理性、節制、社會責任,才是信仰的實踐,這種「入世」的熱情,與基要派渴望的「分別為聖」發生衝突,對基要派來說,是再次被「侵門踏戶」、忍無可忍,遂於兩大主流教派年會上(北方長老教會與美國浸信會)發動「清黨」行動,要求開除不願接受《基要真理》的牧師和神學院教師,雙方展開激烈論戰和爭奪。

美國賓州匹斯堡第一長老教會內部一景。 圖/維基共享

然而基要派沒想到的是,基層信徒明明更熟悉且擁護《基要真理》,但他們的行動卻踢到鐵板。浸信會排斥以政治手段、試圖由上而下強加的信條;而長老宗採代議共和制,雖有較多攻防空間,但教會憲章卻偏向保障神學自由。歷經數年纏鬥,基要派全面潰敗,接連失去神學院、宣教資源和宗派治理權,最後只能集體出走,退守到自己的圈子,重新成立以捍衛基要主義為目標的神學院,後來更進一步設立以宗教主導教育內容的私立中小學,避免子女受世俗課程「汙染」,在現代社會裡過著一種避世而居的生活。

基要派雖在教會體制內敗退,卻在州議會扳回一城。美國義務教育在憲法的分工下,屬於各州的州政府與地方學區,由民選的學區委員會管理,從教育相關的法律和實行細則,到增建學校、教師薪資的籌措、編寫教科書等,全都由州政府負責,聯邦政府直到很晚近才開始扮演補助低收入戶和特殊教育等計劃的角色。基要派成功動員家長們向州議會施壓,在許多州成功立法,禁止公立學校教授任何違反聖經創造論的學說。

1925年,田納西州一名年輕高中教師斯科普斯(John Scopes),因為在課堂上講授演化論,被拘捕並起訴。這起案件因受到全國矚目,庭審全過程透過廣播向全美公開,後來也被暱稱為「猴子審判」。在這場「世紀大秀」上,基要派雖贏下官司,讓該名教師被判處罰款,但辯方律師以科學和邏輯問題,連番猛攻基要派代表,讓其在全國媒體上淪為笑柄。從此,基要派基督徒在公眾心目中,也被貼上落後、反智的標籤。

——▌下集待續

1925年7月在美國田納西州「猴子審判」庭審期間,辯護律師Clarence Darrow(左)和檢察官William Jennings Bryan(右)在交談。 圖/美聯社

1925年7月在美國田納西州,「猴子審判」庭審期間法庭內聚集大批民眾見證庭審過程。 圖/美聯社

註:
對保守派信徒而言,上帝創造世界不是「神話」,而是比科學更真實的「真理」:《創世紀》記載上帝以6天創造這個世界的一切,最後一天親手造了人類,並賜予其它所有生物都沒有的靈魂。創造論與科學的衝突,最早發生在哥白尼、伽利略對天文學的新發現,教會無法接受上帝創造並安放人類的地方,竟然不是宇宙的中心,花了兩個世紀,從禁止科學理論出版、到神學詮釋轉向,開始相信能與科學「分工」,由科學回答世界如何運作(How),而宗教則負責回答世界和人類存在的終極目的(Why)。達爾文的演化論再次重擊了「創造論」,對宇宙星系還可以說是古代聖經記錄者的知識不足,但如果連人類都不是上帝創造的,那整個圍繞上帝救贖人類的信仰就瓦解大半了。若人類不是被創造而來,也表示聖經的記載並非全都真實無誤,這對堅信聖經就是上帝對人類說話的信仰來說,等於另一半的天也塌了。至今美國仍有保守教會持續要求公立學校不可教演化論,或者至少要將「創造論」並列,並尊重學生家庭的信仰,家長可以要求不上有違教義的相關的課程,包括性/性別教育。

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在梵蒂岡西斯汀禮拜堂繪製的《創造亞當》。 圖/維基共享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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